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727节

  太后、皇后遣太医一日十诊,汤药流水一般送入太傅府,只是钟繇年事已高,这一病究竟能否熬过,其实所有人心里都已经有数。

  殿门忽然从外头合上,落日余晖被隔在门窗之外,大殿之中霎时间暗了许多。

  待众人目光稍稍适应昏暗,才看到那位面如平湖的天子从御案上拿起了一卷简牍。

  曹展开简牍又看了一次,十几息工夫过去,才递给身旁的辟邪,那宦侍辟邪双手捧过简牍,躬身移步送到了曹洪手中。

  曹洪今日因功从后将军升为车骑将军,此刻却有些魂不守舍,终究是老了,洛阳一战让他心力交瘁,今日高升车骑,也未尝见他展颜。

  他默默拆开封缄,展牍而观。

  “郝伯道…郝伯道战死?”头几行黑字甫一入目,曹洪的声音便控制不住一般直接从喉咙挤了出来,带着几分怔怔的意味。

  董昭、刘晔、杨暨、华歆这几名老臣俱是愣了一愣,不片刻后全都围拢过来,目光一齐落在简牍那一行行墨字上。

  董昭目光从简牍上移开,愣愣地站原地。

  华歆先是不敢置信,紧接着整个人竟晃了一晃,脚下虚浮,那宦侍辟邪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道了一句华公小心之类的话,华歆却也是置若罔闻,慌乱之至。

  陈群与蒋济一同站在最外围,没有凑过来看这简牍。

  来自潼关的军报是送到钟繇太傅府上的,陈群、司马孚这个小圈子里的人都已经看过了,钟繇之所以一病不起未必没有这个缘故。

  彼时天子正在赶回洛阳的路上,他们只能把这些败讯压下去,防止洛阳再发生什么动乱。

  魏延说是被困在宜阳、陆浑,实际上随时都可能卷土重来,乃至直接举军东向杀往南阳也未可知,所以曹休自荆州匆匆回返。

  蒋济今日朝会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抬过一次头,此刻也只是垂首站着,双手拢在袖中,盯着脚下那块磨得发亮的地砖。

  司马孚已悄悄跟他说了他侄子蒋权降汉之事,天子必也知晓,却没有动怒,也没有寻他深究。可天子越是如此平静,他便越是惶恐难安,不知当如何自处。

  殿内实在是太安静太安静了,以至于殿角铜漏一滴滴往下落水的声音格外分明起来,直到曹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朕今晨又收到一封羽檄。

  “军师杜子绪具言,郝伯道为国捐躯,潼关军心已乱,叛降者众,潼关已不可守。

  “他将率余部撤出潼关,以此暂安士众之心,必为国家死保湖县、函谷、弘农一线。

  “诸卿,你们说……”

  这位大魏天子忽又停住了。

  所有人都惴惴难安,目光全都看向那位端坐在御案之后的皇帝。他面上没有什么怒色,没有什么悲色,就那么坐着,目光从几位屏息凝神的老臣所在处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虚空里某个不确定的位置。

  “朕当如何是好?”曹勉力控制自己的所有情绪。郝昭负他,蒋权负他,杜袭负他…他当怒的早已怒过了,此刻再怒些什么骂些什么,也只能是减损自己的威严。

  除了让自己保持表面上的威严,他确实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在南阳得知魏延寇至都城时,他就已经一次又一次失了方寸。

  未曾想潼关竟然又遭此败…他彻夜不眠,迁都邺城的念头一次又一次浮现在他脑海,却一次又一次被他狠狠压下去。太耻辱了。

  太耻辱了!

  殿下一众股肱元老看着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天子,一时愈发惶恐,愈发忐忑。

  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底下或压着的滔天之怒,或藏着无尽之悲,但无论哪一种,都远比怒发冲冠歇斯底里更让人内里生寒。

  竟没有人去答那位天子之问。

  天子到底该怎么办?

  大魏到底该怎么办?

  仓促之间,谁又能给出答案呢?

  华歆、刘晔、蒋济、曹洪…众人就连面面相觑都已不敢,死一般的沉默又持续了不知多久,久到殿中的空气都似乎凝成了块垒,压在每个人胸膛腹心之上。愁郁郁之无快兮,居戚戚而不可解。

  终于,一个声音打破了寂静。

  “老臣伏乞陛下移驾邺城。”

  “什么?”曹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目光朝殿下望去,他甚至没有听出是谁的声音。

  茫然的眼神开始聚焦,面上恢复了那副严肃又平静的神情,最后隐约从殿下众臣投去的目光中猜到,大概是董昭开的口。

  “老臣伏乞陛下移驾邺城。”董昭又说了一遍,话刚出口,他的眼眶便已红了,他只能使劲抿嘴,就连须髯也一并颤了起来。

  当曹的目光投来,所有闻声之人目光都看向了董昭,包括在远处持刀护卫的尹大目等宿卫。

  这话陈群不能说,刘晔不敢说,杨暨、曹洪、华歆不愿说,唯有董昭能说了。

  总算有人说了。

  董昭不是颍川士族,也不是沛谯勋贵,他是太祖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大魏孤臣,是太祖皇帝在政治上最锐利刀锋。

  大魏建国,满朝朱紫,除却颍川的谋主、谯沛的宿将,唯数这个被天下士人指为面厚心黑、厚颜无耻的孤臣,最得太祖倚重信赖。他是大魏建国派的绝对核心。

  “请陛下移驾邺城!”董昭又说了第三遍,声音不再发颤,乃至已带上了几分倔强。

  曹看着这位老臣,思索再三,最后徐徐摇头:“朕固知董公忠勤王事,可朕自始至终都未曾想过要移驾邺城,遑论如今战事倾危,岂是朕移驾之时?”

  “陛下!”董昭仍旧力劝不止。

  “蜀寇前番已兵临洛阳城下,洛阳如今人心惟危,思迁者众矣!中原河北亦不安稳。

  “陛下…老臣非是要陛下迁都,只是如今镇北将军不幸战殁,大河以北除陛下以外无人能镇!

  “陛下神武聪明,雄姿杰出,还请陛下统中军镇河北,短则两旬,慢则一月,蜀寇必为王师所破!

  “届时,便请陛下再择一宗王、上将坐镇河北,臣等必往邺城恭迎陛下回銮京都!”

  董昭一番言语落罢,殿下所有老臣都沮丧下去。

  这番话不过是挽尊之语。自魏延带着少许汉军、一群流寇打到洛阳城下之日始,迁都之议虽然未起,却已是所有人都不得不考虑之事,乃至私底下已有无数人窃议。

  这一次能守得住,那下一次呢?

  但彼时潼关尚在,这事暂且还有些许转圜的余地,可如今…谁能想到情势竟如此急转直下?

  郝昭战死,杜袭撤军…潼关若当真已经失守,接下来西线战事会如何发展,天下局势会如何变化,已没有人能够预料。

  既无险可守,也无将可用。

  还能信谁?

  还能指望谁?

  司马懿?

  满宠?

  曹休?

  王凌?

  还是田豫、牵招?

  一念至此,中护军蒋济一颗脑袋更低垂了几分。

  瀵井之失在胡悍投敌反戈,五庄之失在郝昭不幸战死,麟趾之弃在军心士气山崩瓦解。

  可以说潼关失守与他侄儿蒋权投敌关系不大,可……又难道能说一点关系都没有?

  堂堂中护军族子、散骑常侍都降了蜀,这对军心的动摇,对士气的打击,难以估量。

  若非是蒋权降了,麟趾关的军心何至于崩得那样快?杜袭又何至于连十日都守不住?

  虽然潼关之失与他侄子未必有那么大关联,但此刻的蒋济却是当真如此以为的。

  向来面厚心黑的董昭此刻红肿着一双泡眼,死死盯着那位天子。又是不知静了多久,那位面色带了几分踌躇与茫然的天子忽然坚毅了神情,扶膝站起身来。

  “不。”

  “朕不走。”

  董昭闻言,肩膀忽地塌了下去。

  曹已经下定了决心,语气便也更铿锵有力了几分:

  “潼关既失。

  “湖县、函谷、弘农不得不保。

  “湖县不守,函谷便门户大开。

  “函谷复失,弘农便无险可据。

  “弘农再失,蜀寇便当真要以破竹之势,兵临洛阳了。

  “司马仲达今已在西援的路上。

  “杜子绪虽自潼关徐退,却也还能据金陡而保湖县。

  “湖县得保,则函谷以东无虞。

  “朕若此时移驾邺城,教西线将士吏民如何作想?

  “朕,不走。

  “朕将御驾亲征,以保天下!”

  所有人全都惊住,不能作声。

  曹洪猛地抬起头来:“陛下!”

  他往前跨了一步,抱拳过顶。

  “臣愿提一军,死保函谷以西!

  “陛下不可以万乘之尊,亲蹈矢石之间!

  “臣昧死请命,愿领臣本部及四方郡县之卒,星夜驰赴弘农,与杜子绪合兵一处,扼守湖县、函谷!若有一兵一卒得过函谷,臣请以项上人头来谢陛下!”

  语声方落,中领军杨暨也已是面色骤变,急趋一步拱手道:

  “陛下,臣附议!

  “潼关之败,非将不勇、兵不锐,实乃天时、地利尽失!

  “当务之急,陛下宜固根本,而缓西方之援。

  “河北幽冀,中原兖豫,皆不可一日无主。

  “董公所言移驾邺城,非怯也,正为陛下计之深远!”

  那位亲手将伏皇后从墙后揪出的道德名臣华歆,也是老泪纵横,颤巍巍持笏下拜:

  “老臣…老臣历仕三朝,整整三十载,从未见如此艰危之局。

  “然时局越是艰危,陛下越要稳持神器。

  “伏乞陛下以宗庙、社稷为念,移驾邺城!”

  华歆言罢,也不知是因久病而膝盖软了还是怎么,直接跪了下去,杨暨、陈群、蒋济亦随之拜倒,殿下呼啦啦跪下一片。

  “伏乞陛下以宗庙、社稷为念,移驾邺城!”

  曹望着底下跪了一地的股肱老臣,不由长吸一气,缓缓从御案后步出,走到丹陛边缘,居高临下看着这群苍髯老臣。

  “这天下乃是朕之天下!”

  “朕不保天下,谁来保天下!”

  “陛下,天下者,天下之天下,非陛下一人之天下也!”董昭当即抗声相对,须发皆颤,急怒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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