周老祖直起腰,紧绷的后背被冷汗浸透。牛继宗等人这才敢从雪地里爬起来,拍打着膝盖上的雪沫,脸上却挂着掩饰不住的狂喜。
他们要的就是这句话。天师记下了情分,这大雪天的冻就没白挨。
“三日后。”贾双手拢在袖中,看了一眼贾珍,“在宁国府设宴。劳烦诸位入席喝杯水酒,权当贾某的谢礼。”
周老祖浑浊的眼底猛地爆出一团精光。
天师设宴!五百年来第一位大真人摆的席!
“老朽定当早早来候着!”周老祖抢先接话,生怕慢了一步。
青玄子等道门高人也面露喜色。牛继宗更是笑得咧开了嘴:“天师赐酒,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俺老牛必到!”
贾微微颔首:“退下吧。”
人群如退潮般迅速散去。周老祖走得最快,他要赶回皇宫,把这天大的消息报给太上皇和皇帝。太上皇为了等天师破境,这两天已经快把龙首宫砸空了。
月洞门外,人影刚空,几道娇俏的身影便急匆匆挤了进来。
惜春跑在最前头。她脚底打滑,险些摔一跤,被后面跟上的探春一把扶住。
“二哥哥!”惜春不管不顾地甩开探春,小跑着冲上台阶,一头扎进贾怀里。
贾张开双臂,稳稳接住这个横冲直撞的小丫头。他眉眼间的冷寂瞬间化去,眼底泛起真实的笑意,伸手揉了乱惜春的头发。
“怎么手这么凉?”贾摸了摸惜春冻得发红的指尖。
“我都不觉得冷!”惜春仰起头,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贾的脸看了又看,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哥哥,你刚才变的那个好大好大的人影,是仙人法相吗?你现在是不是神仙了?”
贾大笑出声。胸腔震动,笑声清朗。
“还不是神仙。”贾捏了捏她的鼻子,“你哥哥也就是多读了几年书,跑得比别人快一点罢了。这凡间的好东西还没吃够,做哪门子神仙?”
台阶下,林黛玉、史湘云、迎春、探春等人看着这一幕,连日来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大真人又如何?阳神出窍又怎样?只要他还会冲着惜春笑,他就还是那个把她们护在羽翼下的二哥。
林黛玉抱着手炉走上前,清冷的眉眼间染上了一抹暖意:“二哥刚出关,别让风直吹。外头那些人站了三天,我们可也在后院提心吊胆了三天。”
史湘云单手提着破阵枪,枪尖点地,嘿嘿一笑:“二哥,你可是答应过,出关后要检验我枪法的。我这几天可没偷懒。”
“好。都有赏。”贾拍了拍惜春的后背,看向众女,“三日后府里摆宴。想吃什么,直接列个单子给珍大哥。这几日你们的功课,我都一一点评。”
正院里,笑闹声盖过了风雪的寒气。宁国府的压迫感,只对外人。
第190章 筹礼惊逢太妃至
九天之上。太虚幻境。
孽海情天牌坊下,那层万年不散的灵雾此刻剧烈翻腾,犹如煮沸的热水。
“啪!”
一只上等的灵玉茶盏被狠狠砸在白玉阶上,摔成粉末。
警幻仙姑站在阶前。她一身流云飞雪裙,容貌绝美,但此刻那张毫无瑕疵的脸上却布满了阴霾与焦躁。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沉重。
“大真人……他居然真的成了大真人!”
警幻仙姑死死咬着牙,眼底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十五岁的炼气化神,她还能用“气运逆天”来解释。可十五岁的炼神还虚?这已经超出了天道的常理!
阳神出窍,法相百丈。那一瞬间,太虚幻境的结界都受到波及,发出刺耳的嗡鸣。那是天地法则对高阶生命体的自动退避。
牌坊下的阴影处,那名红衣女凶煞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她身上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煞气,在贾阳神显化的那一刻,差点溃散。
“没用的废物!”警幻仙姑瞥了女煞一眼,眼神厌恶。
她走到玉栏边,俯瞰着下界那被紫气笼罩的神京城。
阵法困不住他。直接下界动手?警幻仙姑捏紧了拳头。仙凡有别,她若真身下界,修为会被天道法则强行压制。面对一个能引动雷龙、精通剑阵的大真人,她不敢赌。
情劫毁了,金陵十二钗的命数全乱了。若是让贾再这么安稳修炼下去,不出五年,他必然能炼虚合道,白日飞升。到时候,他上天后的第一件事,恐怕就是一剑把这太虚幻境劈成两半!
“不能让他舒坦。”警幻仙姑眼底闪过一抹狠毒。
既然从他身上下不了手,那就从大陈的国运下手!
只要大陈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民怨沸腾。大陈的气运一散,依附于大陈立足的贾家必然遭受反噬,天师的修行也必生魔障!
警幻仙姑转过身,一扬衣袖。
大殿深处,三个被光球包裹的魂体飘浮而出。这是太虚幻境数百年来拘禁、洗脑的仙童,虽无肉身,却修过太虚秘法,对幻术和蛊惑人心极为了解。
“你们三个。”警幻仙姑看着魂体,声音冰冷如刀。
魂体齐齐下跪,没有声带,只能发出神魂的震颤。
“我赐你们三道避天符,掩盖气息,借尸还魂下界。”
警幻仙姑手指连点三下,三道金光没入魂体之中。
“第一人,去大漠。找到向西逃窜的魔教太上长老纪山海。传他太虚《化血神卷》,助他吸纳大漠异族的精血,助他早日突破陆地神仙。”
“第二人,去川蜀、湖广交界地。收拢白莲教溃逃的残党,告诉白莲教的人。佛门倒了,这天下,除了道门,总该有人替老百姓‘说话’。把教义传开,给我四处点火,不要大城,只要乱世!”
“第三人。”警幻仙姑眼神最是狠辣,“出关。去沈州。找到建奴的大汗努尔哈赤,或者那个叫皇太极的。告诉他们,大陈皇帝无道,才致使天降妖孽。送他们几卷粗浅的炼体法诀。我要建奴的铁骑,彻底踏碎大陈的北方防线!”
三个魂体剧烈闪烁,随后化作三道流光,直冲云霄,避开宁国府的紫气,向着大陈疆域的三个不同方向坠落而去。
警幻仙姑看着流光消失。
“你贾能镇得住神京,你能镇得住这天下的悠悠乱世吗?”
太虚幻境重新归于死寂。只余下风声呜咽。
荣国府,东路偏院。
梨香院内,火盆里的红罗炭烧得正旺,驱散了屋内的寒气。
薛宝钗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商路账册,正低头核算。
“砰!”
院门被大力推开。薛蟠穿着一身紫貂皮的袄子,带着满身寒气大步跨进门槛。他满脸横肉都挤在一起,笑得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
“妈!妹妹!天大的好事!”薛蟠一把扯下头顶的毡帽,随手扔在桌上,震得茶盏直响。
薛姨妈吓了一跳:“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又在外面惹什么祸了?”
“惹祸?你儿子我现在在外面横着走,谁敢惹我!”薛蟠得意地一抹鼻子,大咧咧地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壶直接对嘴灌了一大口。
“说正事。”薛宝钗放下账册,头也没抬,语气平静。
薛蟠立刻收敛了几分轻浮,凑上前,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狂喜:“大真人出关了!就在刚才。老子可是亲眼看着牛伯爷他们跪在雪地里的!”
薛姨妈瞪大了眼睛,帕子捂住了嘴。
“重点不在这。”薛蟠一拍大腿,“天师发了话,三天后在宁国府设宴。还特意让珍大哥带了话,薛家有功,算我们一个座!那可是天师的私宴!全神京能坐进去的,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薛姨妈激动得站了起来,双手合十拜天:“菩萨保佑,祖宗显灵!咱们薛家这是真攀上大佛了!”
她慌乱地转头,看向宝钗:“我的儿,这可怎么办?天师设宴,咱们送什么礼?送银子?一万两够不够?要不把库房里那尊前朝的羊脂玉观音送去?”
薛蟠也跟着点头:“妈说得对,得送大礼。不能让人看扁了。”
薛宝钗抬起头。看着慌乱的母亲和激动的哥哥,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哥哥,母亲。你们把天师当成什么人了?”宝钗声音清冷,“他若是贪财,范永斗送去的七百万两银子,他为何原封不动送进了宫里?”
薛蟠挠了挠头:“那……那送啥?”
“不送金银古董。”薛宝钗眼眸微垂,掩住眼底的精明,“送几株有市无价、刚从长白山挖出来的活株雪莲,再带上新搜罗的一批海外孤本。天师要炼丹、要修道。咱们送的是‘用处’,而不是‘摆设’。”
薛蟠眼睛一亮:“妹妹高见!我这就去库房挑!”
“慢着。”宝钗叫住他,语气转为严肃,“切记。赴宴时少说话,多低头。你是商路大掌柜,不是权贵。别跟那些公侯抢风头,懂吗?”
薛蟠打了个激灵,连连点头:“我懂,我全听妹妹的。”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薛家老管家喘着粗气跑进正堂,站在门槛外躬身抱拳:“太太,姑娘!外头递了牌子。南安太妃的轿子,已经进了荣国府的大门,这会儿正往咱们梨香院来呢!”
薛姨妈一愣,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南安太妃?这等尊贵的人,怎么会来咱们这商户人家?”
第191章 梨香一语拒王孙
薛宝钗眸光一闪。
南安王府镇守边关,权倾一方。
南安太妃更是太上皇时期就册封的诰命,地位极其尊崇。
这样的人,无缘无故跑到荣国府偏院来看他们薛家?
对方肯定有事儿!
“母亲别慌。”宝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的褶皱,语气波澜不惊,“太妃来,自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哥哥去偏房避一避。母亲随我出迎。”
片刻后,梨香院正堂。
南安太妃满头珠翠,身披玄色暗纹鹤氅,端坐在主位上。
她虽然上了年纪,但眼神极其锐利,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薛姨妈战战兢兢地坐在下首,连半个身子都不敢坐实。宝钗立在母亲身后,低眉垂目,安静得仿佛一尊玉雕。
南安太妃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并没有喝,而是将目光越过薛姨妈,直直地落在了薛宝钗身上。
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宝钗任由她看,呼吸平稳,没有一丝慌乱。
“好个标致的丫头。”南安太妃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和善的笑意,眼底却精光闪烁,“薛太太好福气,养出这等端庄大气的女儿。我看这气派,比京里那些公侯家的大小姐也不差什么。”
薛姨妈连忙赔笑:“太妃谬赞了。不过是个粗笨丫头,当不得太妃这么夸。”
“这可不是谬赞。”南安太妃捻着手腕上的红木佛珠,语气慢条斯理,“如今神京谁不知道,薛家商路遍布大江南北,连天师炼丹的药材,都是你们家一手包办的。”
南安太妃顿了顿,目光在宝钗白皙的脸庞上流连。
南安王府在朝中虽然位高权重,但在天师崛起后,却迟迟找不到搭上天师的门路。
天师油盐不进,那只能从他身边的人下手。
薛家,就是最好的跳板。
而且这个薛宝钗看着也很是不错。
虽然是商人子女,但是如今薛家可是天师麾下的,这下完全弥补了这点。
南安太妃心中盘算着:自家那嫡长孙年纪正合适,正缺一个精明能干、又有天师背景的媳妇撑起门楣。
“丫头今年多大了?”南安太妃突然开口问宝钗。
宝钗微微屈膝,声音清润:“回太妃,虚岁十四了。”
“十四了。正是好年纪。”南安太妃笑意更深了。她转头看向薛姨妈,“薛太太,我府上那几个皮猴子都没什么出息。若是哪天,想求个门当户对、能帮衬着理家的媳妇,怕是还得向太太讨教讨教这养女儿的秘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