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曹洪与呼厨泉等蛮夷对峙之时,又一人奔上城楼,对着曹洪便气喘吁吁道:“后将军!骠骑将军有使者前来!已到城下!”
陈群、满宠、司马孚几人闻言俱是一怔。
曹洪也不多言,转身便往城下走去。陈群杨暨等重臣忙随其后,亦步亦趋,满宠先看了一眼司马孚,也跟着下了城。
“司马仲达怎么了?!”曹洪朝着那声称司马懿使者之人劈头便问,且忧且怒。
那使者喘气连连,道:
“骠骑将军昨日到了新安,本欲一路破关驰援,听闻洛阳被围,却是领兵入崤函南道,往宜阳去了,说要断蜀寇后路,以解洛阳之围!”
此言一出,众人又都没了言语。
陈群面上复杂至极,沉默了半晌才长长叹了一声:“倘仲达再早至两三日,局势何以至此?”
是啊,若是司马懿早来两三日,吕昭或许便不会死,冀州军或许便能保全,不至于一朝覆灭。
有了那几万冀州军,洛阳城防便不至于如此捉襟见肘,也就不须曹洪以死间去诱蜀寇来攻。
中领军杨暨不由摇头叹气:
“陛下之诏恐怕还在轵关道上,大河凌汛已起,骠骑将军竟能南渡大河速至新安,已是快极。
“倘若魏延今日未尝破走,骠骑将军围魏救赵之策必能成功,我等安能再求全责备?”
陈群又叹一声,再不言语。
曹洪神情惨淡,问那使者:
“司马仲达有没有说,他接下来将如何做?”
那使者忙答道:“骠骑将军说,洛阳之围必解。他将往攻辟恶山,使蜀寇自乱,或往解卢氏之围,或趁势邀击魏延自乱之军,请洛阳王师衔其尾而追之!”

众人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了。
解卢氏之围,往夺辟恶山。
若是魏延仍在围困洛阳,这一策或许真能奏效。可如今魏延已经撤围西归,司马懿这一拳打出去,岂不是打在了空处?
非止如此,河南距崤函南道不过一日脚程,骑军更是瞬息便至,要是被魏延寻到可趁之机…
满宠始终未发一言,至此终于开口相询:“骠骑将军此来带了多少人马?”
那使者答:“本部精兵在一万两千上下,程征西之众八千,后续还会有河东之卒渡河南援。”
满宠皱眉不已:
“只有一万两千人?”
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不把程喜那八千人马算作战力了。
曹洪闻言,面色也是愈发阴沉:
“崤函南道几十年无人行走,年久失修,驿路断绝,司马仲达伐山开道,跋涉进军,恐怕现在还未出崤函南道口!
“他疲惫之师,如何还敢深入敌境,解卢氏之围?往攻辟恶山?魏延兵在河南,旦夕可至,莫不要像吕昭一般被魏延各个击破!”
今夜的洛阳公卿总是鸦雀无声。
陈群面上忧色更浓,终于忍不住道:
“那我等如何是好?难道要再起洛阳之师前去支援?
“可蜀寇依旧势大,出城追击,只怕又中魏延下怀。”
杨暨想到了什么,站出身来:
“后将军,诸公,蜀相诸葛亮恐怕早已探得骠骑驰援洛阳之讯,此刻或已尽起关中之兵往夺潼关,骠骑将军不在,潼关恐有失陷之危。
“洛阳既保,还是教骠骑将军速速回师潼关,莫要再囿于魏延一军一役之得失。
“洛阳虽然得保,可一旦潼关失陷,洛阳与失无异,魏延就算死十次百次,于大事亦无所补阙。”
曹洪闻言,却是连连摇头:
“话虽如此,可司马仲达一旦退师潼关,魏延卷土重来又将如何?
“如今函谷、陆浑、广成诸关仍在蜀寇手中。
“一旦魏延不还师商雒,反而继续犯险西进,进逼陕县弘农,夹攻潼关,我等又将如何?一旦魏延又纵叛民东掠,我等又将如何?
“一旦司马仲达被魏延困于崤函南道,则又将如何?
“不能坐以待毙。”
如今司马懿几乎把渑池的所有军队全都调到崤函南道去了,那么渑池又空虚了起来。
要是魏延探得司马懿在崤函南道露头,先是据关守险,再趁此时机突然杀向渑池,一举在崤函南道出口堵死司马懿退路。
司马懿轻军深入,肯定没带多少粮草,一旦被困在崤函南道几日,恐怕就要自溃。
陈群面上满是焦躁之色:“那我等究竟如何是好?”
曹洪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沉声道:“必须逼退魏延。”
他说完,将目光投向满宠,意思再明白不过,洛阳军不能动,这件事需要满宠的淮南军来办。
陈群会意,问满宠:
“满镇东以为如何?”
满宠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沉默少顷,才终于点了点头:
“司马仲达多半不能奈何魏延,魏延也未必会往击司马仲达,而是占据陆浑、宜阳诸关不走,以此来将司马仲达拖住,为诸葛亮夺取潼关争取时间。”
曹洪忽然想到了什么,终于问了满宠一句:
“王凌呢?
“你可有王凌消息?”
“嗯。”满宠颔首,语气依旧平平:
“王凌此前留一万大军监视武关道上的蜀将王平,其后领军两万往逼卢氏。
“结果黄金城中的王平与商雒的句扶一时俱出,将王凌留在黄金城下的一万人马击退,又向东进军,王凌惧后路断绝,不得已又率军回击,是以迟迟不能解卢氏之围。”
洛中众人还是第一次听到王凌的消息,一时又全都愣了愣。王凌总揽三万人马,竟被区区王平、句扶牵制在武关道上不得动弹?
满宠看了圈众人神色,最后再度开口:
“且先整军备战,静观魏延如何动作,我等再决定如何应对。倘若魏延当真往击司马仲达,又或使山东蜀寇叛民全面撤走,我等或还有破敌之可能。”
第445章 骄兵必败,以身为饵
司马懿对时局的判断不可谓不精准,对战机的把握不可谓不敏锐,乃至行军转战,也是一以贯之的星驰电发侵略如火。
假若他非要等中枢诏书才有所行动,那么就不会有十六日斩孟达定三郡的名震天下,至于此番,魏延可能也就直接安然撤军而走了。
但他终究没让魏延如意。就在魏延佯败诱敌之时,征虏将军州泰就已经率着近千精锐杀出了崤函南道,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迅速击溃了把守崤函南道的巡卒、守卒千余人。
按理说,崤函南道不该丢得这么快,毕竟这千余巡卒、守卒在狭道南口布防已两个多月,守御尚可,且巡卒也已发现了州泰的魏军,守将守卒全都在关隘上严阵以待。
但当一支不惜伤亡的军队抱着以命换命的念头跟你死磕时,你除非也是一军精锐,否则是很难生出要与敌人同归于尽这种念头的。
这支部队显然并非精锐,再确切点说,只是一曲汉军两百人,带着两部义军八百余人而已。
都尉耿茂力战而死,两百汉军几乎全军覆没,两部义军全面撤出崤函南道,降者却也寥寥,只是实在顶不住魏军猛攻强袭,退守宜阳城。
魏军战死者四百余人,州泰身披双铠身先士卒豁出了性命,铠甲上挂了十几支箭矢,受伤几处,一名心腹司马夺关时战死。
宜阳守将不敢擅动,紧闭城门,迅速把消息往洛阳方向送去,东北方向的陆浑诸关也开始戒严,又派人间道往卢氏、辟恶山送信。
司马懿此战目的就是取辟恶,逼魏延回师,据此与魏延相抗,又怎会允许有人往辟恶山送信?
生活在此地的人几个月来屡屡袭扰汉军,未能成功,此番却是依靠着对此间地理的熟悉,在州泰夺关前便率先翻越山岭到了辟恶山一侧,截杀了数股往辟恶山送信的斥候。
等到日落时分,魏延大军回到河南附近安营扎寨时,司马懿手下两万大军已有近万人出了崤函南道,留六千余众把守崤函南道接应后军,三千精锐迅速向辟恶山转进。
魏延骑督马劲亲率百骑,在入夜前往崤函南道打探了一番,见司马懿已牢牢控制住了峪口,稍微试探了几下便给魏延报信去了。
由于道路断绝,彼时的司马懿仍不晓得洛阳城发生了何种大战,只以为魏延大概还在围攻洛阳,心里盘算着明晨袭取辟恶,再转战卢氏、与王凌合军诸般事宜。
直到深夜,窝在崤函南道总揽全局的司马懿,见东北洛阳方向没有汉军向南支援,西南的卢氏方向也已经被贾栩率兵截断。
于是拍板下令,即刻命破虏将军孙礼强夺辟恶。
结果军令尚未离开军营,就突然收到宜阳土人传来消息,说魏延似乎已从洛阳撤军,屯兵河南,司马懿这才终于懵了一懵。
“你确定蜀寇已经回了河南?”
那个十几年前从巴郡远迁崤山的人连忙作答:
“骠骑将军,我…我也不知道洛阳之围解了没有,但确实有蜀寇从洛阳方向回师。
“我等在山中看得真切,蜀寇赤旗自洛阳西归,烟尘蔽日,在夕阳亭附近驻扎了下来。”
洛阳之围已解?
按理说这是个好消息,乃至帐中诸文武已经欢欣鼓舞起来,可司马懿心中却没来由地一乱,总觉得哪哪不对劲。
唯独面上不曾显露半分慌乱,只微微颔首示意那人退下。帐帘随之落下,他却是两耳不闻帐中笑,目光失焦,久久未语。
骠骑长史颜斐见他久久不言,遂开口问道:
“司马公,蜀寇叛民被吕镇北、满镇东逼退,洛阳之围既解,何以骠骑将军生狐疑之色?”
这颜斐乃是复圣颜渊的二十三世孙,曾任京兆太守,把京兆治理为雍州首富之地,深得长安士民之心。曹在关中被夺后,将他放在司马懿军中作为长史,处置军政诸务,他做得也极妥当。
当然,这其中深意,朝中大臣哪个不晓得?天子遣他随军,一则借其恩德威望招诱关中士民,第二也是稍分司马之权了。
司马懿依旧不答他话。
骠骑将军府司马陈圭见司马懿满脸狐疑之色,一时间也止住喜意,跟着狐疑了起来:
“骠骑将军前夜扬声,说要袭夺辟恶,绝蜀虏归路,而今日蜀虏便已匆匆自洛阳退走。
“想来就是收到了消息,惧归路断绝,腹背皆敌,惊恐无状,这才终于退军。
“骠骑将军以为呢?”
司马懿依旧默然不语,细细思索到底是何处不对,诸将的问话全都被他主动过滤,莫说左耳进右耳出,便连入耳都未曾入耳。
而帐中一众文武皆是深以为然,又全都喜不自胜。
洛阳之围既解,他们数百里跋涉强袭总算没有白费气力。而魏延之军既已无状,又腹背皆敌,那么接下来要考虑的,自然就是如何联合满宠吕昭一举吞灭魏延了。
那长史颜斐沉吟少顷,又道:
“兵法云,兵贵神速。
“我等是否依旧往夺辟恶?
“魏延既撤洛阳之围,惊慌回师,正是军心大乱之时。
“我等若在此时挥师北上,截住魏延归路,与满镇东、吕镇北前后夹击,岂不可以一举围灭魏延?”
陈圭闻言亦附和了起来:
“骠骑将军,仆以为,当速速追回军令,让孙将军回师休整,莫再往夺那辟恶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