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贾母吩咐道。
“奴婢在。”
“你去库房，挑两端上好的蜀锦，再拿一对羊脂玉镯，送去梨香院。”贾母语气平静，“就说是我的意思。外头那些闲话，都是下人们吃酒乱嚼舌根，我已经命人去查了，查出来定严惩不贷。让薛姨太太和宝丫头别往心里去。”
鸳鸯心头一震。老祖宗这是在主动退让，给薛家台阶下。
“奴婢这就去办。”鸳鸯行礼退下。
贾母看着窗外灰暗的天空，手指轻轻拨动着念珠。
世道变了。荣国府的规矩，压不住天师的势。
梨香院的正堂。
薛姨妈看着桌上的蜀锦和羊脂玉镯，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鸳鸯站在下首，面带微笑，礼数周全。“薛姨太太，宝姑娘，老祖宗说了，这几日府里有些不安分的下人乱嚼舌根，惊扰了姨太太。老祖宗已经发了话，谁再敢胡说八道，直接打一顿撵出去。”
薛姨妈连忙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老太太太客气了。这本就是没影的事，我们怎么会往心里去。劳烦你跑这一趟，替我多谢老太太的挂念。”
宝钗坐在一旁，神色温婉，适时开口。“老祖宗掌管偌大一个荣国府，日理万机。这点小事还要劳烦老祖宗操心，是我们做晚辈的不是。等明日，我陪母亲亲自去给老祖宗请安。”
鸳鸯见薛家母女如此识趣，心里也松了口气。
“宝姑娘的话，奴婢一定带到。”鸳鸯行了一礼，“那奴婢就先回去了。”
薛姨妈命人赏了鸳鸯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亲自将她送出门外。
等鸳鸯走远，薛姨妈回到正堂，看着桌上的礼物，长长舒了一口气。
“宝丫头，还是你看得准。”薛姨妈拍了拍胸口，“老太太非但没发火，还主动送礼来平息这事。”
宝钗端起茶盏，撇去浮沫，喝了一口。
“老太太不愧是国公夫人，能进能退。”宝钗语气平淡，“她知道薛家现在动不得，自然不会为了一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去得罪天师。”
薛姨妈坐下，还是有些担忧。“那咱们放出那种话，贬低了宝玉，会不会把老太太得罪死了？”
宝钗放下茶盏，看着母亲。
“妈，你还是没看明白。”宝钗说道，“老太太是聪明人。咱们薛家现在是天师的钱袋子，江南的商路全在哥哥手里。老太太拉拢咱们还来不及，怎么会因为几句实话就翻脸？”
薛姨妈愣了一下，随即恍然。
“只要咱们手里握着天师的差事，老太太就会一直对咱们客客气气。”宝钗站起身，走到桌前，伸手摸了摸那对羊脂玉镯。“荣国府的风向，已经变了。”
薛姨妈连连点头。她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腰杆挺得这么直。
荣禧堂，东厢房。
“砰！”
一个青花瓷瓶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王夫人站在屋地中央，双眼赤红，胸口剧烈起伏。她双手在空中疯狂挥舞，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啊啊”声，像一头绝望的野兽。
周瑞家的跪在碎瓷片旁边，吓得浑身发抖。
“太太，太太息怒啊！”周瑞家的声音带着哭腔，“老太太已经派鸳鸯去梨香院送了礼，这事儿……这事儿老太太发话，不准再提了！”
王夫人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周瑞家的。
她不甘心！
她筹谋了这么久，眼看就能把薛家的百万家财弄到手，给她的宝玉铺一条后路。现在，就因为薛宝钗放出的几句狠话，老太太竟然退缩了！
薛家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依附王家的破落户！
薛宝钗那个黄毛丫头，竟然敢说她的宝玉是废人！是白丁！
王夫人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周瑞家的衣领，用力摇晃。她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梨香院的方向，脸上的表情狰狞可怖。
周瑞家的看懂了。太太这是要去梨香院，亲自找薛姨太太算账。
“太太，使不得啊！”周瑞家的死死抱住王夫人的腿，“老太太刚送了礼，您现在去闹，不是打老太太的脸吗？再说，薛家现在有天师撑腰，咱们惹不起啊！”
听到“天师”两个字，王夫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但很快，那丝恐惧就被极度的贪婪和愤怒吞噬。
天师又如何？天师也是贾家的子孙！薛姨妈是她的亲妹妹！长幼尊卑，血脉亲情，难道天师还能管她教训自己的妹妹？
王夫人一脚踢开周瑞家的，大步朝门外走去。
几个丫鬟见状，赶紧跟上。
周瑞家的从地上爬起来，看着王夫人疯狂的背影，心里一阵绝望。
太太疯了。二房，怕是要彻底完了。
第142章哑妇发疯闯梨香
梨香院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砰”的一声巨响，惊动了院子里正在扫雪的小丫头。
王夫人带着几个粗使婆子，满脸戾气地冲了进来。她没有停留，直奔正堂。
屋内，薛姨妈正和宝钗对账。听到外面的动静，薛姨妈吓了一跳，刚站起身，王夫人已经挑开门帘走了进来。
“姐……姐姐？”薛姨妈看着王夫人那张扭曲的脸，心里一突。
王夫人根本不理会薛姨妈。她大步走到桌前，一把将桌上的账册全部扫落在地。
“哗啦！”
纸张散落一地。
薛姨妈惊呼一声，退后两步。“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王夫人指着薛姨妈的鼻子，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嗬嗬”声。她双手比划着，质问薛姨妈为何要纵容女儿败坏宝玉的名声，为何要忘恩负义。
薛姨妈虽然看不懂全部手势，但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恨意。她本就惧怕这个姐姐，此刻更是吓得说不出话。
“姨妈好大的威风。”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宝钗坐在椅子上，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她冷冷地看着王夫人，眼神中没有丝毫敬畏。
王夫人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宝钗，眼中快要喷出火来。
第141章 佛堂禁足二夫人
“姨妈。”宝钗开口，声音不大，却清冷异常，“这是梨香院，不是荣禧堂。”
王夫人猛地往前踏出一步，扬起手，作势要掀翻宝钗手边的茶盏。
“姨妈若是气不顺，想砸东西，薛家赔得起。”宝钗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茶盖，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但姨妈动手之前，最好先想清楚。薛家现在，是天师门下。”
这句话一出，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周瑞家的跪在门外，冷汗浸透了后背。
王夫人扬起的手僵在半空。她死死盯着宝钗，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屈辱、不甘和极度的疯狂。
天师！又是天师！
二房的权势，她女儿的尊荣，她儿子的未来，全被这两个字压得粉碎！
王夫人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她根本不管什么天师，不管什么后果，她现在只想撕烂薛宝钗这张平静的脸！
她猛地扑上前，扬起巴掌，朝着宝钗的脸狠狠扇了下去。
薛姨妈尖叫出声：“姐姐！”
宝钗坐在椅子上，目光冷冽，连躲都没躲。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正堂内炸开。
然而，挨打的却不是薛宝钗。
王夫人整个人被打得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门框上，发髻散乱，半边脸瞬间高高肿起。
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正堂门口，贾母拄着龙头拐杖，满脸寒霜地站在那里。鸳鸯扶着她的胳膊，身后跟着一大群噤若寒蝉的丫鬟婆子。
“老太太！”薛姨妈如蒙大赦，眼泪夺眶而出。
贾母没有看薛姨妈，而是死死盯着王夫人，胸膛剧烈起伏。
“你这蠢物！”贾母一字一顿，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你是不是要把荣国府的脸面丢尽，要把咱们贾家满门的脑袋都砍了，你才甘心？！”
王夫人捂着脸，喉咙里发出呜咽声，拼命摇头。
“天师的人，你也敢动？”贾母上前一步，拐杖重重杵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来人！”
几个粗使婆子战战兢兢地走上前。
“把二太太拖回荣禧堂！从今日起，关进后院佛堂！没有我的准许，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谁敢放她出来，直接打死！”
贾母的话掷地有声，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几个婆子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架起王夫人就往外拖。王夫人拼命挣扎，双脚在地上乱蹬，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像个破布口袋一样被强行拖走。
周瑞家的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贾母才转过身。她脸上的寒霜瞬间消散，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她把拐杖递给鸳鸯，上前两步，一把拉住薛姨妈和宝钗的手。
“妹妹，宝丫头，让你们受惊了。”贾母眼眶微红，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奈和疲惫。
薛姨妈连忙擦干眼泪：“老太太快别这么说，这……这都是一家人，怎么闹成这样了。”
宝钗站起身，微微福了一礼：“老祖宗言重了。姨妈也是一时气急，宝钗不敢怪罪。”
贾母拍了拍宝钗的手背，叹了口气，拉着两人在罗汉床上坐下。
“你们不知道。”贾母摇了摇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水光，“老二媳妇自从嗓子坏了以后，这心窍也就跟着迷了。她成日里胡思乱想，觉得府里上下都在看她的笑话，性子变得越发偏激。今日这事，是她魔怔了，绝不是针对你们薛家。”
贾母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王夫人的疯狂归结为“病态”，既保全了荣国府的体面，又给了薛家一个台阶。
薛姨妈本就耳根子软，听到这话，心里的怨气顿时消了大半，反而生出一丝同情：“姐姐她……也是个苦命人。”
宝钗静静地坐在一旁，垂着眼帘。
她心里明镜似的。王夫人不是病了，是贪婪没得到满足，急眼了。贾母这番卖惨，不过是为了稳住薛家，稳住天师的钱袋子。
但看破不说破。
“老祖宗放心，今日的事，出不了梨香院的大门。”宝钗抬起头，语气温婉，“我与哥哥还要替天师办差，这些后宅的琐事，自然不会去惊扰天师清修。”
贾母听懂了宝钗的弦外之音。这丫头是在承诺，不会去宁国府告状。
“好孩子。”贾母松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是个识大体的。缺什么短什么，只管打发人去跟凤丫头说。薛家在荣国府，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又寒暄了几句，贾母便借口乏了，带着人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