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逊咽下口中食物,目光投向洪泽浩渺无垠的水面,最后站起身,指向荒祠东北方的一片连绵丘陵:
“我来过此处,翻过那处丘陵,有一小路可通洪泽南畔,彼处有一渔村,应该有船。”
希望在前,众人再次鼓起余勇,离开荒祠,向着陆逊所指的丘陵进发。
又走了一个时辰,终于来到丘陵之下,丘陵颇高,大概是临泽之故泥泞湿滑,攀爬起来也格外费力。
陆逊在亲兵搀扶下,终于登上丘陵顶部,放眼望去,却是愕然张目呆立当场。
前方并没有记忆中的小路,也没有渔村。目之所及,依旧是白茫茫一片水泽!
而他们所在的这片丘陵,竟然如同一个孤岛,延伸入一片更大的湖泊之中,三面环水,只有来路是沼泽陆地。
他们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这个半岛的尽头!
陆逊仓皇之中,扭身西望。
在他身后,沼泽陆地远处,已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移动的黑点在芦苇枯树中忽隐忽现。
汉军的追兵到底还是咬上来了。
非只是咬了上来,更是分别从西北、东北两个方向,朝他所在的丘陵形成包围之势!
朱然脸色亦瞬间变得惨白,几步冲到陆逊身边:“伯言!我们…我们被围在水中央了?!”
身后残兵溃卒们也陆续爬上山坡,看到眼前景象,听到朱然的话,顿时一片哗然,恐慌惊惧霎时便蔓延开来。
“没路了!全是水!”
“蜀军!”
“蜀军从后面围上来了!”
“蜀军一旦围泽,我等皆要葬身鱼鳖矣!”
“……”
绝望的哭喊此起彼伏。
刚刚因饱餐一顿而提振一点的士气军心瞬间崩溃。
陆逊强自冷静下来,举目四顾极速观察着四周环境。
朱然望着茫茫湖水,欲哭无泪,心灰意冷:
“伯言,前有大泽,后有追兵,四面绝境,生路何在?难道今日当真要葬身于此喂了鱼鳖?”
他转头看向荒祠方向,眼中尽是悲凉与仓皇:“神明…神明竟不助我大吴乎?!”
恨不能回去砸翻那神龛。
恨不能回去捣烂那祠墙。
“云梦大泽,吞吐江湖,岂无生路?!”陆逊猛地转身,直接往山下湖畔行去。
朱然凝眸而视。
就在他们所在的丘陵下方,临近水边的一片洼地里,竟生长着一小丛竹子!
“竹子!”一名眼尖的吴卒指着陆逊面前那片竹林惊呼。
所有人目光都聚集过去。竹子!在如此绝境之中,竹子意味着可以制作浮具!
朱然面上亦爆发出狂喜之色,但紧接着又黯淡下去,奔至竹丛前,摇着竹子骂了一句:
“贼老天!现在才给竹子,顶个鸟用!就算造了筏子,我等百人又如何走得脱?!”
但不论如何,几百吴人全部开始伐竹,这一小丛竹林没片刻便全部被砍了个干净。
不过四五十株罢了。
几百吴人又想尽办法开始结筏。
朱然却是焦虑了起来。
时间,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汉军合围在即,造筏载所有人离开已经不可能。
抹了把脸,脸上泥污血渍混在一起,朱然对着陆逊哑声开口:
“伯言,没时间了!
“你,你必须马上走!”
他指向洪泽以东:
“你乘筏先行,向东,许能漂到对岸,许能被陆口的徐文向、丁承渊发现!
“我…我带着剩下的人,往西!
“往沼泽芦苇深处,把来犯蜀军引开!”
几乎所有还能思考的人都明白了朱然的抉择意味着什么。
短暂的寂静过去。
更大的悲哭声爆发出来。
这一次,不仅仅是惊惧,更掺杂种种绝望与不甘,不少人竟是连结筏也不结了,瘫坐在地。
陆逊看着这些追随自己到此的残兵败卒,看着这些人眼中最后一点光彩熄灭,整个人头晕目眩,一时也踉跄欲倒。
钟离牧赶忙上前将他扶住。
他站直身子,缓缓摇头,最后上前扶住朱然的胳膊:“义封,你带人走吧,我来殿后。”
朱然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勃然变色,反手一把抓住陆逊肩膀,用力摇晃,低吼出来:
“伯言!
“你说什么胡话?!
“你不走,谁为我们报仇?!
“谁去整顿军旅,再图恢复?!
“你若留下,我们大吴所有将士就都白死了!大吴……就当真再没有希望了!”
“报仇,恢复…”陆逊将目光从朱然面上移开,对着无垠无际的洪泽喃喃而语,眼中无甚光采。
“对!报仇!”
朱然死死盯着陆逊侧脸。
“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报仇!
“活下去才能让蜀寇,让刘禅,付出代价!才能对得起死在这里的所有将士!
“你陆伯言不能留在这里,更不能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第一艘简易的竹筏已经扎好。
说是竹筏,其实只是用砍下的竹竿并排捆扎了两层,用撕扯下来的衣甲布条勉强固定,简陋得可怜,看着最多只能承载三四人。
竹筏被推入水中,朱然见此再不多言,猛地推了陆逊一把,将他推向水边的竹筏。
“上去!”
陆逊踉跄几步,被亲兵扶住,上了那摇摇晃晃的竹筏。竹筏吃水,晃动得厉害。
朱然目光扫过人群。
迅速点出两人。
一个是年纪最轻、看起来还有几分体力的少年亲兵,另一个则是那名随他一起在荒祠前射杀青麂,箭法不错的亲兵。
“你们俩上去!”
“护送上大将军!”
两个吴兵愣了一下,随即咬牙,在其他同袍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爬上竹筏。
竹筏再次下沉。
水面几乎要漫过脚面。
陆逊伸出手。
还想再拉一人上来。
但随着又一人往上爬,竹筏左摇右晃,差点直接沉入水中,明显无法再承载更多重量了。
“走!”朱然不再给陆逊任何犹豫的时间,亲自和几名亲兵一起,涉入水中奋力将竹筏向深水区推去。
湖水冰冷刺骨,渐渐淹没了他们的腰身,淹到胸口。
陆逊站在颠簸的筏上直直西望。
朱然等人正在齐胸深的水中,用力推着筏子。
岸上剩下二三百吴兵,默默地站在水边,没有人再哭喊,竟也没有人再结筏,只是静静地看着。
竹筏被越推越远,渐渐离开了浅滩,进入了湖心,朱然直到湖水快要没顶,才松开了手。
其后也不去看陆逊,只转身,艰难地跋涉回岸边,湖水从他身上哗哗淌下。
“兄弟们!
“上大将军已寻得生路!
“接下来该到我们了!
“为大吴尽忠的时候到了!
“蜀人虽来,其众却是不多!
“跟我朱然往西把蜀寇引开!为上大将军,也为咱们自己,杀开一条血路!
“先把这些竹子全给我斩碎!”
朱然担忧结筏的时候汉军赶来,又或吴军一股脑往西时,这里还剩了竹子,到时被汉军结筏杀到湖上,那陆逊说不准就又危险了。
有朱然这名骠骑将军留下,在场几百吴人虽然绝望,却也不能再多说什么,噼里啪啦将所有竹子斩断,然后丢入水中。
“拿起你们的兵器随我来!”
“愿随骠骑将军!”
稀稀落落的应和声响起。
应和者多是朱然、陆逊、钟离牧的亲兵部曲,又或是吴军当中最为忠勇的死士。
朱然往西去。
他们亦往西去。
却也有近百人眼神闪烁。
待朱然等百余人向前,他们这近百人便悄悄向后退去,渐渐消失在芦苇丛中。
朱然看见了,却也并不阻止,并不斥责。
到了这一步,每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的死法与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