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奉节低着头，不敢说话。
御书房里的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只剩下崇元帝粗重的喘息声。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夏守忠有些失态的惊呼声：“陛下！陛下！大喜啊！”
崇元帝眉头一皱，喝道：“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进来！”
夏守忠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铁匣子和一本红漆折子，脸上满是狂喜之色：“陛下！宁国府的威烈伯贾珍在宫外求见！他送来了天师的亲笔信，还有……还有范永斗亲笔签字画押的投诚书和另外七家晋商的通敌铁证！”
“什么？！”
崇元帝“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由于动作太猛，把身后的龙椅都带倒了。
他一把夺过夏守忠手里的铁匣子和折子，急不可耐地翻看起来。
另外七家晋商这些年跟建奴交易的详细账目，每一笔都触目惊心。
最上面，还有一封贾的亲笔信。
信上的字迹龙飞凤舞，只写了一句话：
“此乃俗世之政，贫道不便插手，全凭陛下圣裁。”
看着这行字，崇元帝只觉得胸中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红。
“好！好一个天师！好一个天师啊！”
崇元帝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畅快与释怀。
他刚才还在怀疑天师会为了钱财包庇罪犯，可转眼间，天师就把铁证送到了他的面前！
“陛下，天师此举，真乃大陈之幸，社稷之幸啊！”夏守忠在一旁谄媚地附和道。
“丁奉节！”崇元帝收起笑容，眼中闪过一丝森然的杀意。
“臣在！”丁奉节凛然应道。
“你亲自带人，拿着这份名单，配合锦衣卫和地方驻军，把名单上所有通敌的官员、将领，全部暗中监控起来！至于山西那边……”崇元帝冷笑了一声，“既然天师要让他们狗咬狗，那咱们就陪他们演完这出戏。等范永斗把另外七家的底牌全部掏空，就是我们收网之时！”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厚望！”丁奉节抱拳大喝，声音在御书房内回荡。
神京城西，福聚客栈。
天字一号房内，地龙烧得极热，驱散了满室的严寒。
范永斗大字型瘫倒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他身上的紫貂大氅还没脱，整个人就像一滩被抽干了骨头的烂泥。
贴身管事范三端来一盏热气腾腾的参茶，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范永斗伸手去接。他的手抖得厉害，茶盏磕在盖碗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
烫。
这种刺痛感，却让范永斗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活下来了……”范永斗喃喃自语，声音一开始很轻，随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神经质的低笑，“活下来了！我范家稳了！”
范三站在一旁，悬了一路的心也终于落回了肚子里，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老爷洪福齐天，那天师到底还是讲规矩的，收了咱们的钱，就给了咱们活路。”
“规矩？”范永斗冷笑一声，猛地坐直身子，将参茶一饮而尽，“天师那种神仙人物，杀人不过点点头。他收下咱们的东西，不是因为他贪财，是因为咱们范家对他来说，还有用！”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猛地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抓起毛笔塞进范三手里。
“磨墨！写信！”范永斗盯着那张白纸，眼中闪烁着饿狼般的凶光。
范三赶紧研墨。
“八百里加急，传信回晋中老家。”范永斗语速极快，“告诉二太爷，砸锅卖铁，把各处钱庄的现银全提出来。凑齐五百万两，三天之内，必须运出平遥！还有那些极品药材、古籍孤本，不管花多大代价，全给我搜罗过来送进京！”
范三握笔的手一顿：“老爷，三天提五百万两现银，咱们范家名下的几大钱庄非被挤兑空了不可，这是伤筋动骨啊。”
“命都没了，还要骨头干什么！”范永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笔架乱颤，“跟命比起来，钱算个屁！只要抱紧了天师这条大腿，以后整个关外、整个北地的商路，就是咱们范家一家说了算！”
范永斗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阴狠：“告诉家里，把眼线全撒出去。盯死王家、靳家、孙家他们七个。他们接头的人、运货的路线，哪怕是他们家少爷晚上睡了哪个丫头，全给我记下来！天师要他们死，他们就绝对活不过这个月！”
范三后背一凉，赶紧低头，笔走龙蛇。
他知道，晋商八大家，从今天起，就只剩下一家了。
与此同时。
宁荣街，宁国府。
贾珍刚打发人把范永斗送来的铁匣子送进宫，正乐呵呵地在偏厅里盘算着那七百万两银子和满院子的奇珍异宝。
天师吃肉，他这个族长跟着喝口汤，这日子简直美得冒泡。
“伯爷。”门房一路小跑着进来，神色有些古怪，“外面又来了一拨人，说是山西来的。”
贾珍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问：“山西？又是范家的人？还有什么事？”
第181章 龙颜笑看鼠相残
“不是范家。”门房压低声音，“领头的那人自称姓孙，说是山西孙家掌舵人孙涛的大管家，名叫孙贵。带了十几辆大车，停在街角，说有泼天的富贵要献给天师。”
“噗”
贾珍一口上好的碧螺春直接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
“孙家？”贾珍拿袖子胡乱抹了抹嘴，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不是刚被范永斗卖了个底掉的七家之一吗？
“带进来。”贾珍扯了扯嘴角，挥手吩咐。
片刻后，一个穿着灰鼠皮袄、面容精瘦的中年人被带进了偏厅。一见贾珍，孙贵二话不说，“噗通”一声双膝跪地，行了个结结实实的大礼。
“草民孙贵，替我家老爷孙涛，叩见威烈伯！”
贾珍端坐在太师椅上，上下打量着这人，似笑非笑：“孙大管家，这大雪天的，你家老爷派你来我这宁国府，有什么指教啊？”
孙贵跪在地上，根本不敢抬头。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折子，双手捧着递过头顶，声音发颤，却透着一股子决绝。
“回伯爷，我家老爷深感往日罪孽深重，日夜难安。特命草民星夜兼程赶赴神京，向天师请罪！外面有现银三百万两，以及极品西域火玉、辽东雪莲等奇物，求伯爷代为引荐。”
说到这，孙贵顿了顿，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铁匣子，用力磕在地上。
“这是我家老爷这些年暗中搜集的账册。里面清清楚楚地记录了山西范家、靳家等另外七家商贾，私通建奴、贿赂边将的全部铁证！我家老爷愿做朝廷的内应，协助天师，将这群国贼一网打尽！”
偏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贾珍看着地上那个一模一样的铁匣子，整个人都木了。
他呆坐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才忍不住在心里爆了句粗口。
这群晋商，真他娘的是一群人才！
前脚范永斗刚跪在这里，把你们七家卖得干干净净。这后脚你孙家又跑来，把范永斗和另外六家又给卖了一遍！
连台词都他娘的差不多！
贾珍强忍着笑意，清了清嗓子：“孙管家，你家老爷这份忠心……倒真是让人刮目相看。东西先放下吧，你在这里候着，我去请示天师。”
“多谢伯爷！草民谢伯爷大恩！”孙贵喜极而泣，头磕在青石砖上砰砰作响。
……
宁国府后院，藏书阁。
九曜聚灵阵内，灵气如丝如缕，环绕在贾周身。他手中的青溟剑正悬浮在半空，随着他意念的转动，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剑鸣。
贾珍轻手轻脚地走到阵外，把前厅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贾珍自己都憋不住笑了：“二弟，这帮商人简直是没有下限。为了活命，狗咬狗骨头，连祖宗都能卖了。”
贾缓缓睁开眼，青溟剑“铮”的一声归入剑鞘。
他站起身，看着阵法外飘落的雪花，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
“商人重利轻别离。在生与死的界限面前，什么盟约、什么义气，都不过是一张废纸。”贾淡淡开口，“他们习惯了用金钱开道，以为天下万物都有个价码。如今遇到他们买不起的命，自然只能拿同伴的命来填。”
“那二弟的意思是……”贾珍试探着问。
“钱和东西，收下。聚灵阵和丹炉每日消耗巨大，有人送上门来，自然没有往外推的道理。”贾转过身，目光深邃，“至于那个铁匣子，原封不动，再派人送去大明宫。”
贾珍领命，兴冲冲地往前厅跑去。
片刻后，偏厅内传出孙贵激动到变调的谢恩声。他悬着的心彻底放下，以为孙家终于在这场天倾之祸中，抱住了最粗的大腿。
半个时辰后，一骑快马从宁国府侧门驰出，直奔皇城。
……
大明宫，御书房。
崇元帝正和锦衣卫指挥使丁奉节站在巨大的大陈疆域图前。两人正对着范永斗交出的那份名单，在地图上画着一个个红圈。
每一个红圈，都代表着一个将要被抄家灭族、血流成河的地方。
“陛下，范家这份名单极详尽。若是立刻收网，臣有把握在三天内，锁死山西八大家在京城和北直隶的所有暗桩。”丁奉节按着绣春刀，眼神冷厉。
崇元帝正要说话，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夏守忠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手里竟然又捧着一个黑色的铁匣子。
“陛下！宁国府那边……又送东西进宫了！”夏守忠的声音都有些打飘。
崇元帝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朱砂笔：“贾珍不是刚走没两个时辰吗？天师又有什么法旨？”
夏守忠把匣子放在御案上，表情比哭还难看：“回陛下，宁国府的人说，刚刚山西孙家的管家到了，送了三百万两银子，外加这个匣子。说是……说是孙家掌门人孙涛，检举范家等另外七家通敌卖国的铁证。”
御书房内，空气突然安静了。
崇元帝看着案上那个和之前一模一样的铁匣子，足足愣了五个呼吸的时间。
随后。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压抑不住的狂笑声，从这位九五之尊的喉咙里爆发出来。崇元帝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
丁奉节也是目瞪口呆，这算什么事？
“好！好一个忠肝义胆的晋商！”崇元帝一把掀开铁匣子，抓起里面那本厚厚的账册，狠狠地摔在龙书案上，“前有范永斗大义灭亲，后有孙涛反戈一击！这群无父无君的狗东西，在天师的飞剑面前，连脊梁骨都吓断了！到了阎王爷面前，倒是抢着当起了判官！”
崇元帝笑够了，猛地收敛了笑意。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身上爆发出极其恐怖的帝王杀机。
“丁奉节！”
“臣在！”丁奉节轰然单膝跪地。
崇元帝指着案上的两份铁证，声音冷酷到了极点：“既然他们这么喜欢咬，朕就给他们搭个台子！传朕密旨，锦衣卫全体出动，即刻前往山西！”
第182章 慧眼识局拒奸商
梨香院内。
薛蟠裹着厚厚的熊皮大氅，手里捏着一张大红洒金拜帖，大步跨进堂屋。
“妈，妹妹！”薛蟠把拜帖往桌上一拍，震得茶盏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