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吧妹妹,哥哥我心里有数。”薛蟠连连点头。他虽然憨直,但不傻。见识过天师引动雷霆的神迹,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在天师眼皮子底下弄权。
一家人正围着火盆说话。
院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丫鬟莺儿挑开里屋的门帘,脆生生地禀报:“太太,姑娘,大爷,老太太房里的鸳鸯姐姐来了。”
话音刚落,鸳鸯穿着一件水红色的掐牙背心,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她先是给薛姨妈请了安,目光一转,落在薛蟠身上,笑得越发热络:“薛大爷一路辛苦。老祖宗听说大爷办差回来了,心里欢喜得紧,特意吩咐在荣庆堂摆了饭,请姨太太、宝姑娘,还有薛大爷一块儿过去热闹热闹呢。”
薛姨妈受宠若惊,连忙站起身:“老太太太客气了,蟠儿刚回来,还没去给老太太磕头,倒让老太太费心设宴。”
“姨太太快别见外,都是实在亲戚。”鸳鸯笑着回话,眼神却有意无意地在薛蟠身上打了个转。
“有劳鸳鸯姐姐跑一趟,我们收拾一下,马上就过去。”宝钗稳妥地应下。
送走鸳鸯,宝钗转头看向薛蟠,压低声音叮嘱:“哥哥,等会儿席间,老太太若是问起宁国府的事,或者是江南的情况,你只管捡些无关紧要的说。天师的喜好、丹炉的进度,一个字都不许多嘴。”
薛蟠郑重点头:“妹妹放心,哥哥明白。”
一炷香后,荣庆堂。
大厅里灯火通明,地龙烧得整个屋子暖如春日。
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摆在正中,上面摆满了山珍海味。
贾母穿着一身暗金色的福寿纹锦缎对襟褂子,端坐在主位上。看到薛家三人走进来,贾母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连连招手。
“蟠哥儿快来,到老身这边坐。”贾母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的位置。
这可是极大的体面。薛蟠赶紧上前打千儿请安,规规矩矩地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
薛姨妈和宝钗也挨着坐下。
“这半年不见,蟠哥儿瞧着是黑了些,也瘦了些,但看着更精神了。”贾母上下打量着薛蟠,语气里满是长辈的慈爱,“这趟出去办差,风餐露宿的,受了不少苦吧?”
薛蟠想起宝钗的交代,挠了挠头,憨笑道:“回老祖宗的话,辛苦倒谈不上。全托了天师的福,江南那些商号听说我是给宁国府采买,那是大门敞开,要什么给什么,顺畅得很。”
贾母听着这话,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水。
薛家这百万家财,原本是她算计着给宝玉留的。谁曾想,半路杀出个贾,直接把薛家连皮带骨吞了进去。不过,如今薛家得势,若能借着薛家的关系,让荣国府和天师走得更近些,那也算不亏。
“好,好,有出息了。”贾母拿起筷子,“大家动筷吧,就当是在自己家里,千万别拘谨。”
大厅里的气氛看似融洽。
然而,坐在贾母右侧下首的王夫人,却像是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将这融洽撕开了一道难看的口子。
王夫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石青色长衣,头上没戴什么首饰。她死死盯着对面的薛姨妈和薛宝钗,脸色黑得像锅底。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亲姐妹重逢的喜悦,只有赤裸裸的怨恨和嫉妒。
怨薛家见风使舵,抛弃了她这个亲姐姐。嫉妒薛家靠上天师,如今在这府里扬眉吐气。更恨宝钗放出那句“绝不嫁给断腿白丁”的狠话,断了宝玉的财路。
王夫人右手抓着象牙筷子,用力之大,指节泛白。
一个丫鬟端着一盘糟鹅掌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王夫人面前,轻声说:“二太太,这是您平日爱吃的……”
“啪!”
王夫人猛地将筷子拍在桌上。由于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用动作发泄。她一巴掌将那盘糟鹅掌推开,汤汁溅了那丫鬟一身。
丫鬟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大厅里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王夫人身上。
薛姨妈看着亲姐姐这副模样,心里一阵发怵,捏着手帕不知该说什么好。
宝钗却神色如常。、她甚至没有抬头多看王夫人一眼,只是在桌子底下,轻轻按住了薛姨妈的手,示意她不要理会。
贾母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冷冷地瞥了王夫人一眼,心头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今晚这顿饭,她本来准备了一套说辞,想通过薛蟠探探天师最近在看什么书,缺不缺什么稀罕物事,顺便让薛姨妈回去后,在天师面前替荣国府美言几句。
她甚至还让人去库房挑了两方上好的端砚,准备饭后赏给薛蟠。
现在全毁了。
有这么个满脸怨毒的哑巴坐在桌上,气氛僵得像停尸房,还谈什么拉拢?谈什么交情?
贾母顿时觉得索然无味。
她将手中的筷子放回筷托,淡淡地说了一句:“我老了,胃口不好,吃不下了。你们年轻人多吃些。”
主家放了筷子,薛家三人自然也不能再吃。
薛姨妈赶紧站起身:“老太太说哪里话,我们也都吃好了。”
宝钗适时地插话:“老太太今儿个也乏了,我们就不多搅扰了,改日再来给老太太请安。”
贾母没有挽留,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嗯,回去好好歇着。外面雪大,让丫鬟们提好灯笼。”
薛家三人行了礼,转身退出了荣庆堂。
厚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大厅里,只剩下贾母、王夫人和几个伺候的丫头。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王夫人见薛家人走了,冷哼了一声,用手撑着桌子站起身,准备回自己的东跨院。
“蠢物!”
一声厉喝,猛地在空旷的大厅内炸响。
王夫人身子一哆嗦,猛地转过身。
她瞪大眼睛看着贾母,似乎不敢相信平日里还算顾忌她面子的婆婆,会当着满屋子丫鬟的面,骂出这样难听的话。
王夫人张开嘴,喉咙里发出粗哑难听的“啊啊”声。她伸手指着梨香院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腿,用力地摆着手。
她在说:薛家不识抬举,竟然嫌弃我的宝玉!
贾母看着她那副张牙舞爪却发不出声音的丑态,眼中的厌恶毫不掩饰。
“你还在恨薛家?你还在惦记着那点银子?”贾母手里的拐杖重重杵在青砖上,“你这猪油蒙了心的蠢妇!薛家现在是什么身份?那是替天师办差的门面!你摆那一脸死相给谁看?给天师看吗!”
王夫人拼命摇头,急切地想解释,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
“闭嘴!”贾母根本不想看她的哑语。
贾母却没有丝毫怜悯:“大房那边老大天天往宁国府跑,连琏哥儿都捞到了差事。你呢?你除了会在这儿摔盘子摔碗,还会干什么?你这毒妇,活生生把二房的路全给断了!”
贾母厌烦地挥了挥手:“滚!滚回你的佛堂去待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院门半步!少出来丢人现眼!”
王夫人如遭雷击。她死死咬着嘴唇,一丝鲜血从嘴角渗出。她狠狠地瞪了贾母一眼,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风雪中。
大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苗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鸳鸯上前,轻轻替贾母揉按着额角,轻声劝慰:“老太太息怒,别气坏了身子。”
贾母疲惫地闭上眼睛,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沧桑与凄凉:“我不是气她。我是愁啊。我那可怜的宝玉,怎么就托生在这么个肚子里。有这么个拎不清的娘,二房,算是彻底完了……”
第168章 庶子痴心觅武道
薛蟠带着小厮正往梨香院走,冷风一吹,他猛地一拍脑门:“坏了!”
“我的儿怎么了?”
薛姨妈等人此刻凑上来。
薛蟠从怀里摸出一封有些发皱的信:“甄家老太太托我给老祖宗带的信!光顾着跟珍大哥交割货物,把这茬给忘了。”
“你,赶紧跑一趟荣庆堂!”
薛蟠对着一个小厮说。
小厮连声应是,拿着信顶着风雪跑了。
荣庆堂内,气氛依旧压抑。
鸳鸯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安神汤,轻轻吹了吹,送到贾母手边:“老太太,喝口汤暖暖。二太太也是一时糊涂,您别往心里去。”
贾母接碗的手还在微微发抖,眼皮耷拉着,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正这时,外头小丫鬟通报,薛家的小厮送了封信来。
鸳鸯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老太太,是金陵甄家老太太的亲笔信。”
贾母浑浊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丝:“甄家?念。”
鸳鸯拆开信纸,轻声读了起来。
信里没有提半个字关于林如海查账的事,更没提什么朝堂风波。
通篇写的都是当年在金陵时的旧事,回忆两人如何一起听戏,如何一起满院子乱跑。
写到最后,笔锋一转,满篇都是对岁月不饶人的感叹,以及替儿孙们操碎了心的无奈与苦楚。
“……老姐妹,这偌大的家业,全压在咱们这把老骨头身上。儿孙们若是个争气的,咱们就算累死也闭得上眼。可偏偏,这世上的事,十有八九不遂人愿呐。”
鸳鸯念完最后一句,将信纸轻轻折好。
贾母靠在软枕上,久久没有说话。
大厅里只有炭火剥啄的轻响。
半晌,一滴浑浊的老泪从贾母眼角滑落,渗入深深的皱纹里。
“她是个苦命的,我也是个苦命的。”贾母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声音嘶哑,“外人看着咱们穿金戴银,高高在上。可谁知道咱们心里的苦?她为了甄家那群不成器的东西操心,我呢?
“为了儿孙,这心都要呕出血来了。”贾母摆了摆手,“收起来吧。”
……
次日清晨。
宁国府大门外。
贾环此刻进入了宁国府。
刚绕过影壁,迎面撞上一个人。
来人穿着件狐腋箭袖,腰系玉带,手里把玩着两枚核桃。
正是刚视察完药田的贾珍。
“哟,这不环哥儿吗?”贾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眉头一皱,“跑宁国府来钻什么空子?”
贾环吓得一哆嗦,赶紧上前打千儿请安,脸上挤出讨好的笑:“珍大哥。我……我没乱跑,我就是来看看二哥哥。”
“二哥哥也是你叫的?”贾珍脸色一沉,“那是天师!”
“是,是,天师!”贾环连连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狠色,随即被讨好掩盖,他大着胆子抬起头,“珍大哥,我想……我想跟着天师学点本事。不求修成神仙,只要能强身健体,日后也能为贾家出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