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永斗站在门檐下,看着外面那三十辆马车,心里直打鼓。这三十辆车里装的,可是范家这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大半家底。如果今天连宁国府的大门都进不去,那这笔钱可就真成催命符了。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房探出头来,对着范永斗招了招手:“范老爷,运气不错,咱们伯爷今儿个心情好,在偏厅见您。不过,您带的那些护卫和车马得留在外面,只能您一个人进去。”
“没问题,规矩我都懂。”范永斗连忙点头,转头对范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看好车队,然后自己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宁国府。
一进宁国府,范永斗就感觉有些不对劲。
按理说,这大雪天的,府里应该到处都是扫雪的下人。可这宁国府里干净得邪乎,青石板路上连一丝积雪都没有,空气里还飘着一股子淡淡的清香,闻一口让人浑身舒坦。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只见宁国府上空好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把漫天的风雪都挡在了外面。雪花落到半空中就化成了水汽,根本落不下来。
“仙家手段……真是仙家手段啊。”范永斗心里暗暗惊骇,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小心了,生怕踩脏了地砖。
门房带着他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了一处偏厅。
偏厅里,几个炭盆烧得红彤彤的,温暖如春。
贾珍正大喇喇地坐在首位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精致的官窑茶盏,慢悠悠地喝着茶。他如今身上穿着三等威烈伯的朝服,整个人看着红光满面,威风八面。
自从贾成了天师,太上皇和皇上变着法子给宁国府送好处,贾珍这个族长在神京城里几乎是横着走。
“伯爷,山西范家的掌门人带到了。”门房恭敬地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范永斗一进屋,根本不敢抬头看贾珍,双腿一弯,“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草民山西范家范永斗,叩见贾大伯爷!伯爷福寿安康!”
贾珍撇了撇茶碗里的浮沫,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淡淡地说道:“你就是范永斗?本伯听说过你。你们山西八大商家,在关外可是威风得很呐。连建奴的皇太极见了大少爷,怕是也要客客气气的吧?怎么今儿个有空,跑到我这小小的宁国府来磕头了?”
这话里的讽刺意味再明显不过了。
范永斗后背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把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颤声道:“伯爷折煞草民了!范家不过是做点小买卖,哪里敢跟建奴有什么瓜葛?往日里那些买卖,都是被朝中奸臣逼迫,不得不为啊!草民今日前来,是真心实意想要投效天师,为天师效犬马之劳!”
“投效天师?”贾珍嗤笑了一声,放下茶盏,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他站起身,走到范永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范永斗,你当这宁国府是什么地方?是你们这些商贾避难的避风港?薛家进京,薛宝钗那丫头可是献上了七成家产,外加五十个顶尖铁匠,才求得我宁国府的庇护。你空口白牙说一句‘效犬马之劳’,就想把以前的通敌之罪一笔勾销?你当我们宁国府是开善堂的?”
范永斗咬了咬牙,知道不见兔子不撒鹰。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红漆折子,双手高高举过头顶:“草民不敢!范家带了诚意前来,请伯爷过目!”
贾珍挑了挑眉,伸手接过折子,随手翻开。
只看了一眼,贾珍的眼珠子就差点瞪了出来,呼吸也猛地粗重了几分。
折子的第一页赫然写着:
“山西范家,愿献上现银七百万两,以充天师炼丹炼器之用。”
“另有:百年长白山老参五十支,极品辽东东珠三斛,西域血菩提一匣,天外陨铁三千斤,南海沉香木十丈……”
贾珍的手都有些抖了。
七百万两银子!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如今国库空虚,一年的赋税收入也不过一两千万两。范家一出手,就是大陈朝小半年的国税!更别说后面那些奇珍异宝,随便拿出一件来,都是价值连城的东西。
“范老板,你这手笔……可真是不小啊。”贾珍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
范永斗见贾珍动心,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连忙说道:“回伯爷,这外面三十辆马车里装的,只是第一批银子和药材,共计现银二百万两。只要天师点头,剩下的五百万两现银和所有珍玩,范家定在三日之内,一文不少地送到府上!”
贾珍握着折子,在屋里转了两圈。
说实话,他动心了。宁国府虽然现在不缺钱,但谁会嫌钱多呢?有了这笔钱,他在外面的腰杆子能挺得更直。
不过,贾珍虽然贪,但他不傻。他知道这宁国府真正做主的人是谁。
“范老板,你先起来吧。”贾珍把折子收进袖子里,语气缓和了不少,“你这诚意确实够足。不过,天师见不见你,还得看天师的意思。你在这等着,我去后院请示一下。”
“多谢伯爷!多谢伯爷!”范永斗连连磕头。
贾珍拿着折子,行色匆匆地往后院走去。
穿过几道月洞门,周围的喧嚣声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神宁静的道韵。
藏书阁前的空地上,九曜聚灵阵正散发着淡淡的紫色光晕。阵法之内,灵气几乎凝聚成了雾气。
贾一袭素色道袍,正盘膝坐在地垫上,膝盖上放着一本古朴的道书。他闭着双眼,周身隐隐有金光流转,整个人显得飘逸出尘,宛如仙人。
贾珍走到阵法外,不敢擅闯,恭敬地垂首立在一旁:“二弟,山西范家的范永斗来了,送来了一份不得了的礼单。”
说着,贾珍双手呈上红漆折子。
贾睁开双眼,眼眸中闪过一丝深邃的紫芒。他突破到“炼神还虚”的大真人境界后,六识敏锐无比,前院发生的一切,其实早就落入了他的神识之中。
他屈指一弹,一道无形的法力将折子卷了过去。
贾随手翻了翻,便把折子放到了一旁。
第179章 匣藏罪证献君王
“七百万两银子,范家倒是舍得下血本。”
贾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贾珍嘿嘿一笑,凑上前低声道:“二弟,这范家可是山西数一数二的富商。这送上门的钱,咱们不要白不要啊。”
贾看了贾珍一眼,淡淡地说道:“大哥,你觉得这钱,拿了烫手吗?”
贾珍一愣,有些不解:“烫手?这有什么烫手的?咱们宁国府现在如日中天,太上皇都得敬着你。他范家自愿送钱,谁敢说什么?”
“这钱上面,沾着辽东守军的血,沾着关外百姓的命。”贾站起身,走到阵法边缘,看着天空中的落雪,“范家给建奴送了多少铁器,送了多少粮食?这些东西,最后都变成了砍向我大陈将士的刀。拿这笔钱,就是在分建奴的脏。”
贾珍被贾说得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二弟说的是,是我糊涂了。那……咱们把这范永斗撵出去?顺便让丁奉节把他给抓起来?”
“撵出去?”贾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不急。既然送上门来了,那就见见吧。有些事情,还得让他去办。”
“好,我这就带他过来。”贾珍连忙应道。
片刻后,范永斗战战兢兢地跟着贾珍来到了后院。
一进这聚灵阵的范围,范永斗就感觉浑身一沉,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阁楼前的贾,只觉得对方的身影高大无比,宛如九天之上的神明,让他根本不敢直视。
“噗通!”
范永斗二话不说,直接跪倒在雪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石板:“草民范永斗,叩见天师!天师仙寿无疆!”
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范永斗,你可知罪?”
冰冷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不带一丝感情。
“草民知罪!草民罪该万死!往日里范家为了生计,猪油蒙了心,跟关外做了一些违禁的买卖。但草民发誓,那都是被逼的呀!”
“如今大陈有天师坐镇,国运昌盛,草民愿意痛改前非,倾尽家财,只求天师能给范家一条生路!”
范永斗浑身一哆嗦,头磕得更响了,带着哭腔喊道。
“一条生路?”贾冷笑了一声,“你觉得,你范家一千多口人的命,值七百万两银子吗?”
范永斗咬了咬牙,知道今天必须拿出底牌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铁匣子,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声音颤抖地说道:“天师!草民知道范家罪孽深重,不敢奢求轻易宽恕。这里面,是山西另外七大商家这些年通敌卖国的全部账册,以及他们藏匿在各地的银窖图纸、暗哨名单!”
此言一出,站在一旁的贾珍眼皮子猛地跳了跳。
好家伙,这范永斗为了自己活命,竟然把其他七家卖得干干净净!
范永斗继续说道:“这七家表面上是大陈的良民,背地里却一直在给建奴输送军资。草民愿意做天师手里的刀,帮天师把这七家连根拔起!只要天师一声令下,范家愿意配合朝廷,将这七家的财富全部充公!”
贾看着那个铁匣子,抬手一招,铁匣子便稳稳地落入了他的手中。
他打开匣子,神识一扫,里面的账册记得非常详细,时间、地点、人名、货物数量,一清二楚。
甚至连哪些边军将领收了贿赂,都有详细的记录。
这确实是一份能让山西八大家彻底覆灭的铁证。
范永斗跪在地上,心里紧张到了极点。他在赌,赌天师需要一个帮他管理山西商路、搜集财富的代言人。只要天师收下了这铁匣子,就说明他们范家还有用,范家就能活下来。
然而,他根本不知道,在贾眼里,他早已是个死人。
“范永斗,你很聪明。”贾合上铁匣子,淡淡地说道。
范永斗大喜,连忙说道:“为天师效力,是草民的福分!”
“既然你想将功折罪,那我就给你个机会。”贾看着他,语气平静,“光有这些账册还不够。朝廷办案,讲究人赃并获。我要你回去,继续跟另外七家虚与委蛇。把他们最近准备送往关外的货物路线、接头地点,还有他们在神京城里的所有关系网,全部摸清楚,做成一份详细的名单送过来。”
范永斗一听,心里一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天师这是给他派活了!只要有活干,范家就暂时是安全的。
“请天师放心!草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绝不漏掉一个人!”范永斗砰砰磕头,大声表忠心。
“退下吧。没有本座的传唤,不得擅自进京。”贾挥了挥手。
“草民遵旨!草民告退!”范永斗如蒙大赦,从地上爬起来,连头上的血迹都顾不得擦,弓着腰,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等范永斗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贾珍这才凑了过来,看着贾手里的铁匣子,有些兴奋地说道:“二弟,这范永斗还真是条恶狗啊。有了这份名单,山西那七家这次是插翅难逃了。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贾把铁匣子递给贾珍,淡淡地说道:“大哥,你把这铁匣子里的东西,全部整理好。”
“整理好之后呢?咱们派人去抄家?”贾珍有些兴奋地问。
“不。”贾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整理好之后,交到陛下手里。”
“去办吧。”贾挥了挥手,重新坐回蒲团上。
“好咧!我这就去办,绝不耽误二弟的大事!”贾珍这下不心疼了,屁颠屁颠地抱着铁匣子跑了出去。
……
大明宫,御书房。
崇元帝正坐在御案后,眉头紧锁,手里拿着一份辽东刚传来的军报。
因为缺饷,辽东的守军士气低落,建奴在边界蠢蠢欲动,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张。
“陛下,锦衣卫指挥使丁奉节求见。”夏守忠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低声禀报道。
“让他进来。”崇元帝揉了揉眉心,疲惫地说道。
第180章 天罗静待群奸入
片刻后,丁奉节快步走进御书房,单膝跪地:“臣丁奉节,叩见陛下。”
“免礼。查得怎么样了?宁国府那边有什么动静?”崇元帝沉声问道。
丁奉节脸色有些凝重,低声答道:“回陛下,今天天一亮,山西范家的掌门人范永斗,拉着三十辆大车进了宁国府。臣派人暗中查探过,车里装的……全是白花花的现银,少说也有两百万两。”
“啪!”
崇元帝猛地一拍御案,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
“好一个山西范家!好一个通敌卖国的巨奸!”崇元帝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说道,“他们平日里跟建奴做买卖,赚了黑心钱,现在眼看事情败露,竟然跑到宁国府去送钱买命了!天师……天师他收下了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崇元帝的心里其实十分紧张,甚至带着一丝悲凉。
如果连天师都对这几百万两银子动了心,那他这个皇帝,还怎么去清算那些卖国贼?难道大陈的律法,在仙人面前就只是一纸空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