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以前,薛蟠能乐得找不到北,这可是攀附权贵的好机会。
但他脑海里瞬间闪过离开神京时,妹妹薛宝钗那冰冷而严厉的警告。
“哥哥,薛家现在的命,是天师给的。”
“咱们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宁国府。无论谁拉拢你,你都不能擅自应承。咱们只能做天师的孤臣!”
薛蟠抽回手,顺势站直了身子。
他脸上的憨笑不见了,换上了一副认真的神色:“承蒙老太太厚爱。只是这婚娶之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母亲尚在神京,我这做儿子的,万不敢自己做主。我得听我妈的。”
话糙理不糙。
挡箭牌推得干干净净。
甄老太太眼神微微一凝,重新审视了眼前这个被外界传为“呆霸王”的青年。
粗中有细,不好忽悠。
甄家想借联姻绑定薛家,从而间接搭上天师这根线。
现在看来,这小子不敢乱表态。
“那是自然,百善孝为先。哥儿是个孝顺的。”甄老太太立刻顺着台阶下,只字不提相亲的事。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其实今日请哥儿来,还有一事。听说你过阵子要押送一批药材回神京?”
薛蟠点头:“正是。江南这边的药材收得差不多了,得赶紧送去宁国府。”
“老身与神京荣国府的老太君,是几十年的老姐妹了。这些年没见,心里想念得紧。”甄老太太招了招手,一个婆子捧着两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走上前。
甄老太太指着木匣:“这里头,是一些江南的土产,还有老身亲手抄的两卷佛经。哥儿回京时,劳烦替老身带去荣国府,交予老太君。就说……甄家念着旧情,望她老人家保重身子。”
薛蟠松了口气,带个东西只是举手之劳。
“老太太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一定亲手交到贾家老祖宗手里。”薛蟠拍着胸脯保证。
寒暄几句后,薛蟠告辞离去。
薛蟠走后,正堂的门帘被掀开。
体仁院总裁甄应嘉沉着脸走了出来。
“母亲,这薛大傻子没接招?”甄应嘉皱眉。
甄老太太端起茶盏,冷笑一声:“傻子?我看这小子精明得很。薛家这回是铁了心要做天师的狗,水泼不进。”
甄应嘉在堂内踱步,神色焦躁:“林如海回京,升了户部尚书。宫里传来的密报,这老匹夫一上任,就开始清查户部往年的旧账。咱们甄家在江南这些年,接驾几次,挪用的国库银子是个天文数字。这窟窿,补不上啊!”
甄老太太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慌什么。”老太太眼神锐利,“林如海敢查咱们,仗的是他女儿被封了清平郡主,仗的是天师的势。但他别忘了,甄家背后也有人。”
“那您托薛蟠带东西给贾母……”甄应嘉不解。
“探路罢了。”甄老太太冷冷道,“太上皇虽然吃了天师的仙丹,但他对江南的掌控不会松手。咱们甄家替太上皇管着江南的钱袋子。我送佛经给贾母,是想让贾家那老太君明白,唇亡齿寒。她若是聪明,就该在天师面前替咱们美言几句,压住林如海的动作。”
甄应嘉叹息一声:“就怕林如海不顾及贾家的脸面,毕竟他现在是天子近臣。”
甄老太太冷笑:“由不得他。只要薛蟠把东西送到,这因果,贾家就沾上了。”
第157章 机锋暗藏辨人情
两天后。
码头。
大车一字排开,足足五十辆。
里面装的,是江南商界倾尽全力搜刮来的极品药材、海外奇珍,以及数不清的顶级矿石。
此刻这些货物正在搬运上船舶上。
薛蟠翻身下马,他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
“大爷,一路顺风!”
金陵城有头有脸的盐商、丝绸大贾挤成一团,纷纷拱手作揖。每个人眼底都透着毫不掩饰的狂热与艳羡。
这些天他们送来的不是货,是仙缘。
薛家这是真真切切地抱上了一条通天的大腿。
只要这批货安稳送进神京宁国府,薛家在江南的霸主地位,百年之内无人能撼。
“都回吧。”薛蟠随意挥了挥,神色间有了几分上位者的从容。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老管家:“信鸽放了吗?”
“回大爷,一日前就放了。算时辰,太太和姑娘今日便能收到。”老管家恭敬答道。
薛蟠点头,当看到所有货物都装好后,他也上船了,“启程!回京!”
船队出发了。
……
神京,荣国府,梨香院。
一只灰羽信鸽扑腾着翅膀,落在窗棂上。
莺儿解下竹筒,快步走入内室。薛宝钗接过纸条,展开扫了一眼,原本平静的眸子里闪过一抹亮色。
“哥哥启程了。”薛宝钗将纸条递给一旁焦急等待的薛姨妈。
薛姨妈接过一看,长舒了一口气,双手合十念了句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五十车的东西,这得是多大的阵仗。你哥哥这回总算是办了件露脸的差事。”
“不仅是差事。”薛宝钗在一旁的铜盆里净了手,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水珠,“哥哥信里说,甄家老太太托他给老太君带了礼物,还有两卷亲手抄的佛经。”
薛姨妈没听出弦外之音,笑道:“甄家和贾家是老交情了。你哥哥帮着带个东西,顺水推舟的人情,挺好。”
薛宝钗擦手的动作一顿,将帕子扔进铜盆里。
“母亲,这人情可不好做。”宝钗抬眼,眼神清亮,“林姑父现在是户部尚书,正奉旨严查江南国库亏空。甄家首当其冲。甄家这礼物,是送给老太君的,也是送给咱们背后那位天师看的。”
薛姨妈愣住,脸色渐渐发白:“这……这可如何是好?若是惹恼了天师,咱们薛家岂不是要跟着倒霉?”
“哥哥做得对,推不掉,便光明正大地接。只要咱们不乱传话,只当个跑腿的,天师自然明白。”薛宝钗理了理衣裙,“母亲,走吧。咱们去荣庆堂,把这消息透给老太君。”
薛姨妈点点头,跟在宝钗身后。
“母亲记着。”快出门时,宝钗脚步一顿,压低声音,“等会儿老太君若是问起这批物资的数目,或者要派人帮着接应,您千万别松口。这批货是天师的,荣国府连一根草都不能碰。”
薛姨妈心里一紧,重重点头。
……
荣庆堂。
贾母靠在引枕上,听着下面王熙凤说着府里的进项,半眯着眼,神态安详。
门帘掀开,薛姨妈带着宝钗走了进来。
“老太太,今日气色真好。”薛姨妈满脸堆笑地迎上前。
贾母睁开眼,坐直了身子,笑道:“快坐。凤丫头,看茶。”
寒暄了几句,薛姨妈按照宝钗的嘱咐,将话头引到了正题上。
“老太太,今日来,是有个喜讯。蟠儿从金陵来信了,说是已经启程,带了商队回京。”
贾母一听,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手里拨弄念珠的速度慢了几分。
薛蟠回京,意味着江南那边的财路和资源收网了。这可是宁国府那位天师最看重的一环。
没等贾母搭话,薛姨妈接着说道:“信里还提了一件事。金陵甄家的老太太,托蟠儿给您带了些江南的土产,还有她亲手抄的两卷佛经,说是想念您老人家了。”
贾母的动作彻底停住。
“甄家老嫂子有心了。”贾母脸上泛起一丝怀念的笑意,叹了口气,“这么些年没见,她还记挂着我。”
一旁的王熙凤眼珠一转,立刻凑上前凑趣:“老祖宗,这是甄老太太重情义呢。您看,是不是该准备些回礼?等薛大兄弟的商队下次下江南,顺道带过去?”
“就你机灵。”贾母指了指王熙凤,“去我私库里挑几件上好的物件,再包两支上好....人参。甄老嫂子年纪大了,用得上。”
王熙凤听到贾母说上好两个字的停顿时,心中明白挑两支较好的去,毕竟库房里好的早都送给了天师,她响亮地应了一声。
宝钗坐在一旁,端着茶盏,垂眸不语。
“姨太太。”贾母话锋一转,目光落回薛姨妈身上,语气变得十分关切,“蟠儿这次进京,带了多少大车?京城这地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要不要我让琏儿带些人,去码头迎一迎?府里的马车小厮都是现成的,帮着卸货也方便。”
图穷匕见。
这批物资是天师的命脉。
贾母想借着“帮忙”的名义,伸手插进这条利益链里。只要荣国府的人沾了手,这过路拔毛的油水,以及在天师面前露脸的机会,就都分了一杯羹。
薛姨妈心里猛地打了个突,下意识想顺着答应。
但她眼角余光瞥见宝钗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立刻清醒过来。
“老祖宗费心了。”薛姨妈扯出一个毫无破绽的笑,“不过不用劳烦琏二爷了。蟠儿信上说,江南那边雇了镖局,商队里伙计也足。再说了,这货是宁国府要的。珍伯爷早几日就打过招呼,派了人去城外候着了。咱们两家虽亲,但天师的差事,不好乱插手。”
一番话,软中带硬,滴水不漏。直接搬出宁国府,把贾母伸出来的手硬生生砍断。
贾母眼底的笑意僵了一瞬。
她深深地看了薛姨妈一眼,又瞥了一眼旁边八风不动的薛宝钗,心里暗叹。
这薛家,自从拿了那面太清铁牌,骨头是真硬了。以前那个任人拿捏的破落商户,再也回不来了。
“姨太太说的是。”贾母转瞬恢复了慈祥的模样,“天师的差事最要紧,容不得半点差池。蟠儿是个妥当的。”
说罢,她看向王熙凤:“时辰不早了。去问问东府那边,林丫头她们练完剑没有?让她们赶紧过来吃饭。”
王熙凤立刻吩咐小丫鬟去跑腿。
薛宝钗放下茶盏。第一回合,薛家守住了自己的盘子。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帘子一掀,一股凌厉却不失鲜活的气息涌入暖阁。
“老祖宗!”
史湘云一马当先冲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劲装,袖口扎得紧紧的,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她一进门,就扑到贾母怀里,撒娇般地蹭了蹭。
林黛玉和迎春、探春、惜春跟在后面,依次见礼。
这群少女身上的气质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哎哟,我的小祖宗,慢着些。”贾母搂着史湘云,摸了摸她的头发,满脸宠溺,“那杆枪呢?今日没拿?”
“那破阵枪太重了,煞气又重,怕惊着老太太。”史湘云直起身子,端起桌上的茶壶直接倒了一杯灌下去,大咧咧地擦了擦嘴,“累死我了!我扎了三百个稻草人,胳膊都快断了!”
“我的儿,快坐下歇歇。”贾母心疼地拉着她坐下,“练武是个苦差事。”
史湘云此刻笑着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