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728节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曹身形都微微晃了一晃,旋即目光死死钉在董昭面上。

  那老臣须髯俱颤,却寸步不让地与曹对视:

  “陛下倘若亲征,万一西线再有蹉跌,届时洛阳亦危,中原摇动,大魏根本之地陛下将置诸何所?!

  “郝昭已殁,潼关已失,杜子绪所谓据金陡而保湖县,未可尽信!西线战事难矣!

  “陛下承大魏社稷之重,倘若亲征而有不测,大魏将何所归?天下将何所归?!

  “西线战事,陛下遣心腹之将合四方之士力保足矣!”

  “休再多言!朕竟不如刘禅乎?!”曹声音陡然而起,第一次拔得如此之高,竟将殿中所有人都震得凛然一颤。

  “彼时蜀寇已有街亭之大败,若非伪帝刘禅亲征,何能斩曹子丹、张!何能夺关中复长安,何能夺两郡取荆州!

  “朕每欲亲征与其相抗,满朝文武便以社稷安危劝朕莫要犯险,朕每每相从,现在呢?!

  “那伪帝刘禅每战亲征,打出了堂堂武功,赫赫凶名!乱臣贼子皆道他是汉祖复生,光武再世!

  “朕呢?!

  “朕还要退到几时?!”

  见天子突然如此震怒决绝,殿中群臣一时间无人敢应。曹目光从他们面上一一扫过,看到的尽是惶恐茫然与瑟缩。

  他突然安静下来,和声徐言:

  “若连朕御驾亲征都不能保住西线,司马懿难道就能保住?既然司马懿也不能保住,那么这洛阳终究要失守的,你们终究要起迁都之议,则朕败与不败,又有何区别?中原河北难道就不再动摇?”

  众臣闻言至此,一时面面相觑。

  似乎又有几分道理,假若天子亲征都不能胜…这时候天子亲征,或许真能起到几分激励士气之效?

  默然良久,董昭佝偻着身躯,朝天子走了两步:“陛下之意已决,老臣还有一言。”

  “董公请说。”曹温声以对。

  “陛下既已决意亲征,老臣不敢再劝。

  “只是陛下此去万一不利,还请陛下即刻还都,大魏社稷,不在洛阳一城一地,而在陛下之身。

  “陛下存则大魏存,陛下若有不测,则大魏亡矣。”

  “朕知道了。”曹沉默良久,终于缓缓颔首,复又出言:

  “蜀寇穷兵黩武,粮草不多。

  “至多一月,只要函谷关能死守一月,蜀寇必自退矣。

  “传朕旨意,聚洛阳之众,纵魏延南归。

  “再命司马懿速速回援,命曹休严守郏县,勿使魏延东窜,命河北诸军即刻南下,会师函谷!”

  殿下群臣齐声相应,无人再敢多言。

第471章 喜报也

  “再传令并州。”

  “拔田豫为镇北将军,使持节护乌桓如故。”

  “以牵招为安西将军,持节护鲜卑如故。”

  “命二将速引鲜卑、乌桓诸胡,再入关中、陇右!”

  “魏延在东,赵云在南,诸葛亮全军压在潼关,关拢势必空虚,命田牵二将不得迁延!”

  众臣就天子亲征之事议论许久,曹命令一道接着一道,到最后终于决定,火线提拔田牵二将。

  由于田豫、牵招与刘备关系匪浅,即使二将安民有术,屡立战功,又一直表现出对曹魏的忠心,曹依旧对田、牵二将既用又防,甚至生出过把田豫迁至淮南的想法。

  可田牵二将在西北影响力太大,并州、北地、安定的鲜卑、乌桓诸胡几乎只信服田、牵二将,这就使得曹短时间内难以将他们迁走。

  而当此之时,国事危急,曹再也顾不得对田豫、牵招二将多作压制了。

  殿下众元老对此也没有异议。

  事实上,曹魏内部早就起了重用田豫、牵招二将的议论,只是每次提及都会被压下来,理由总是北疆鲜卑寇害,不能没有他们坐镇,众臣也就无话可说。

  前年,田豫、牵招二将于盛乐大败轲比能后,鲜卑步度根、素利诸部共三万余落内附曹魏,分散在雁门太原各县。

  去年冬月,司马懿西侵临晋,步度根、素利率两万余骑南略关中,丞相定计设伏,杨条率天策骑与羌骑斩首三千,获马五千,迫其北走。

  司马懿撤回河东后,上言劝曹联和北疆诸胡,尤其是被大汉劝诱的轲比能部。

  曹遂遣素为鲜卑所信的阎柔之弟阎志为使,往云中、盛乐联络拓跋鲜卑、窦氏鲜卑与轲比能诸部,大封王侯,许以通商。

  自袁绍据河北后,幽、并、冀、雍四州汉人多有亡叛归附鲜卑者,他们教鲜卑作兵器铠,筑城农耕,又教其文字。

  轲比能本为小部落头领,自此大用汉人,迅速汉化,又效仿汉人军队作旗鼓号令指挥骑军。

  此后实力飞涨,迅速吞并诸部,短短几年时间,就成为了草原上最强大的一股势力,轲比能遂有一统草原之志。

  为使统一进程不被干扰,曹操北征袁氏兄弟时,他就遣使贡献,十年前曹丕篡汉,他又主动献马数千,得到了曹丕『附义王』的封号。

  其人能力极强,断法公正,每次率众钞略所得财物,皆公开透明地均平分配,遂深得部众死力,各部大人咸敬畏之。

  在得到曹魏附义王封号后,他一边与曹魏虚与委蛇,遣使贡献,一边继续向东吞并扩张。

  要不是田豫持续在暗中运作,成功分化诸部鲜卑,使其内乱,轲比能极有可能会统一漠南。

  真若如此,那就是西起五原,东至辽水,控弦二十万,且拥有大量汉人工匠、技术的强寇了。这绝不是中原政权愿意看到的局面,不论曹魏还是大汉。

  轲比能麾下有许多胡化汉将,还有许多汉人谋士,深得骑墙精髓,自大汉北伐以来,他就一直在汉魏之间摇摆不定。

  被田豫大败一场后,幽州刺史王雄受曹之命,对拓跋、窦氏、轲比能诸部实行安抚政策。

  轲比能一边入塞,到幽州进贡,一边又遣使入关中,给大汉贡献牛羊马匹数千头。

  刚遭惨败不久,马上就如此能屈能伸,左右逢源,这已经有草原枭雄的气质了,而他也确实利用这一段时间迅速统合了内部,再次拥有了五万控弦之士。

  曹并不认为此人能为己所用,也不认为他能为汉所用,什么事情能帮助他统合草原,他就会去做什么事情。

  “胡虏轲比能,盘踞阴山南北,休养生息已罢,乃此战最不安定之因素,必会趁隙而动。

  “朕所虑者,是如何稳住此獠,使其不为蜀寇所用。”

  董昭听到对田豫、牵招安排后,也想到了此处,道:

  “陛下,轲比能虽豺狼野心,却极善观望。

  “臣以为,可表面上与他联和。

  “彼欲统一漠南鲜卑,便绝不愿大魏与伪汉哪家独大,如今蜀寇已有坐大之势。

  “可遣使与其言说利害,许其吞并拓跋、窦氏二部鲜卑,我大魏将作壁上观,彼自有决断。

  “再密遣使者联络代郡、上谷的拓跋、窦氏二部鲜卑。

  “告诉此二部,陛下此番命田牵二将引众再入关中,明为袭蜀,实则为诱轲比能东来之计。

  “若轲比能果真南下,与蜀寇并力,便命田牵二将,联合拓跋、窦氏鲜卑并力击破之。”

  曹闻言颔首,轲比能也是大魏心腹大患,而且极善观望,此时此刻谁也不知道他会做何种抉择,只能尽力而为了。

  若轲比能南下,那就命田豫牵招与拓跋部、没鹿回部(窦氏)并力再败他一场。

  曹相信田豫、牵招的能力。

  若轲比能不再南下与蜀联手,而趁此时机向东袭取拓跋、窦氏二部之地,那便暂且坐视之,任他几家鲜卑争斗一番,两败俱伤。

  曹沉吟片刻,眉头依旧未展,最后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轲比能惯于纵横捭阖,倘使他说服拓跋、窦氏两部,使三部联姻结盟,再与蜀寇并力一处,合击牵招所部,大魏又当如何应付?”

  众臣一时皆陷入沉思。

  那轲比能确有这等手段。

  董昭刚欲作答,刘晔便已自班中站出,从容言道:

  “陛下所虑者极是,但臣以为,此事不必担忧。”

  “何以见得?”曹目光平静地看向这位素以智计著称的老臣,直言相问。

  刘晔正色道:

  “拓跋、窦氏二部,对轲比能部既有旧怨,又有切齿之惧,一直深畏为轲比能部所并。

  “我大魏既已遣使密告二部,言说此战大魏欲除轲比能,不使其为蜀寇所用,拓跋、窦氏必乐见其成,便绝不会与轲比能和亲结盟,陛下大可放心。”

  曹闻言,神色终于稍缓,颔首而言道:“此言有理,此事便依卿等所议,速速去办。

  “再命牵招联络凉州刺史徐邈、雍州刺史郭淮,让他们即刻行动,袭扰蜀寇陇右之地。”

  中书令刘放在旁,将天子之言一一记下。

  群臣听到徐邈、郭淮二人姓名,心里也全是幽幽一叹,潼关既失,难以复夺,接下来徐邈、郭淮能不能坚守凉州?又能坚守多久?

  不论如何,潼关既已不保,正面战场已无胜算,便只能从侧翼行围魏救赵之策。

  或能逼迫诸葛亮分兵回援,纵使不能解桃林塞之危,也必会让蜀寇付出些许代价。

  中书令刘放把一道道诏书递来,曹看罢后一一用印,殿中谒者迅速将一道道诏书送至陈群手中,天子中旨须尚书台也用印后,才能成为正式的天子诏令。

  未几,群臣告退。

  蒋济却被那位天子留了下来。

  还不待曹开口,蒋济就再也支撑不住,匍匐而下,以头抢地,其后泣涕如雨:“陛下,臣蒋氏一门,深负陛下圣恩!”

  话音刚落,额头又再次重重撞向地砖,一下又是一下,叩得额上青紫流血,冠簪斜落。他倒没有故作姿态的意思,而是真的羞惭懊恼,不知如何自处了。

  曹长长叹了一气,缓步走下丹陛,俯身将他扶住:“蒋公衡非欲叛国降蜀,力屈所致,非卿之过也,蒋卿不必自责。”

  蒋济一愣,唯涕零告谢而已。

  待蒋济也离去,曹退回后殿,一路默然不语,生出千头万绪。

  他如何不知,一旦亲征败绩,自己所谓的天子威严将会受到何等严重的损害?

  可时局如此艰难,大有当年夏侯渊战死而汉中告危之感。

  彼时他祖父压下种种,亲征汉中勉力一试。

  而他曹如今面对如此相似…甚至更加艰难的时局,又如何能够再安坐洛阳,乃至移驾邺城?

  不论董昭如何说什么天下者天下之天下也,他始终认为,天下乃是他一人之天下。

  如今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担得起这天下。

  不知怎的,他的思绪一下飘到了两年前的渭水之畔。

  当年与他隔渭水挽弓一射之人,身上到底藏了怎样的智力与胆气,才能带着西蜀一隅之国走到了今日这一步?

  他实在想不明白,何能如此?

  好在他曹手中还有半个天下,还远远不到穷途末路的地步,再不济还能联吴击蜀!

  只是联吴击蜀这一步棋,没有真正被逼到墙角,曹是不愿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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