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翊诸边县屯田,以垦田总数计,栩只排第五。
“在临晋、高陵、重泉、万年之下。
“然以屯卒人均垦田计,栩却是第二。
“每亩收麦,排在第一,均数在二石一斗,整个左冯翊新垦荒田,亩收麦均数在一石八斗。”
丞相言罢,放下簿册,有些审视地看向邓艾。
“是。”邓艾不避目光。
“你是如何做到的?”丞相问。
“禀丞相,仆麾下屯卒两千,并非尽是精壮,去年拨至栩时,老弱居其三成。”
他说到这顿了顿,似在等自己把话理顺,数息后才继续道:
“仆…以什伍分其任。
“壮者垦荒、起土,弱者沤肥、育秧,老者……饲畜、耘田、除草,是以青壮老弱,各任其力,不以老弱为累。”
丞相不置可否:“其他诸屯,老弱者往往充作杂役,日给口粮,不责其功,你却让他们沤肥、饲畜、耘田、除草,就不惧被斥为恶政?”
被俘虏的十万魏人中,有超过两万都是所谓老弱,即年岁在五十以上者以及残疾、病夫。
这些人事实上没有太多劳动力,但你又总不能直接饿死他们,于是就让他们做一些简单的杂事,国家每日发予口粮。
所谓不责其功,也就是不考核、不要求他们必须种出多少粮食,也不催收租赋。
这是教化、仁政内容的一部分,而邓艾让这群人参与屯田垦荒,在素来重视『仁政』的社会环境下,显然是苛酷的体现。
邓艾低着头,沉思后答道:
“臣…少为屯田民,牧牛汝南。
“后为典农吏,守稻草,见诸军屯用人,壮而有力者垦田,老弱病残者做些杂务,一年闲,二年病,三年死。臣以为……委实可惜。”
言及此处,他抬起眼,再次与丞相对视:
“人活一日,便有一日之力。
“只在于……用其所长,而赞其有功,不使其有怨,如是,虽老弱亦能力田。”
“陂塘呢?冯翊诸屯,栩新开陂塘五处,居诸屯之首,你只有两千屯卒,为何要开五处陂塘?”丞相静静看着邓艾。
邓艾垂首片刻,却是又在把腹中齐整言语了,他素来口吃,因此为人所讥,所以愈是紧要关头,愈要先将词句滚熟了才敢出口。
丞相也不催,只静静等。
“禀丞相,若只为…军屯,三处陂塘便已足够。
“仆初至栩,先勘地势,后访民情,发现县中无井…亦无水。”
“无水?”丞相微微皱眉,却是明知故问了。
关中第一年上计的时候,他就已经发现该县考功皆在最下,召该县县长质询,得知此县无井亦无水,一县百姓不足千户。
邓艾点点头:
“是,栩城在塬上,其中无井,亦无有河渠近郭。
“官吏百姓饮汲,皆须出城七八里,往塬下沟涧…取水。
“往返半日,壮者尚可。
“老弱妇孺,每日只得一担…半担。
“百姓乃有积年不曾沐浴者。”
他嘴上停了停,看向丞相案上那盏清茶,片刻后道:
“丞相饮茶,取水不过数步。
“栩百姓,取水则如取粮。”
丞相不接话,依旧静静看着他。
邓艾续道:“仆问其田地,皆言旱则龟裂,雨则涝渍,然仆以为,非其地不佳,乃无水调之也。
“百姓日忙于取水,无力深耕。
“壮者尚且如此,老弱病残者,则日日奔波劳命于取水途中,唯贩水换取一二米粮以果腹,求得不死。
“一旦半途摔倒,则又饥一日,仆初至时,有妪负水而跌,卧于道旁一夜,无人知,无人救,及至次日人见之,已死矣。
“仆在中原,民之苦,恒在饥。
“今栩之民又兼苦渴,遂思开渠以济之。”
丞相轻轻点了点头。
这便是他之所以想见邓艾的缘故了,所有人都说栩不能开渠,数百年来也无人在栩开渠,但邓艾不过是在栩屯田,竟然给那里的百姓开了一条水渠。
须晓得,邓艾屯田的区域并不在没有水的栩旧城,而是在有山涧水渠流通的地方,郑国渠的支流,但他依旧设法给栩通了渠,使栩千户人家免于取水之苦。
事实上并不止千户。
本地豪强家中隐户都算上,两千余户近万口人是有的,只是本地豪强可以自己组织丁壮取水。
丞相又问:
“我尝质询栩长吉子昂。
“其答曰,栩县土山戴石(土下几丈就是岩石层),井不可得,唯引远水。
“然引水亦难。
“泉在涧底,城在塬上,高下二十余丈。
“我又召来左冯翊郭攸之。
“他也与我说,栩与溪涧地势确高下二十余丈,水在塬下,无可成之理,你又是如何做到的?”
邓艾又是沉默许久,才道:
“禀丞相。
“县中父老皆言,此地数百年来,凿井则土崩,引涧则高绝。
“前汉元凤年间,尝开渠,费役千有余人,功半而水不至,后遂无人再议。”
邓艾说到这又停了下来,丞相只是点头,默不作声,过了一阵后邓艾才续着道:
“仆非智者,亦知水不可逆流。二十丈之高差,纵有千般机巧,亦无成理。
“众人皆言,水在塬下,是以目之所及,惟塬下是寻。寻之不得,则曰天意是也。
“然仆却以为,塬下无解,则解必在别处。
“仆遂与吏俱北。
“北面者,山林也,寡有人迹。
“愈北则山势愈高,林莽愈密,惟樵采者偶入。
“仆往北山行三日,见一泉眼,出岩石间,仆大喜,从者亦喜,然循水下行,不过五里而没于草莽,不复见也。
“仆又思,此地有泉,则必有其源,源在更高处,于是舍辎重,携干粮,缘涧水而上,至分水岭脊,岭脊有泉两处,相距里许,一南流,一北注。
“南流者,仆循之而下,过三岭而入涧。
“此涧复行二十里,经塬下,便是栩百姓取水处。”
邓艾说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完全放松了下来,说话的时候终于不再卡巴了:
“水之性,趋平也。
“引水之道,不在强使之行,在顺其性而假其势。
“地势不可改,然坡降可以算。
“两处高差若干,相距若干,每里降几寸,水可行而不溃,此中自有定数。
“仆选晴日,置桩于高下之地。
“桩侧凿槽,注水其中,观水面平齐处,以墨线联之,此即水平等高之理也。
“仆率屯卒,自岭脊泉眼起,缘山势行,遇阻则绕,遇壑则架笕,遇低洼则填土夯筑。
“每二十丈立一桩,桩桩相续。
“测至第十日,墨线已抵县城北垣矣。
“县中父老初笑仆,言仆痴矣,数百年来无人做得此事,仆如何能够做成?”
邓艾从自己如何决定为栩百姓开渠,到自己如何寻找泉眼,又到县中父老如何质疑他,最后到他领屯卒在农闲时修渠的事情一一具言。
在他的指导下,屯卒削平高处,填平低处,有山岭的凿洞通之,有深崖的刳木竹渡之,逶迤曲折,最终引水入城。
不得不说,他虽口吃,但在关键时刻是真会表现自己的,一通言语下来,听得一众府僚全都痴了,毕竟这可是数百年不通水的栩,毕竟他遭到了那么多人的质疑,毕竟此事他本可以不做。
邓艾最后言道:
“数百年间,前人所以不能者,非力有不逮,乃心先塞之也。
“世世代代,人皆言,此水不能上来。言之既久,便无人再问,水究竟能从何处来?亦无人再往北山行二日三日。
“仆与众人,本无不同。
“惟仆尝为屯田民,在汝南牧牛数载,某岁大旱,牛渴,仆牵牛行二十余里寻水。
“归时牛饱,仆饥。
“牛不饥,则明日仍有力耕田。
“若仆当年不曾行那二十余里,牛死,仆亦死,无今日矣。
“是以仆知,路不亲自走,则永远不知通不通,水不亲自寻,则永远不知有无有。
“栩之水非在塬下。
“在塬上。
“在众人止步处,行二三日。”
邓艾说到这里,一众府僚府吏俱是若有所思起来,已全然忘记了此人魏人降将的身份,投向他的目光也从起初的审视变得友好。
单单是能给几百年都没有水源的栩开辟出一条水源,就足以让他名声大噪于关中了,此人接下来必将得丞相重用的。
丞相问:“是以那多开辟的两处陂塘,是给栩百姓所辟?”
“是。”邓艾道。
“城东陂,蓄水十亩。
“城北陂,蓄水八亩。
“两陂皆与渠通,水盈则闭闸,水落则启闸。百姓饮水,岁时灌溉,已无须远赴山涧矣。”
丞相再次颔首,声音不疾不徐:
“郡县上报时,特意附了一道别纸,说你开渠用的是新法。
“沿山势逶迤二十余里,遇高下不等处,却能始终维持坡降,使水行而不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