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珍听完,忍不住乐了。
他上下打量着贾环。
“环哥儿啊。”贾珍掸了掸袖子上的雪沫,语气敷衍,“你有这份心是好的。可天师如今忙得很,炼丹、布阵,连皇上求见都得看心情。哪有空教你啊?”
“我不怕苦!我端茶倒水洗恭桶都行!”贾环急了,往前走了一步。
“行了行了。”贾珍不耐烦地挥挥手,“这样吧,你先回去,老老实实在家把你老子留的功课做好。等日后天师哪天心情好了,有空了,我自然会在他面前替你提一嘴。去吧,别在这儿碍眼。”
贾珍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心里冷笑:提一嘴?我连亲儿子贾蓉都塞不进藏书阁,你算个什么东西。
贾环站在原地,风雪落了他满头满肩。
他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牙齿把干裂的嘴唇咬出了血。双拳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先在家学……改日提一嘴……”
贾环喉咙里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低吼。
骗子!全都是骗子!
因为我是庶子,因为我是丫头生的,所以就连个机会都不配有吗?!
宝玉就算残了废了,老太太也当个宝。我连想学点本事,都被人当成笑话!
他不甘心。
贾环没有转身出府。
他一咬牙,仗着身形瘦小,顺着夹道往宁府偏僻的后院摸去。进不去藏书阁,他就在外面待着,哪怕能沾点仙气也好!
穿过一道月洞门,前方是一处开阔的校场。
突然,一阵尖锐的破空声传入耳中。
“咻”
贾环浑身一震,赶紧缩在一株粗大的红梅树后,探出半个脑袋望去。
漫天飞雪中,一道青灰色的身影正在舞剑。
那是龙虎山的大宗师,青玄子。
他手中握着的并非什么神兵利器,只是一柄普通的精钢长剑。
没有真气外放,没有罡气四溢。他只是在极其纯粹地演练剑招。
一刺,一撩,一劈,一挂。
每一个动作都慢到了极致,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剑锋所过之处,落下的雪花被无形的力道均匀地切成两半,却没有一片被风压吹飞。
返璞归真,大宗师的剑道底蕴。
贾环看呆了。
他虽然不懂武道,但他能感觉到,这剑法里藏着杀人的本事!能让人安身立命的本事!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一双倒三角眼死死盯着青玄子的每一个动作,脑海中疯狂地记忆着。
校场中央。
青玄子手腕一抖,挽出一个剑花。
以他大宗师的灵觉,红梅树后躲着个人,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那粗重的呼吸声,在他耳中简直跟打雷一样。
他眼角余光微微一瞥。
“荣国府那个庶子?”青玄子心中了然。
昨夜宁国府的宴席上,他远远见过这小子一面,畏畏缩缩,不得台面。
道门重规矩,偷学武学,按江湖规矩那是大忌,轻则废去双目,重则当场击毙。
青玄子眉头微皱,正要停手将人喝退。
但转念一想,这是天师的本家兄弟。
虽然天师不待见荣国府二房,但毕竟血浓于水。自己若是出手重了,恐惹天师不悦。
再者,他练的这套《上清基础剑式》,若无道门心法配合,单练招式,练一辈子也只是个花架子,顶多比街头的泼皮能打些。
“罢了,随他看去吧。”
青玄子收敛心神,权当树后没人,自顾自地将一套剑法从头到尾演练了一遍。
接下来的三天。
神京城的大雪下得断断续续,滴水成冰。
宁国府后院的校场。
每天清晨辰时,青玄子都会准时在此练剑。
而那株红梅树后,每天都会准时出现那个瘦小的身影。
第三天。
风刮得犹如刀子一般。
青玄子一剑刺出,身形猛地拔高,在空中一个翻转,稳稳落地,剑尖斜指地面,气定神闲。
他没有收剑,而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红梅树后,贾环冻得嘴唇发紫,眉毛上结满了白霜。他手里握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梅树枝,正躲在树干阴影里,笨拙却极其认真地模仿着青玄子刚才那一招“白猿献果”。
动作歪歪扭扭,没有半点美感。
手里的树枝被他捏得死紧,手背上冻裂的口子渗出鲜血,染红了木皮。
但他没有停,刺,收,再刺,再收。
眼神中透着一股狼一般的狠厉和偏执。
这三天,他天天来。
躲在这个角落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迎着寒风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青玄子静静地感知着树后的动静,心中原本的轻视,此刻竟化作了一丝诧异。
“这小子,韧性倒是不错。”
没有心法,没有名师指点,甚至连饭都吃不饱,冻得浑身发抖,却硬生生把这套基础剑式的形意,偷学了三成过去。
对于一个毫无根骨、也无天赋的庶子来说,这简直是个奇迹。
“天师曾言,道在人心。这小子心里,有一把火啊。”
青玄子心中暗叹。
他没有出声点破,也没有改变自己练剑的时辰和招式,只是默默地将剑插回剑鞘。
“罢了,贫道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能学走几分,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青玄子掸了掸道袍,转身离开了校场。
只剩下贾环一个人。
他终于从树后走了出来,走到青玄子刚才站立的位置。
第169章 庶子执枝争命来
贾环闭眼回忆了一下,刚刚青玄子的动作。
随后,他便返回了荣国府。
“又去东府了?”
赵姨娘此刻来到了贾环的身边。
贾环点点头。
他没进屋,转身走到院子正中那棵枯死的老枣树下。他左右看了一眼,抽出一根小孩手臂粗细的枯树枝。
他握住树枝一端,双脚岔开,微微下蹲。脑子里回忆着青玄子在校场上的动作。
提腕,出击。
树枝在空气中划过,发出一声闷响。
动作僵硬,毫无章法。
贾环咬紧牙关,收回手臂,再次刺出。
一连刺了十几下,他的呼吸急促起来,额头上冒出白毛汗,流进脖子里。
赵姨娘站在廊下,看着儿子,眼眶渐渐红了。
她知道儿子心里苦。
同是老爷的骨肉,那宝玉就算再不堪,老太太和王夫人也变着法地拿山珍海味供着,屋子里炭火烧得滚烫。
他们这偏院呢?每个月的月钱被克扣,连好点的银骨炭都领不到。
赵姨娘抹了一把眼角,语气发狠,“练武费力气。我现在就去大厨房!今天就算跟那起子势利眼管事婆子打一架,老娘也得弄块肉回来给你补身子!”
说完,赵姨娘一把撸起袖子,气冲冲地转身出了院门。
贾环站在原地,看着母亲泼辣离去的背影。
他握紧手里的树枝,转过身,继续对着漫天风雪一次次刺出。必须练会。必须变强。
与此同时,宁国府,藏书阁。
地龙烧得极旺。紫火在巨大的丹炉底部安静跳跃。
贾珍站在下首,弓着腰,将这几日药田的情况说了一下。
贾盘膝坐在蒲团上,手里捧着一卷发黄的道经,随意翻阅着。
汇报完毕,贾珍停顿片刻,脑子里想起今早撞见的事情,忍不住开口。
“天师,荣国府那个贾环,这三天一直躲在咱们后院的校场偷看青玄子道长练剑。”
贾珍语气里满是不屑。“那小子就是个没皮没脸的。道门武学也敢偷看。要不要我派两个家丁,把那小子打一顿赶出去?”
贾翻过一页书纸,目光停留在书页上。
“偷看了三天?”
“是。每天辰时准点去。躲在红梅树后面站一个时辰。冻得直打哆嗦也不走。”贾珍撇了撇嘴。
贾合上道经,抬起头。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不受待见的庶子形象。相比于遇到挫折只会哭闹摔玉的贾宝玉,这个在泥淖里挣扎的庶子,反倒多了一份生存的韧性。
“有点毅力。”贾淡淡说道。
贾珍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去叫他过来。”贾下达命令。
贾珍咽下想说的话,立刻低头应声:“是,我这就去办。”转身快步退出藏书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