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几,前院正堂。
来彘儿躬着身子蹭进来,在门口站定,轻声禀道:
“陛下,张贵人贵体抱恙,女医说须得静养,今夜……不能侍奉陛下了。”
刘禅闻言将手中簿册收拢,问:
“什么病?”
“说是风寒发热,江风吹的。”
“女医说了,不敢劳动贵人,更不敢传染给陛下。”
刘禅沉默了片刻,才道:
“去请杨昭仪。”
“唯!”来彘儿躬身退下。
夜色愈深,江陵的春夜,微风中犹带着几分水汽,拂过行在院中那畦桑苗,惹得桑叶沙沙作响。
杨昭仪正在偏厢灯下,听着桑树的沙沙声做针线女工,也不知那位天子会不会喜欢。
她自长安带来的宫人不多,只两个贴身女侍,一个唤作青鹞,一个唤作白隼,都是自安定羌中便跟着她的旧人。
青鹞在门外接了来彘儿的话,转身进来,面上带着几分欢喜:
“昭仪,陛下召您侍寝!”
杨昭仪显然没想到会有这出,手中针线一顿,指尖就被扎了一下,竟是沁出一粒血珠来。
两名女侍赶忙上前。
她放下手中活计,有些慌乱地起身整了整衣襟,又坐下来,取了铜镜照了照。
白隼凑过来,替她理了理发髻,喜笑道:“昭仪莫紧张!”
杨昭仪不知如何作答,只深吸一气站起身来。
来彘儿提着灯笼引路,杨昭仪跟在后面,青鹞、白隼一左一右随行。
穿过两道月洞门,绕过那畦桑地,便到了天子寝房。
刘禅坐在案后,仍在思虑今日某些杂事,闻得脚步声才抬起头来。
那杨昭仪立在门口,灯影映在她面上,五官轮廓半明半暗,看不清长得是怎样的面貌,只是灯光衬得她身量丰腴处丰腴,纤处纤,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恰到好处。
刘禅一时间怔了一瞬。
他不是没见过杨昭仪的画像,是长安宫中画师所绘,画中女子容貌端庄,却也不过是寻常模样,可眼前这人,全然不是画中那般。
画师画得出眉眼口鼻,却画不出这般丰润的骨肉,画不出这般丽的神采。
刘禅缓步上前,端着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打量了一番,什么话也没有说,心里却已开始热了起来。独身久了随便来个女子都要把持不住,何况是这般曼妙人物?
真是与张家姐妹二人浑然不同的感觉了,丰腴莹润,玉软酴酥,偏偏腰肢又极细,行动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流态度。
未几。
近侍退下。
门扉合上。
第444章 绝其归路,破敌可能
魏延以佯败之策诱魏军出洛阳追击之时,满宠分兵截魏延后路,结果汉军伏兵数出,洛阳追兵又被汉军打了回去。
本来丢盔弃甲而走的义军,又趁势冲回去把丢的器仗捡了回来,而洛阳城中守军又失了一批甲仗。魏延虽终究不能循溃兵攻入洛阳,但总算有些收获。
满宠之军彼时已有近千人渡了洛水,到了汉军背后数里外,正整军备战接应友军渡河。
魏延便亲率步骑两千向这支渡了洛水的淮南军冲来,河南方面亦有两千汉军步卒逼至,一时东西两面将这支渡了洛水的淮南精锐夹在中间,击敌于半渡。
这近千淮南精锐在岸边结阵,以弓弩拒魏延骑兵,且战且撤,魏延步骑追过洛水,满宠率兵来救,这近千渡河精锐最后死伤近半,魏延这才率步骑撤回洛水北岸。
而就在此时,满宠又收到消息,自辕关向西逃走的叛民,晨时便又开始联合关下乱民强夺大谷关。
由于吕昭战死,镇北军覆灭,洛阳告急的消息已是人尽皆知,关内魏军惊惶不安,关外义军人情激愤,一个个生怕迟了一步,洛阳城中积攒的粮草甲仗、财帛珠宝、牛马女眷就全是他人的了。
于是更分出数百精锐翻越山岭,来到了大谷关北,大谷关内守卒不过三千余众,又要抵御关南强攻,又要分兵去抵御关后之敌,惶惶之下差点就丢了关卡。
满宠刚刚被魏延小败了一阵,这时又收到大谷关告急的消息,一时间焦头烂额。
一旦大谷关告破,他淮南军无险可守又被夹在中间,到时局势如何就不是他所能预料的了。
于是不得不分兵往救。可洛阳那边同样不能不理,否则一旦魏延当真卷土重来,救之不及…遂又遣大部万余人北上,隔洛水与魏延对峙。
当淮南军大部来到洛水前,洛阳城下的汉军、义军已迅速捡拾器仗自洛阳西归,洛阳之军再不敢出城,满宠之军左右不过一万余众,亦不敢渡洛水邀击。
日落前,几万汉军、义军回到了河南城北七八里外的营地,与城下之军合兵连营。
满宠之军担忧汉军发难,也从洛水左近离开,最后万余淮南军驻扎在了伊阙关下,伊水以东,又分兵进驻了几座本地土人的坞堡,以此防止魏延率军偷袭。
此地距河南、洛阳、大谷关的距离大抵相近,不论哪边出了问题,满宠都可以充当救火队长。总之,洛阳今日是保住了。
满宠夤夜离开伊阙,进入京城。
城内城外人影憧憧,板车往来穿梭,车上或是甲仗或是伤兵,呻吟痛呼此起彼伏,遍地都是未及收拾的尸首横陈道旁。
城墙上,篝火旁,数以百计的宫装女子往复行走,分发干粮水囊,想来应是卞太后、毛皇后遣到南城抚慰士卒的女官。
一路上,行人士众议论纷纷。
有人说,今日洛阳得保,乃是后将军曹洪以死间施假降之策,诱汉军入城来攻,这才破走汉军。
有人说,那假降之策早被魏延看破,魏延将计就计,处处设伏,钟繇不许追击,曹洪偏要追击,追至半道被伏兵杀出,差点又让汉军循着溃兵杀进洛阳来。
有人说,听闻曹洪以自己为饵施死间之策,结果那些或真心或假意造反作乱的人杀入曹洪军寨中,其幼子曹馥为救曹洪死于乱军当中,曹洪赔了儿子又折兵。
满宠眉头紧皱,一路行来,类似的议论已听了不下七八回,他大概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不论如何,洛阳终究是保住了。
可尽管洛阳已经保住,洛阳人心依旧惶惶难安。
几乎无人因为击败汉军而喜悦。
反而生出另外一种忐忑。
经此一役,几乎所有人都明白,洛阳恐怕已不适合作为京都了。
汉军轻易便能打到洛阳脚下耀武扬威,更在邙山脚下大破镇北,敢问将来哪个还敢继续在洛阳置业?
可是……大魏自邺城迁都洛阳已有十年,多少达官贵人的家业置在洛阳内外。
良田产业怎么办?豪宅别业怎么算?都不要了?
迁去河北邺城?
一旦如此,中原人心又将如何?
魏延虽未攻破洛阳,但造成的政治影响是巨大的,天下人心向背比从前更加难以预料。
满宠策马一路向北,来到洛阳城西北角,出了城门,登上金墉城,城上篝火熊熊,远远便看见几个人影立在城楼前。
行至近前,只见旗下与军官说话之人正是曹洪。
其人身周又分散站着陈群、杨暨、崔林、司马芝几人,个个神情惨淡形容憔悴,商议些什么,却唯独不见钟繇。
满宠开门见山:“钟公呢?”
几人见着满宠上城,面面相觑,一时也无人答他,陈群神色愈发黯淡起来,最后长叹一气:
“钟公几昼夜不眠不休,蜀寇退走后…突然昏厥,已带下去由太医看顾歇息了。”
满宠闻此也是无言。
沉默片刻,才看向曹洪。
却见曹洪正吩咐身旁几个刚刚登城的军官什么金墉、北宫、粮草、换防之类的事情。
满宠看了他片刻,曹洪却始终没有转头与他打招呼的意思,甚至没有往这边瞥一眼。
满宠也不作声,更无所谓。
他与曹洪的旧怨,要从二十年前算起了,彼时他初任许昌令,曹洪门下后几名宾客在县中屡屡犯法,他依法收押。
曹洪写信求情,他不为所动。
之后曹洪又告到太祖跟前,太祖召见许昌主簿,想要从轻发落。
他抢在太祖下令前,将那几名宾客处决。
自此曹洪便恨上了他。
二十年来,两人同在魏廷为官,见面连点头都欠奉,更不要说有什么对话。
此刻相见,更无话可说。
只是到底有些军务要处置,有些军略要相商。
国家处多事之秋,所有个人恩怨都要往后捎一捎。平心而论,他与曹洪也无私怨,不过公事公办而已,他自己问心无愧。
曹洪交代完事务,又转身去接另一名校尉递来的军报,虽疲惫惨悴却也一刻不停。
幼子曹馥死在这场死间假降之谋中,他也没能一举大破魏延,按理说此刻应是心神俱毁,可洛阳多务,他连伤心都来不及。
满宠正欲往城楼里去看望钟繇,身后却传来一阵脚步声,往下一看,却见几名身着华夏衣冠的匈奴男子被几个军卒引着上了城楼。
为首一人正是南单于呼厨泉,其人身后还跟着一人,正是左谷蠡王潘六奚。满宠曾在曹丕身边听命,这些洛中宾客他都见过几面。
就在满宠欲拔步离开时,曹洪却是几步踏上前来,勃然大怒:
“呼厨泉!
“为何你南匈奴骑兵没有按原定计划绕到蜀寇后方袭击蜀寇?!
“你南匈奴入洛以来寸功未立,莫非已与蜀寇勾结不成?!”
呼厨泉闻得此言面色骤变,一时间竟也不知如何作答。
他昨夜得了钟繇之令亲自上了一趟邙山,与东部匈奴的头人呼延赤那做了一番交涉,正是以单于之尊令其去截汉军后路的。
未及答话,这南单于身后的潘六奚便已抢先开了口,声色间更是带上了几分委屈与憋闷:
“禀后将军!
“我们匈奴确实按计划出兵了!
“可未曾想……在半道一处山谷中了蜀寇伏击!
“蜀寇弓弩尽出,山道狭窄,骑兵展布不开,连我东部匈奴头领呼延赤那都身中数箭,差点身死,部众星散,好不容易才将人马收拢回来,又失了二三百战马。
“至于寸功未立……蜀寇势大如此,就连镇北将军都……我南匈奴又如何能够立功?”
此言一出,就连曹洪一时也说不出个什么来。吕昭麾下数万冀州军都覆灭了,又如何能苛责期待这一两千匈奴人建功破敌?
没临阵反戈就已是对得起你了。
满宠见得此情此状,心中暗暗摇头。匈奴人本不可恃,何况是这般情势之下?曹洪将希望寄托于胡骑,已是下策,此刻再多责问,不过是徒增怨怼罢了。
又或许曹洪根本也没有寄望于胡人,只是此番其计不成,终究要寻个人发泄憋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