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614节

  “然乏国权统摄,各部离散,终为皇甫嵩、朱所破。

  “后青州黄巾百万,曹操破之,而后收其精锐,编为青州兵,假大汉朝廷威灵,竟成劲旅,攻破袁绍,窃据北方。

  “由是观之,民力虽众,非集于国权则不能敌强贼,不能得志。

  “以朝廷天子之威灵,合天下九州之力,方能外除强贼,百姓方可稍稍得安,此事自春秋以降,千年莫之能易。

  “高夫子博古通今,岂有不知?”

  见那高慎之深思之中有所意动,韩昂语气诚恳道:

  “我韩昂亦是义军出身,固知诸位所虑,乃是怕归附大汉后仍是为人驱策,不得自在。

  “然足下当下之急,非是如此长远之事,而是抗住曹魏反扑。

  “诸位也应听到消息了,曹休、陆逊十万大军,败于我大汉天子之手。

  “伪帝曹必狗急跳墙,满宠、吕昭、王凌、曹洪,十几万大军,不日便至。

  “仅凭各部义军各自为战,能抵挡几何?

  “早晚被逐一击破,屠戮殆尽!

  “归附大汉,并非放弃所求,而是借大汉之国力军威,先图存立,再图将来!”

  他指向西方:

  “诸位恐怕有所不知。

  “关中克复后,百姓贫苦,陛下设下农庄,国家调度粮秣柴草,助贫弱孤苦渡过了两个寒冬。

  “去岁关东大蝗,临晋亦是蝗遍地,丞相亲赴临晋,领百姓掘沟扑杀之,以蝗换米粮,于是蝗祸止于未发,百姓家有余粮,人皆乐之。

  “南阳流民流入关中,朝廷亦设法安置,授田垦荒,诸位所求耕者有其田,在大汉非是虚言!

  “而困守于此,四面皆敌,春耕在即,无稳定之后方,何以持久?流民军内部,难道就铁板一块?

  “曹魏一旦许以高官厚禄,招抚分化,又焉能无人动心?”

  韩昂最后一问,直指当前义军联盟最脆弱的软肋,听得武二面上神色变幻不定。

  高慎之也是沉默,作为谋士,他更清楚流民军结构如何松散,内部诉求如何迥异。

  先起军作乱,之后再投靠曹魏、大汉换取一个出身,确是不少豪强出身的头目暗地里的盘算。

  魏延此时再度冷冷开口:

  “尔等或可凭一时血气顶住曹魏一时,然终究不过蚍蜉撼树,绝无可能长久。

  “我知尔等所求,不过有宅可居,有地可种。

  “既然都是种地活命,为何非要死守在这四战之地,等着被魏寇碾为齑粉?”

  他马鞭抬起,虚指向西南方向:

  “宜阳、卢氏、商雒,地处山险,谷地可耕。

  “只须扼守几处要隘坞堡,曹魏大军便难以尽展,退可凭险自守,进可割据一方徐徐图之。

  “若遇危难,我大汉亦可从商雒出兵,为尔等后援。

  “这不比在此地坐以待毙强上百倍?”

  这便是魏延抛出的折中方案。

  不要求他们立刻归附听调,而是建议他们转移至更能存身、且能与汉军形成掎角之势的战略要地。

  既给了所谓平难军一条更可行的出路,也能让他们暂且成为大汉的外围屏障。

  洛阳之地不可久持,若有一支能自给自足的义军挡在卢氏、宜阳,那大汉商雒方面将压力骤减。

  武二与那高慎之对视良久,种种挣扎权衡皆流于面上,宜阳、卢氏的地理优势他们并非不知。

  良久,高慎之再次拱手:

  “魏将军、韩兄弟所言俱是金玉良言,移师宜阳之议确有道理。”他看了一眼武二,却见武二也微微点了点头。

  高慎之继续道:

  “但此事关系重大,非我等二人可立决。

  “需回营与各队头领、弟兄们商议。

  “谢将军今日坦诚相告,为我等指出另一明路。

  “无论最终如何抉择,将军今日之谊,我平难军铭记。”

  武二也再次抱拳:

  “多谢将军指点。

  “容我等回去商议。”

  魏延静静看着二人,脸上孤高冷傲依旧,但眼中审视杀伐之意终是稍稍收敛了些。

  话已说尽,利害剖明,再多言语也没什么用处,但毫无疑问,这一支义军确是可以倚靠的,他可以从容在洛阳做事了。

  他冷冷吐出一个好字,其后也不再多言,调头便走,马劲、韩昂等数十骑紧随其后,很快消失在官道拐角处,尘烟四起。

第409章 使一法立,而天下可循,一功成,而天下可效

  “(duì)栩典农邓艾。”

  相府行营出来一名青衫令史,在一众前来上计的掾吏中看了一圈,终于看到一青衫人站起身来,旋即打量了其人几眼。

  “丞相召见!”

  一众上计没能从令史脸上读出什么东西,又都看向那名坐了半日始终一言未发的青年,却也同样没能从这唤作邓艾之人身上看出什么,于是又都忐忑起来。

  丞相单独召见,非责则奖,有人入内片刻,容光焕发而出,有人留谈半个多时辰,垂头丧气而走,却是升迁无望了。

  如今是关中克复后第二个上计之期,关陇计吏本该入京上计,却因丞相在军,云集临晋。

  自魏延攻破陆浑后,曹魏大震,司马懿大军向东撤走,大汉骤然间转守为攻。

  入关中劫掠的鲜卑、乌桓轻骑,被杨条、刘豹的羌骑、匈骑驱逐,又在岐山受了杨条伏击,斩俘三千,再一次证明了,你曹魏的蛮夷不如我大汉的蛮夷。

  潼关向来是不能安置几万大军的,一是粮草压力太大,二则是为了防止大汉趁大河封冻横取河东,所以曹魏大军四万布在蒲坂、龙门,司马懿亲自坐镇,潼关留兵一万,依旧由郝昭镇守。

  大汉在丞相的指挥下,对潼关进行了几轮中等规模的试探,都被郝昭挡了回来。

  收获自然是有的,却不是实地与斩俘上的收获,而是汇总了一些可分析的情报,进行了针对性的安排,就像江陵鏖战近乎一年,每一次失败的尝试,都为最后的成功奠定了一定的基础。

  如今大河渐渐解冻,凌汛已经显现苗头,由于这种人力绝对无法抵抗的天时,隔河对峙的双方从一刻不能放松警惕的紧张对峙,进入了短暂的休整时期。

  略有些颓然沮丧的司马懿,一边终于得以稍稍放松,却又不得不增遣部分人马入驻潼关。

  因为凌汛一旦到来,大河南北东西便彻底隔绝。

  不论龙门渡、蒲坂渡、还是风陵渡,所有渡口码头的设施都可能被凌汛捣毁。

  流凌堆积导致的冰坝壅水甚至会形成凌洪,那时莫说渡河,河岸数里内全都将变成泽国,而届时必将又有一轮新的博弈。

  随着司马懿趁凌汛未至而分兵,大汉大军也开始分散回撤,布在蒲坂、临晋、华阴、潼关诸地,不再与魏隔河对峙。

  毫无疑问,也是为了减少粮草输调的压力。

  至于折冲外府府兵则各回各家,准备春耕去了。

  丞相忙碌非常,一面处置军务,一面安排春耕,一面还要亲自核校关陇诸郡县的上计考功事宜,成都留府的蒋琬,也要将无数数据汇总呈送到关中让丞相过目。

  国中能够为丞相分担重务的重臣大吏还是太少,而费、董允这两个能顶些事的,又都跑到江陵去随刘禅亲征了。

  倘若不是『墨入朱出』、『四柱清账』、『六条诏书』、『赤首文书』诸般办法得以施行,使得工作量大大减少而效率大大提升,丞相这时怕是要累得身心俱疲的。

  所谓上计,乃是一县令长于年终将该县户口、垦田、钱谷、刑狱状况等编制为簿,呈送郡国。

  郡国再根据属县的计簿,编制一郡计簿,上报朝廷,朝廷据此评定地方政绩,予以升降赏罚。

  后汉之世,郡国上计皆至三公府汇报,按业务性质总体分为『民事功课』、『兵事功课』、『水土功课』几大门类。

  上计吏汇报业务时,并非某位三公一把抓,而是严格对应三公分曹理事的职能分别汇报。

  送至三公府的计簿,虽同出一套原始数据,但三公及尚书各曹各自听取的汇报、进行的考核,侧重点完全不同。

  太尉听武备存量,治安盗贼,边戍军需。

  司徒听户籍人口,垦田农桑,财政收支,学校礼仪。

  司空听水利工程,城池修缮,桥梁道路。

  而丞相则是大手一揽一把抓,军国重事一肩挑之大半,每郡上计皆亲自过问。

  而关陇百废待兴,又是国家伐魏的根基之地,重中之重,丞相虑诸僚佐才不及己,遂每县、每军屯的上计考功都要亲力亲为。

  这典农邓艾,便负责统领一支曹魏降人在冯翊栩军屯,麾下多是曹魏降人中可靠可战者。

  其他人被丞相召见时,或多或少都有些忐忑,而他却丝毫也没有,唯有激动。

  他太想进步了。

  他知道自己做得比别人更好。

  其人出身南阳大族邓氏,乃是后汉邓禹之后,幼时家在新野,曾统属于刘备治下,生活过得还算不错,也受过良好的教育。

  直到曹操入南阳,强行将新野之民北迁,邓艾及其母、族人便在这时被强迁到汝南作屯田民。

  因年幼,邓艾最初是当放牛娃。

  虽困苦窘迫,然大志不改,十二岁时,随母至颍川,读到陈群祖父陈太丘墓碑铭文中的『文为世范,行为士则』,欣然向慕,于是自己改名为邓范,字士则。

  『文为世范,行为士则』。

  哪家穷小子敢如此自命不凡?

  他敢。

  自然遭到讥笑。

  他还喜欢军事,每见高山大川,都要在那里勘察地形,指划军营处所,纵使遭人讥笑也不介怀,依旧我行我素。

  只是,一介屯田民竟想要翻身为士为将,岂非异想天开?

  邓艾苦哈哈哈过了十几年,总算凭才学当上了典农功曹,协助典农都尉管理屯田。

  又因所治有功,远赴关中治屯,本以为自己很快就要出人头地,结果就这么被俘虏了!

  要是命不够好,他只怕是要再次沦为屯田民。

  结果大汉天子与他谈了几句,最后让他负责屯田,为典农司马,负责一部降卒屯垦之事。

  又一年,所治有功,移屯冯翊。

  从已经开垦好的土地移屯垦荒,辛苦肯定是更辛苦了些,但作为曹魏降卒,能够为汉戍边,提防北胡自栩南下,机会自然也更多了些,他是乐在其中的。

  他紧随相府令史之后,直在心中默念此来要禀报的诸般功课,念至第二遍时,已到丞相面前。

  “栩典农都尉邓艾,所部两千屯卒。”丞相看了一眼邓艾,又将目光看回到手中计簿。

  邓艾拱手:“是,丞相。”

  丞相未与他有过多寒暄,手中左冯翊集簿翻到某页,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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