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在南下长安的路上,已经见了曹魏兵马自富平南下,特来向大汉告知此讯。”
此言一出,谯楼内一众文武无不微微变色。
便在这一停顿之间,相府属吏中忽然站出一人,正是相府从事中郎马齐:“丞相,此人译得不实!”
“哦?”丞相遂朝马齐看去。
其人乃是陇右人氏,早年随父在凉拢地区与胡人多有贸易往来,精通鲜卑、羌氐之语。
郁筑虽不通汉话,但部落有许多汉人,久了勉勉强强也能听懂些简单的,此刻隐隐约约听懂了些,面色便是一沉。
他身后译者更是脸色大变,却强自镇定道:“在下译得句句属实,不敢有差!”
那马齐转身向丞相一拱手,扬声道:“丞相,郁筑方才所言,仆听得清楚。
“他说的是约有三万余骑自富平南下,如今大汉之军尽在潼关,则关中空虚无备,我郁筑遂特来向大汉告知此讯。”
丞相目光落在那许林面上,神色依旧平和,语气也不见如何严厉,只是缓缓道:“你是汉人,为何要替鲜卑人曲译?”
那许林不知为何,额头已渗出些许冷汗,忙颤声辩道:
“望丞相明鉴!
“在下不过一介通译,对鲜卑言语多有不通之处,又加紧张,偶有疏漏也是在所难免……”
马齐冷哼一声,又用一口流利的鲜卑语,将方才的情形向郁筑说了一遍。
郁筑初时还皱着眉,听到后面猛一转身,一把扯下腰间革带,便朝许林劈头盖脸地抽了下去。
一鞭下去便是一道血痕,那许林惨叫着往后缩,郁筑却紧追不放连又抽了两鞭,鞭鞭都落在头脸肩颈之上,直打得他抱头蜷缩在地,浑身发抖,哀嚎不止。
“你这厮休得无礼!”吴懿赶忙朝那郁筑大骂一句,那郁筑这才停下手来。
帐内一众汉人文武看着这一幕,也都皱起眉头。
那许林乃是汉人,却在这鲜卑人面前低三下四为奴为婢,道他一句汉奸也不为过。
可他终究是汉人,穿华夏衣冠,此刻被一个鲜卑人当众鞭笞,这就教人心里愤怒起来了。
郁筑将那译者逐了出去,将革带重新系回腰间,转过身来,面上怒色未消,却已换了一副神情。
他不再用译者,直接望着丞相用鲜卑语又说了起来。
马齐便逐句翻译:
“丞相。
“方才那贼子曲译我言,险些误了大事。
“我此来不为别事,只为与大汉结盟。”
“贵使请讲。”丞相正色颔首。
郁筑言语直率,并不绕弯,马齐则一五一十地译了出来:
“曹魏篡汉窃国以来,素来与我鲜卑为敌。
“田豫、牵招屡次兴兵伐我,杀我部众,夺我牛羊。
“今日我奉轲比能大人来见大汉丞相,便是要告诉大汉,我部已决意与曹魏决裂,助大汉一臂之力。
“但我们也有条件。”
“条件?”吴懿皱起了眉头。
大汉如日中天,区区鲜卑竟还敢跟大汉谈什么条件?
丞相面色不变:“什么条件?”
那郁筑道:“大汉须承诺,不干预我部统一草原,不干预我部向东扩张。
“只要大汉应允此事,我部便永远是大汉的朋友。”
待马齐翻译完,他又道:
“我们还希望,大汉能像封刘豹为匈奴单于那样,也封轲比能大人为鲜卑王。
“届时大汉与鲜卑可在祭天金人前正式订立盟约,互不侵犯,永为兄弟之邦!”
马齐译完这几句,吴懿直接怒上心头,破口大骂:“谁跟你鲜卑永为兄弟之邦?!”
那郁筑皱眉,马齐赶忙随便翻译了两句搪塞了过去,丞相也对吴懿皱眉使了个颜色。
而一众文武此时也都已了然。
鲜卑人是想趁着大汉与曹魏打得不可开交,各自无暇北顾之际,趁机吞并东部鲜卑。
片刻,丞相抬眸看向郁筑,语调不急不缓:
“亮所料不错,贵部此去是欲攻夺拓跋部、没鹿回部,亮却以为,必不可能成事。”
马齐将这话译了过去。
那郁筑闻言一怔,没想到丞相竟能猜到他们的打算。如今大汉越发坐大,他们鲜卑确实不打算再为大汉出力,毕竟刘汉与曹魏相互纠缠没空理会北方,才最利于他们鲜卑,而现在曹魏势弱到了极点,正是他们吞并东部鲜卑的大好机会。
丞相又带了几分笑意:
“贵部以为向东吞并乃是上策,却恰恰是我大汉与曹魏皆愿见贵族踏入之途。”
马齐逐句译出。
郁筑面上的不解之色愈发浓重,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为何?”
丞相站起身来,负手而立,徐行两步,道:
“贵部连年扰并州之境,久为曹魏腹心之疾。
“往昔曹魏不欲贵部混一草原,一面与贵部虚与委蛇,一面又时时从中作梗,乃是因为彼时贵部确有兼并东西之力。
“然自盛乐一役,贵部已不复昔日之势矣。”
『盛乐』二字入耳,那郁筑眼角便不由抽搐了一下,彼时要不是他被田豫大败,就不会有后面那一大摊子烂事了,说不得他们现在已经吞并了拓跋部与没鹿回部。
丞相见其神色,知其所思,也不迫之,只徐徐言道:
“如今拓跋、窦氏内附曹魏,同心戮力,互为唇齿,就是为了一并制衡贵部鲜卑。
“牵招此次南来,看似是袭我大汉关中,却未必不是诱贵部东掠,你们若发兵东向,牵招必率步度根、素利之众袭你侧背。
“届时腹背受敌,贵部便不止是败一场的事了,只怕从此以后一蹶难振,再难有翻身之日。”
马齐将这些话逐句译出。
那郁筑听着,面色愈沉,双唇紧抿,思索许久许久,最后竟是无一语可以应答。
丞相望了他片刻,忽又道:
“你们部中也有汉人谋士。
“只是这些谋士之智略,怕是不足以谋远。
“贵部若是尽听了他们的话,祸事恐怕就不远了。”
此言一出,那郁筑再也撑持不住,面色骤然大变,用蹩脚的汉话失声问道:
“丞相…这是何意?”
丞相继续以平淡语调说道:
“贵部之所以想打拓跋、窦氏,不过以为当今天下之势,我大汉方强,曹魏方弱。
“贵部不愿见任何一家独大,想维持个均衡的局面,自是常情,可是如此?”
郁筑听罢翻译,默然不语,却也无从否认。
丞相又道:
“可贵部想过没有?
“我大汉已下潼关,此战一了,便当据关守险,休养民生,蓄力数年再战。
“曹魏虽与孙权联兵来犯,可我大汉据有潼关、大河之险,曹魏无能为也。
“你们若在此时去打拓跋与窦氏鲜卑,曹魏既不能夺取潼关,难道会坐视贵部统一漠南?”
见那郁筑面露惊忧之色,丞相继续开口,语调平和如常:“盛乐之败,难道贵部已经忘记?”
郁筑身形猛然一震。
丞相徐声道:“如今步度根、素利内附曹魏,又随牵招南下关中,对贵部而言,此时与大汉围灭之,才是上上之策。”
马齐将这话译过去,郁筑面色越发沉凝起来。
丞相这才道:
“这才是贵部真正该走的路。
“与我大汉一并吞下牵招与步度根素利所部,既是在帮大汉,也是在帮贵部自己。
“待贵部重振声势,再与大汉南北呼应,到那时候,敢问天下还有谁能拦得住贵部东进呢?”
第473章 有所为,有所不为
胡人告退。
军议却没有停止。
平东将军宗预审慎出言:
“伯约已控制湖县,湖县强宗大族纷纷闭坞自保,请求归附,乐为大汉所用。
“潼关魏寇虽退至金陡关,却依旧退军不止,显然是放弃湖县,退保函谷、弘农去了。
“如是,则潼关咽喉锁钥已彻底为我大汉所控,我大汉更拥湖县以为缓冲之地。
“接下来,只须据关守险,再分一军固守湖县城池、诸坞堡,则魏军难有作为,亦不敢再有所施为,关中无可忧者矣。”
宗预此言落罢,丞相抚须不语。
杨仪却皱眉问道:“那胡人适才不是说魏寇率两三万骑南下?如今关中空虚,我等又不可遽然还师,何言关中无忧?”
谯楼内,不少人一直眉头紧锁,此刻听得杨仪此问,也是点头连连。
此前牵招统三万胡骑南下,由于大汉王师仍在关中,所以并不敢大举进入腹地,遂有一败,如今情势却与彼时大不一样。
大汉初据潼关,根基未稳,假若曹魏此时进入湖县腹地,使得大汉不能撤军,那么牵招未必不会趁此时机大掠关中。
毕竟潼关已失,关中的民心对于曹魏而言已经没那么重要了,那么纵胡骑侵略百姓就利大于弊,而纵轻骑袭扰,正是胡骑最擅之事。
宗预看了一眼丞相,复答道:
“那牵招虽率两三万胡骑南略关中,却为时已晚。
“如今继续南来,亦不过围魏救赵,为司马懿张势,防止我大汉继续东扩而已。
“丞相以理相劝,轲比能要当真晓得利害,就绝不会东扩,而是与我大汉并吞牵招麾下步度根、素利、弥加诸部。”
“何以见得?”陈式有些不解。
丞相虽说已对胡人以理相劝,可终究是为了大汉的利益,至于封王盟誓之事,也是稍稍作了推脱,说兹事体大须等天子还都再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