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729节

  在陆逊败绩,朱然战死,孙权失荆州大半后,他命曹休兵临夏口,逼迫孙权自去帝号,以此作为魏吴二国联手击蜀的条件。

  孙权彼时未尝没有动意,可偏偏这时候魏延夺下函谷关的消息传到了武昌,曹魏自顾不暇,曹休速速引兵北返。

  孙权于是拒绝自去帝号,又向魏使提出了魏、吴二国将来划江水分治天下之议。

  这就是把江陵也让给大魏,孙权将来不再争取巴蜀之意了,某种程度上算是做出了让步。

  孙权还给他手书一封,道二国当戮力一心,同讨蜀贼,可择日临江立坛,杀牲而誓,昭告神明,蜀国一日不灭,魏吴二国永不为敌。

  最后又在信末说,魏吴二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当复通婚姻,一如当年官渡之战。

  彼时官渡对峙,孙策夺下江东,他祖父忧心孙策袭己侧后,就让曹彰娶了孙贲之女,又把宗女嫁给了孙策三弟孙匡。

  如今袭曹彰王爵的任城王曹楷,就是曹彰与孙氏女之长子,两国确实有通婚之好。

  但他收到信后还是直接将信撕毁了,只与众臣道『魏贼不两立』,却没能想到,潼关竟也丢了。

  接下来要是再败,恐怕迁都、联吴必取其一。

  他当然不愿迁都。

  哪有天命正统偏安邺城之理?!

  那难道要联吴?

  孙权已经僭越称帝,联吴击蜀,对大魏天命的正统性是极大的伤害。

  这种伤害是看不见的,但人心之间有杆秤,天命只有一个,也只能有一个,孙权是贼人尽皆知,谁与孙权为伍,那谁就是贼。

  好在现在的他还有得选。

  赵云、陈到、魏延、王平、句扶、黄权…这些数得上号的汉将无一人在西线。

  而大魏有司马懿、王凌、满宠、田豫、牵招…自己再御驾亲征,要是这般都守不住函谷、弘农一线,那他还能有何言语?

  …

  潼关。

  经过两个昼夜的撤离,杜袭终于率部撤出了麟趾关。

  他的撤离称不上顺利。

  由于下塬的盘肠小道太过狭窄,太过陡峭,又有大量辎重要运输,起初关内还有一定程度的混乱,所以魏军撤离的速度极慢。

  杜袭决定并开始撤离的当夜,汉军就已经察觉,但丞相并没有让汉军阻击,任其自去。

  到了第二日,汉军兵临城下,丞相又分遣吴懿、爨熊、冯虎三将率众杀下了远望沟,大有要强行夺关,再从远望沟下截断魏军退路,彻底将魏军留在此地之意。

  关内魏军惶恐难安,撤退变得越发无序起来,羊肠小道上不时有人因拥挤而失足坠崖、相互踩踏。

  结果直到入夜,汉军依旧没有发起进攻。紧接着,文钦就从湖县逃入了金陡关,将湖县已经失陷之事告知了杜袭。

  杜袭、石苞诸将无不失色,还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湖县溃卒就已经逃入了金陡关。

  湖县已失的消息如何也止不住,归路断绝,退路已无,被困在金陡与潼关之间的魏军将校士卒,彻底陷入混乱惊恐当中。

  丞相很快就发现了关内的变化,心知必是姜维湖县之行大有所获,立时命吴懿、陈式、宗预、爨习、冯虎诸将齐齐发动攻击。

  塬上、塬下几乎同时开战。

  丞相点出麾下虎步精锐,直以飞梯、钩索攀城夺关。

  塬下,爨熊、冯虎则率戍卫汉属潼关的无当飞军与讨寇将军部,奋力夺取远望沟。

  关内魏军逾墙降汉者数百人。

  麟趾塬东面的远望沟,筑有关隘一道,放在平时绝对是易守难攻,可在杜袭、石苞诸将率先撤入金陡关前的五里暗门后,这道关隘没顶住半个时辰便弃关失守。

  爨熊、冯虎率众杀上羊肠坂,于是麟趾关退路断绝,关内军民五千余众弃械献降。

  杜袭亲军负责断后,降者六百,杀者四百,部曲丧尽。

  丞相遂入潼关,宗预率部收拾关城,吴懿、爨熊、冯虎、陈式诸将乘胜追击,一直杀至金陡关前,杜袭与石苞据关守险。

  汉军这才止住脚步,徐徐撤还。

  次日,清点战果。

  得甲胄三千余套,各种辎重六百余车,牛马驮畜两千余头,未及焚毁的粮草三万余石。

  加上其他几关缴获的粮草,此战缴得粮草六万余石,足以支撑大军一月用度,节省华阴粮食三十万石,不可谓不丰。

  旭日大升之际,随姜维一并去夺湖县的薛齐,率一队虎步军原路回到了潼关,向丞相报喜。

  “丞相!”

  “奉义将军不辱使命!”

  “先伏击魏军弘农援兵于途,斩获颇丰!继而趁势夺下王氏坞,复又一鼓作气攻克湖县!

  “几役缴得甲胄两千余副,更有魏军囤积军粮四座大仓,预计有十二三万石!”

  一时间,麟趾关城上静了一静,紧接着一众文武将校无不动容,欢声雷动。

  “十二三万?!”吴懿仍旧是不可思议地瞪大着眼,再之后就是拊掌大笑。

  十二三万石粮草放在平时绝对算不得多,可放在潼关、放在湖县,那就是为关中节省粮食近百万!这绝对是一大批粮草了!

  宗预、陈式、爨熊诸将一时也忍不住赞叹连连,丞相亦抚须而笑,眸中满是嘉许之色,却也没有再当众夸赞姜维什么,只与薛齐及麾下虎步军连道辛苦,赖将士用命云云。

  就在众人庆贺夺得潼关之际,帐外忽有一虎贲宿卫入帐:

  “禀丞相!有鲜卑使节求见,自称是轲比能之婿!”

第472章 驱虎吞狼

  “轲比能之婿?来此做甚?”

  作为此间将军号最重者,吴懿第一个发出了疑问。

  轲比能遣使往来乃是寻常之事。

  过去一年多,他一直都遣使贡献,从大汉这里交换些香料、茶叶、盐锦之类的奢侈品,是为『回赐』。

  倒不是用于自己享受,而是草原诸部的头人对这些奢侈品、必须品有大量的需求。

  只是以往这种朝贡贸易,轲比能一般都是遣麾下心腹到长安进行,为何会遣其女婿前来…吴懿一愣,忽然想到了什么,看向丞相:“难道是丞相联络的鲜卑?”

  丞相当即摇摇头:“非也。”

  重又看向宗预,道:“德艳,且去把他们引进来罢。”

  宗预前日就已从丞相处知晓了轲比能遣使求见之事,也不多话,当即领命转身下去。

  未几,便引着数人上了城头。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发辫披散在肩后,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乃是正经的鲜卑人相貌,在鲜卑人里兴许算是个样貌英武的,可放在汉人眼里却尽是野蛮与丑陋。

  刚刚随宗预进了谯楼,就有一股膻味传来,吴懿、杨仪等人本能就皱了皱眉。

  他身后还跟着四五随从,皆是一般装束,唯有一人身着汉人衣冠,身形瘦削,面色苍白,低眉顺眼地跟在最后头。

  郁筑行至丞相面前数步站定,右手按胸,躬身行了一礼,用生硬蹩脚的汉语道:“见过丞相,我是轲比能大人之婿,郁筑。”

  丞相微微一笑:

  “贵使远来辛苦,不必多礼。”

  那唤作郁筑的鲜卑人已经直起身来,目光在丞相面上停了一停,他虽久在塞外,却也听说过这位大汉丞相的名声,今日总算得见。

  须发已见斑白,目光温润却又不失锐利,一身素色袍服下,可以看出是很高大的身形,微笑着似乎没有多少威仪,却自有一股令他不敢轻慢的气度。

  他到长安已有一旬,刚刚进长安时就听到了大汉正东征潼关,本以为会是旷日持久的战事,万没想到,这潼关竟已为汉军所得,而这就是这位大汉丞相之功。

  丞相也是知道郁筑的。

  两年前,他将挥师北伐,与轲比能有书信往来,自然称不上结盟,却也约定了一起发兵,大汉伐魏,轲比能则是趁势吞并草原。

  街亭之败,田豫遣翻译出使轲比能之婿郁筑,而郁筑当席杀了曹魏的翻译。

  田豫大怒,发兵击之,大破郁筑,将回师雁门。

  轲比能闻讯,率三万余骑围田豫于马城。

  牵招引军袭其王庭,轲比能只得解围回援,结果被田豫、牵招二将前后夹击,大败而归,部落离散,原本控弦十万,一战骤减过半,两年才缓过劲来。

  丞相对此自是喜闻而乐见,在大汉国力太过弱小时,只要是利于王师北伐,不论是什么样的力量他都可以借用。

  可大汉既然已经夺下关中、还都长安,那么日渐壮大的鲜卑就是一个潜在的威胁。

  轲比能之豺狼野心有类檀石槐,如今更习汉文,用汉人技艺,就连军制也效仿汉人。

  一旦让他统一草原彻底整合漠难鲜卑,那么鲜卑就不是潜在的威胁,而是巨大的威胁了。

  当年孝武皇帝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使得漠南无王庭?

  如今大汉大势已成,宁可放缓统一天下的脚步,也绝不会让轲比能统一漠南这种事情发生。

  丞相命人赐了坐,又吩咐上茶。

  不多时。

  便有侍从捧进几只茶瓯。

  热气微腾,一缕清冽的茶香便在谯楼中散开。

  那郁筑接过茶瓯,还未入口,茶叶的香气就已让他精神一清。

  他实在是爱喝茶的。

  草原上逐水草而居,日日以牛羊肉与乳酪为食,几乎不见蔬食,每到冬春之际,口舌生疮、肚腹滞重,各种奇奇怪怪的病都来了,严重时是会死人的!

  其实,这茶叶刚传入草原时,他颇不以为然,觉得不过是汉人奢靡无用之物。

  后来听人说能治腹中积滞,他仍嗤之以鼻。

  直到他的妻,也就是轲比能之女饮了小半年茶水,缠身许久的慢病竟渐渐好了,此后对茶推崇备至,他这才勉强尝试了下。

  没想到茶水的味道一下就让他堕落了,确比苦涩的生水好喝许多,饮了两个月后,陡然发现困扰自己的一些慢病竟当真消失了,自此这茶每日非饮不可。

  而眼前这茶汤入口温润滑软,回甘悠长,是他从未饮过的上品,他放下茶瓯,目光不由自主往丞相那边看去,忍不住用蹩脚的汉话道:“真…好茶。”

  丞相正自持瓯慢饮,闻言微微一笑,神色平淡:“此乃南中蒙顶所产新茶,贵使若是喜欢,回时便多带些去。”

  郁筑右手按胸,欠了欠身,不再说汉语,而是用鲜卑语语气郑重其事地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最后抬眸正视丞相。

  他身后那汉人译者便上前半步,朝丞相躬身一礼,道:“丞相厚赐,不敢辞,不过……

  “今日前来,并非单为茶盐贸易。大人命我面见丞相,有一件要紧事相商。”

  丞相颔首:“贵使请言。”

  译者翻译了一声。

  那郁筑又叽里呱啦说了几句。

  译者道:

  “我家大人说,我等此来,是为与大汉缔结盟约。

  “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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