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616节

  “你读过《考工记》?

  “抑或读过《匠人营国》诸篇?”

  如何寻找水平,是修筑水渠中最具有技术含量的事情,是藏着掖着绝不外传的兴家之学。

  不论是开渠还是水攻围城之法,不会寻找水平,则事不能成,曾经有人想水攻围城把自己给淹了的。

  也曾有人想挖漕渠通航运、沟通中原与南阳盆地,结果挖到一半,才发现南阳盆地地势太高,与中原通航是不可能之事。

  邓艾老实巴交地摇头:

  “仆……未曾读过。

  “仆在汝南为屯田吏时,常见人开渠。

  “有些渠,勘测时明明算定可行,挖到一半,水却不走了。

  “或是一段渠底挖浅了,水积而不前。

  “又或是一段挖深了,前段之水尽泄于此,后段干涸。

  “管事的校尉都尉骂匠人无能。匠人骂勘测之人眼瞎,勘测者又怪地势不平。

  “最后多半是半途而废,费了役夫,耗了粮秣,留下一道干沟,过两年长满野草便无人再提。

  “仆…那时便想,非是地不平,乃是勘测之人寻不着准线。准者…平也,水平谓之准,天下莫平于水,此乃亘古流传之理…而今人忘之,仆遂取水置于盆中……”

  邓艾接下来所言,便是自己如何通过观察,发现可以通过用水、用三点一线法来寻找水平,最后以此法来修渠的细节了。

  丞相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陂塘的事,只是重新拿起那卷冯翊总簿,目光落在某处,道:

  “栩今年编户,增了二百三十七户,你以为你有几分功劳?”

  “仆非栩之长,之所以为此,不过军屯于此,见百姓苦渴,出于本心而为。

  “仆以为不违农时,不夺民力,不动国帑,便自行其事,未尝禀过郡府,不敢居功,但请丞相降罪。”

  丞相对此不置可否,又问:

  “那些老弱屯卒可有病殁者?”

  邓艾答曰:“仆留其守仓、饲畜、耘田、沤肥。不责其功,但责其力耳。力有大小,无不尽者,两年以来,病老殁者不过十人。”

  丞相搁下簿册,徐徐而问:

  “你可知,栩有童谣传唱?”

  邓艾微微一怔,片刻后颔首。

  丞相笑了笑,而后径自念道:

  “栩渠,清且涟,栩陂,甘且涓……”

  童谣四五十字,朗朗上口,丞相念罢看向邓艾:

  “这是栩小儿嬉戏时所唱。左冯翊集簿附记风俗,录了这一首,你以为如何?”

  邓艾沉默良久,方道:

  “仆……只是做了该做之事。”

  “该做之事。”丞相终于对着邓艾赞许一笑,旋即起身行至邓艾身前点头不止。

  “有人为官,只做分内之事。

  “有人为官,便连分内之事都不能尽善。

  “却还有人为官,不止做分内之事,更做分外之事,做其心下以为不平不足之事,你当是此属了。”

  邓艾心中已是激动万分,面上却依旧保持着相当的稳重。

  他明白,自己终于遇到改变命运的机会了,他明白,自己一腔抱负终于要有施展之时了。

  丞相继续笑道:

  “冯翊诸屯垦田,你非第一。

  “积谷,亦非第一。

  “甲仗修备,边塞防务,同样非是第一。

  “但这一渠两陂,二百三十七户新增编民,老弱屯卒病殁者不足他屯之十一,却足令你居于其上了,冯翊诸屯上计,你为冠首。”

  邓艾心中振奋,依旧闭嘴不语。

  丞相却不知他如何作想,只继续赞许地笑道:

  “上计考课,年年皆有第一。

  “有人垦田第一,有人积谷第一,有人甲仗修备第一,然大多规行矩步,无过无失而已。

  “如今,栩之民称你修之渠为邓艾渠,你修之陂为邓艾陂,为官者能留名于乡民野老口中,却是胜于列名计簿之首无数了。

  “你可知我大汉六条诏书?”丞相也不等邓艾如何作答,突然话锋一转问道。

  “仆知。”

  “你且背第五条。”

  邓艾没有片刻迟疑:

  “五曰均赋役。

  “夫差徭不平,则民力竭。

  “赋敛无度,则生业废。

  “今条制…以户口登耗、垦田增损为最。务使豪强无隐丁之奸,细民有宽贷之实。”

  一字不差。

  “第六条。”

  “六曰尽地利。

  “夫山泽之利,沟陂之宜。

  “地有遗利,民有余力,良有司之过也。

  “诸郡县,当察陂池之废坏者修之,渠堰之壅阏者通之……

  “岁终以垦辟多寡、灌溉广狭考课。

  “使地无遗利,民无游食。”

  依然一字不差。

  丞相依旧是赞许地笑着,对身后的杨仪招了招手:“威公。”

  杨仪上前:“仆在。”

  丞相道:“栩军屯岁计已核,可入上册。”

  “唯。”

  “邓艾。”

  “仆在。”

  “关陇诸县,如栩者,不下十处。

  “非无水,乃无人寻之。

  “非无地,乃无人勘之。

  “非不能垦,乃无人教之。

  “朝廷虽有典农都尉,屯田校尉,各管一方屯务。

  “然其事散在诸郡,不相统属。

  “利病不闻,法式不一。

  “此地开渠,彼处废弃。

  “今年丰稔,明年复荒。

  “须有一曹专掌其事,总揽关陇屯田、水利、渠堰、陂塘之政。

  “勘地势,兴灌溉,教农时,课田功。使一法立,而天下可循,一功成,而天下可效。”

  邓艾听到此处,心脏砰砰直跳。

  “昔郡国置田曹史,掌农事,水曹史,掌水利。

  “今合二曹为一,总摄田、水二政,名正而言顺。

  “你且暂假田水曹掾之职。

  “仍兼栩军屯事,以竟其功。”

  邓艾再次结结巴巴了起来,张嘴而不能言,这田水曹虽然新设,却是大汉相府一曹!

  而他一介曹魏降人,竟为假掾!

  “仆必……必不辱使命!”他没有说什么推脱的话,也没有说什么谢丞相厚恩抬爱。

  不辱使命足矣。

  又是一番洽谈。

  一个多时辰过去,邓艾离去。

  然而尚未行出府门,却又回头:

  “丞相,仆在栩修渠时…在栩北山勘得石炭,初时不以为意,近来丞相颁布教令,命四境寻石炭,遂念起此事,复又上山寻了一遍,确是石炭露头。”

  “哦?”丞相微微一异,没想到竟然还有意外之喜,于是转向身后的杨仪。

  “威公,你且遣人回长安将司金中郎将叫来,让他带些匠人去栩查探矿脉。”

  司金中郎将,职责乃是典作农战之器,自从大汉开始试行用石炭烧焦以代木炭发现竟有奇效后,又给他加了一道寻找石炭的任务。

  事实上,石炭,也就是煤炭这种东西,早就在几百年前就已经开始有人尝试用它替代木炭进行冶铁了,时人以其可以书写,又燃之难尽,形类木炭,故谓之石炭。

  但因为石炭受热后容易焚碎,继而堵塞炉膛,铁水不能流出,加之以石炭代替木炭烧的铁,其性脆,其韧差,实不堪用,所以最后还是退回到以木炭冶铁。

  但尽管如此,石炭依旧是发现即开采,毕竟也是燃料,曹操在邺城兴建铜雀台、金虎台、冰井台,其中冰井台内井深十五丈,据说藏有石墨数十万斤,供冬日取暖之用。

  与木炭相比,石炭焚后易碎,是以并不适合冶铁。

  但木炭与现在大汉所采用的焦炭而言,同样易碎!

  所谓入炉后稍高便碎!

  是以冶铁高炉筑不过二丈,日产不过两三千汉斤。

  加上木炭燃烧又急,火舌虚浮,铁石在炉中尚未熔透,炭火便已经塌去了三成。

  冶铁匠人须日夜守在炉前,不断添炭、捅料、清灰,稍有迟误,便是一炉废渣。

  更要紧的是,木炭来自木材!

  五斤木烧一斤炭,十斤炭炼一斤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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