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妈正拨弄着手炉,吓了一跳:“这又是哪家的帖子?毛手毛脚的。”
薛蟠拉开椅子坐下,端起温在炉子上的热茶灌了一口:“山西范家!就是那个号称八大晋商之首的范永斗!这老小子昨儿个拉了三十车银子进了宁国府,今天一早就派人往咱们这送了帖子,想请我吃酒。”
薛姨妈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范家的财力她自然清楚,这可是富可敌国的主儿。
“这倒是好事。”薛姨妈放下手炉,笑道,“既然他也给天师送了礼,想必以后也是要替天师办事的。咱们薛家管着江南的商路,他管着北地,抬头不见低头见,见见也无妨。多条朋友多条路嘛。”
薛蟠咧嘴一笑,正要点头,一旁正低头看账本的宝钗突然开了口。
“不行。哥哥,这人不能见。”
宝钗合上账本,抬眼看向薛蟠,语气没有起伏,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为啥?”薛蟠愣住了,“人家好歹是晋商的头把交椅,拿着重礼上门结交,咱们连个面都不见,是不是太拿大了?”
薛姨妈也附和道:“是啊,宝丫头。既然都在天师手底下讨生活,得罪狠了也不好。”
宝钗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张洒金拜帖,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
火苗一卷,拜帖瞬间烧成了灰。
“妹妹!”薛蟠急了。
“哥哥可曾听说范永斗拿过天师的令牌?”宝钗盯着薛蟠的眼睛,声音发冷。
薛蟠一拍大腿,猛地反应过来。
有牌子,那是天师的自己人,宁国府的大门随时敞开。没牌子,你送金山银山,那也叫外人。
“没有!”薛蟠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听宁国府的门房说了,那老小子昨儿个在偏厅磕了头,连聚灵阵的边都没摸着就被打发回去了。铁牌?他做梦呢!”
宝钗冷笑一声:“这就是了。天师收了他的钱,却没给他牌子,说明根本没把他当自己人。”
薛姨妈还是有些不解:“可天师毕竟收了钱啊。”
“收钱,不代表宽恕。”宝钗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山西那些人,底子有多黑,妈你难道没听说过?他们那是跟关外的建奴做买卖,那是通敌的死罪。天师是什么身份?是降妖除魔的道门真人,会收这种人的脏钱给自己留话柄?”
薛蟠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妹妹的意思是,天师只是暂时稳住他?”
“天机不可揣测。但我知道一点,没有天师的明信,谁敢跟他沾边,谁就是找死。”宝钗看着薛蟠,语气严厉,“哥哥,你记住了。咱们薛家能有今天,全靠天师庇护。除了天师的吩咐,外人的买卖,再大的利也不能碰。去,派人去客栈回话,就说你染了风寒,不见客。”
薛蟠连连点头,抓起帽子就往外跑:“我这就去!奶奶的,差点被这老小子给坑了!”
看着薛蟠跑远的背影,薛姨妈拍了拍胸口,一阵后怕:“还是你看得明白。这京城里的水,真是太深了。”
福聚客栈,天字一号房。
范永斗背着手,在屋里焦躁地走来走去。
“老爷,薛家来回话了。”范三推门进来,脸色难看。
范永斗停下脚步:“薛蟠什么时候来?”
范三低着头:“薛蟠没来。薛家只派了个门房过来传话,说他们家大爷染了风寒,起不了床,这几日都不见客。”
“不见?”范永斗脸色一沉,声音猛地拔高,“他薛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没落皇商的纨绔子弟,老子拉下脸面去请他,他敢拿染病来搪塞我?”
范三不敢接话,只能硬着头皮站着。
范永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盏里的水溅了一桌子。
他以为自己掏了七百万两银子,又交了投名状,在天师眼里就算挂了号了。本想着借此机会结交一下同样在天师手下办事的薛家,探探宁国府的口风,顺便以后在商路上分一杯羹。
没想到,薛家连大门都不让他进。
“破落户!真当自己攀上了高枝,就是凤凰了?”范永斗咬牙切齿,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不就是仗着个女人会钻营吗!等我范家替天师拿下了北地的商权,彻底掌控了关外的财路,有你们薛家跪着求我的时候!”
他扯了扯身上的紫貂大氅,大步往外走。
“结账!备车!回山西!”
“老爷,这么急?”范三一愣。
“留在京城看这帮狗眼看人低的脸色吗!”范永斗头也不回,“家里还有一摊子事等着办。天师要另外七家的命,老子得回去亲自送他们上路!”
半个时辰后,范家的车队出了神京城,碾着冰雪,一路向西狂奔。
两日后。
山西,晋中平遥。
范家老宅,占地百亩,亭台楼阁连绵不绝,气派非凡。
内院的书房里,地龙烧得滚烫。
范老太爷坐在一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八百里加急信件。
信封上的火漆已经被拆开。
范老太爷一字一句地看着信上的内容,干瘪的嘴唇越咧越大,最后实在忍不住,发出了一阵老枭般的笑声。
“好!好啊!永斗这步险棋,算是走对了!”
范老太爷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整个人激动得直哆嗦。
站在书案对面的范家二老爷范永胜,连忙凑上前问:“爹,大哥信里怎么说?”
范老太爷把信拍在桌子上,深吸了一口气:“永斗在信里说,天师收了咱们的银子,也收了那七家的账册。天师让他继续跟那七家虚与委蛇,把他们底细彻底摸清。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天师要借咱们范家的手,把那七家连根拔起啊!”
范永胜眼睛一亮:“那咱们范家的命,算是保住了?”
“何止是保住了!”范老太爷站起身,眼中精光四射,“这是咱们范家独吞北地商路的天赐良机!没有了那七家碍事,整个北地,就是咱们一家独大!”
第183章 天罗暗网锁并州
范老太爷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猛地停下,转头盯着二儿子。
“传我的话,把钱庄里所有的现银全提出来!各地的铺子,不管卖什么,立刻回笼资金。必须多凑齐一些药材和银子,装车发往神京!”
“还有。”范老太爷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永斗信里说,靳家和王家的商队,明晚要走西口出关。你派人去趟大同,把这个消息透给总兵王化贞的人。天师要他们的命,咱们就推他们一把,让他们早点死!”
范永胜心头一凛,重重点头:“儿子明白。那咱们送关外的货……”
“停!”范老太爷厉声喝道,“天师既然收了那七家的账册,就绝对不容许再有人通敌。以前的买卖,全断了!从今天起,咱们只做大陈的顺民,只给天师办差!”
范永胜领命退下。
范老太爷看着窗外的飘雪,冷笑一声:“孙涛,靳良……你们这帮老狐狸,斗了一辈子,终究还是要死在老夫前面。别怪老夫心狠,要怪,就怪天命不在我们这边。!”
与此同时。
晋中,孙家大宅。
孙涛坐在密室里,手里同样捏着一封从神京传回来的密信。
那是管家孙贵写的。
看完信,孙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老爷,神京那边怎么说?”心腹管家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
孙涛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这才开口。
“威烈伯亲自接了咱们的账册和银子,说会转呈天师。天师没退回来,这就是准了咱们的投名状。”
孙涛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孙涛站起身,拍了拍手。
“去,通知下面的人,把咱们之前扣下的那一批长白山老参和雪莲,全部装箱。连同凑齐的两百万两现银,分批运往神京。不能走漏一点风声。”
孙涛看着墙上挂着的猛虎下山图,放声大笑。
这晋中八大家,终于要决出真正的龙头了。
夜色深沉。
大雪依旧在下,覆盖了晋中平原。
范家和孙家都在为了即将到来的独霸北地而狂欢,都在磨刀霍霍,准备把昔日的盟友送上断头台。
他们以为自己交了钱,交了投名状,就拿到了免死金牌。
三日后。
天刚擦黑。
太原府城南最大的酒楼“聚仙阁”二楼,早就被清空。几盆炭火烧得正旺。
锦衣卫指挥使丁奉节端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只粗瓷酒碗。他对面,坐着东厂提督太监的一名红衣大档头。
两人都没穿官服,一身寻常商贾打扮,但腰间鼓囊囊的,藏着兵刃。
“丁大人,网已经撒下去了。”红衣大档头压低声音,“按您的吩咐,咱们东厂的番子盯死了范家和孙家。这俩老狐狸,确实老实了。不仅停了所有出关的商队,还在拼命套现。一车车的药材和银两,全往神京方向送。”
丁奉节将碗里的烧酒一饮而尽。
“算他们识相。天师既然给了他们一条活路,陛下自然也不会现在就动他们。”丁奉节放下酒碗,“另外六家呢?”
“另外六家还是老样子。”大档头冷笑一声,“靳家和王家最不安分。昨晚,靳家二爷亲自带队,拉了三十车生铁和熬冬的粮食,连夜出了城,往大同方向去了。看路线,是要走西口。”
“找死。”丁奉节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顺着窗缝看去,太原府内几处高门大户的宅院上空,隐隐有灯笼的微光。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晋商府邸,此刻已经被锦衣卫的暗桩围得铁桶一般。
“传令下去。”丁奉节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放靳家的商队出关。等他们跟建奴接上头,验完货,再动手。”
大档头一愣:“大人,万一让他们跑了……”
“跑?”丁奉节回头,按住腰间的绣春刀,“人赃并获,一个不留!我要拿靳家的人头,还有建奴接头人的脑袋,给陛下和天师贺岁!”
与此同时。
关外,沈州城。
这座曾经是大陈辽东重镇的城池,半个月前刚被后金大军攻陷。城墙上的血迹还没干透,大陈的龙旗早就换成了八旗的战旗。
原总兵府,如今成了努尔哈赤的大帐。
屋内燃着几个巨大的火盆,烤得人脸上发烫。
努尔哈赤坐在虎皮大椅上,手里攥着一串念珠。他六十多岁了,眼神依旧如狼一般凶狠。
门帘掀开,一股寒风灌了进来。
皇太极顶着一头风雪大步走入。他解下披风扔给侍卫,走到努尔哈赤面前,单膝跪地。
“父汗。”
“查清楚了?”努尔哈赤拨弄着念珠,声音低沉。
“查清了。”皇太极站起身,脸色很难看,“晋商那边,出了大变故。”
他走到墙边的炭火盆前,伸出双手烤火,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压抑的愤怒:“范永斗和孙涛,彻底断了跟咱们的联系。儿子派去催货的三个密使,连太原府都没进,就被人砍了脑袋,挂在城外的歪脖子树上。”
努尔哈赤的手猛地一顿,念珠发出一声脆响。
“范家和孙家,敢杀我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