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584节

  这也是无奈之事,已经打了大胜仗的情况下,追击溃敌获得的边际效益越来越小,遇到敌人抵抗还可能没了性命,很多人都想落袋为安,回江陵庆功受赏再说了。

  如果不是听道上俘虏说陆逊、朱然就在这云梦大泽中,黄权或许也就率众回返了。

  他身后如今也只有六百余人。

  此地距乌林已经不远,很可能会有来自陆口的吴军进入云梦,若是中了吴军埋伏,那就彻底得不偿失,这也是很多将士不欲再前的原因。

  傅佥从远处行来,强打精神:

  “镇北将军!吴军溃散至此,尚能成队者绝非寻常!

  “极有可能是陆逊、朱然亲卫!即便不是,擒获其重要将领,也能逼问出陆、朱下落!”

  魏兴也上前振声附和:

  “镇北将军,傅讨虏所言甚是!

  “再坚持坚持,不可放过!好不容易给陛下打一场仗,俺定要斩那陆逊朱然首级献与陛下!”

  黄权目光投向南方,最终颔首:

  “好,追!

  “公全,你率本部为前锋!

  “光汉,你率部左右包抄,务必全歼,擒其魁首!”

  “得令!”傅佥、魏兴二将抱拳应声,立刻点起兵马。

  傅佥讨虏将军部虽经苦战,但建制尚存,士气尚在,魏兴所部亦是从江陵战阵中撤下休整后,重新投入追剿的府兵精锐。

  两队人马五百余人迅速向斥候所指方向扑去。

  然而,当汉军逼近那处高岗时,却发现那百余名吴人突然动了起来,非是向东逃窜,而是反向朝西,也就是汉军来路的方向,一头扎进了那片芦苇荡沼泽地中。

  傅佥魏兴挥军急追。

  但这些吴人似乎对这里的地形颇为熟悉,在沼泽芦苇间穿梭颇快,追出数里,黄权已然察觉不对,勒住战马,止住大军。

  环顾四周,这片区域沼泽更深,湖泽更杂。

  “不对…这些吴人是在诱敌,故意把我们往西引。

  “传令!

  “不必深追这股疑兵!

  “立刻掉头,主力继续向东,沿夏水向洪泽方向搜索!

  “陆逊、朱然,定然还是想东渡乌林!”

  傅佥、魏兴立刻率部折返,数百汉军闻令而东,最后跟护在黄权身边的百余府兵一起向东疾行,一路又见到不少吴人,或将死或已死。

  而被追击的那小股吴军,见汉军主力转向,竟又从侧面绕了回来,死死咬住汉军后队进行袭扰。

  虽无法造成大的伤害,却成功迟滞了汉军向东推进的速度。

  傅佥大怒,亲自率一队精锐返身杀回。

  那百余吴兵见状却又退还,赫然是想在这片芦苇沼泽中跟汉军打一打游击战。

  如是反复数次,仅仅百余人竟拖延了汉军一二个时辰,魏兴才终于在一处绝地率百余府兵斜刺里杀出,彻底堵住这数十吴兵的退路。

  吴军非但不惧,反而结成了一个简陋的圆阵,做困兽之斗,双方在泥泞的泽畔展开激战。

  吴兵人数虽少,且疲惫不堪,却异常顽强,死战不退,委实有种困兽之斗的感觉了。

  死伤七八汉军。

  战斗终于结束。

  吴兵全部战死。

  唯余一将,身被数创,却依然柱枪而立,背靠着一丛枯黄的芦苇,死死盯着包围上来的汉军。

  傅佥上前打量了一下,此人虽浑身泥血,甲胄破损,但观其气度,非是普通将校。

  “小子倒有几分勇力,何必为孙权卖命,死于此无人之地?!不如归汉,尚可为天下讨曹耳!”

  那小将咳出一口血来,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

  “你便是傅佥吧?!

  “你父尚可为刘备死命!

  “我江东将门,焉出犬子?!”

  “尔江东鼠辈,安敢直呼我大汉先帝名讳!”傅佥大怒上前,朝着身前吴将奋力便是一枪,枪尖透甲而入直将那吴将捅得吐出血来。

  对子骂父,对臣骂君,是为大不敬,当年庞德便是当着关羽之面骂了一句刘备,直接被斩,自己找死便再没有什么话值得多言。

  那吴将却是不倒,反而握着傅佥枪身,狰狞大笑:

  “我乃大吴故濡须督新阳亭侯之子骆秀是也!”

  话音刚落,他猛地往后一退,挣脱傅佥长枪,最后将手中环首刀横于颈前狠狠一拉。

  鲜血迸溅,将他身周那一丛枯黄的芦苇染红,旋即身躯晃了晃,缓缓向后倒去。

  傅佥眉头紧皱,冷哼一声,命人将这具尸身收敛起来。

  黄权此时也已策马过来,看着地上那自称骆秀的吴将尸身,又望向东面茫茫泽国与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芦苇荡,下令全军加速,继续追击。

  …

  陆逊、朱然等吴人一路东逃,不敢有丝毫停留。

  午后,天空愈发阴沉,似有雨雪将至。

  众人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全凭一股求生的意志在苦苦支撑。

  终于,在绕过一片巨大的芦苇荡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浩瀚无边的水泊横亘在前,水天相接,望不到边际。寒风掠过湖面,掀起层层细浪,一下又一下拍打着岸边泥滩。

  “到了…洪泽!”陆逊望着这片大泽,声音带了几分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暴寒。

  当年曹操败走华容,正是严冬之时,比如今更冷数重,却不知他是如何忍耐的。

  “过了洪泽,就是乌林!”

  “我们马上就…安全了!”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光,再次在幸存的几百吴军心中燃起。

  洪泽乃是云梦泽东边最大的一处湖泊,东西宽阔六七十里,南北可百余里,乌林在其东北,陆逊如今所在正是洪泽西南,欲往乌林,需要从南或北绕洪泽半圈。

  在陆逊的带领下,几百吴人沿着泽畔艰难跋涉。

  行进了一个多时辰,忽在泽畔一处稍高的土丘上,发现了一座破败的荒祠。

  墙壁倾倒大半,屋顶早已坍塌,只剩下几根腐朽的木梁歪斜地支着,残垣断壁间荒草丛生。

  祠中神像也不知所踪,不知祠中祭祀的到底是哪位楚地鬼神,整座荒祠,唯余空无一物的神龛而已,由于屋顶已塌,神龛上头积满了灰尘与鸟粪,蛛网密布。

  但不论如何,总算是个能勉强遮风之所了。

  几名吴人将校随陆逊涌入荒祠,瘫倒在冰冷的泥地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朱然走到空空的神龛前,望着那积满尘垢的底座,沉默了片刻,又看向墙壁上的模糊壁画,最终隐隐约约辨认出是『东皇太一』、『云中君』之属。

  荆楚之人信巫鬼,重淫祀,风俗自汉以来屡禁不绝,至今荆湘各地仍祭拜山鬼、水神、巫姑,乃至东皇太一、大司命、云中君等楚地旧神。

  两汉时候,中央朝廷一直都禁止民间的邪祠淫祀,但荆湘地方官府对此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汉末战乱以来,荆湘各地邪祠淫祀反有兴起之势,信奉者众。

  朱然在江陵已久,自是晓得的。

  今日是新岁初二。

  正是祭扫之时了。

  他整了整身上衣冠甲胄,然后对着神龛深深一揖。

  尽管如此举动于他大吴骠骑而言显得无比荒谬,但他做得无比认真无比郑重,最后再次躬身祷祝:

  “愿借神明之力,庇佑我等脱此大难!他日生还,必重修祠宇,再塑金身,四时祭祀不绝!”

  祷祝之声在破败的荒祠中回荡,真真有些悲怆了。

  荒祠周遭能听见朱然祷祝之声的吴军将卒无论信与不信,全都默默地看着。

  事实上,信者比不信者多。

  吴地同样很多民间私祠淫祀。

  荒祠以外,饥饿折磨着最后这几百吴人,有人采摘着不知名的草叶不管不顾塞进嘴里,咀嚼,吞咽,寻求那么一点点饱腹感。

  众皆饥饿。

  杳冥之中,忽有攸攸鹿鸣。

  响天彻地。

  祠内众人闻得鹿鸣攸攸,尽皆挣扎着凑到残墙边向外望去,只见忽有数只青麂自芦苇荡中出,往洪泽踏滩而鸣,最后低头饮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有人视其为神引,士气复振。

  然而朱然眼中精光一闪,却是没有丝毫犹豫,反手取下背上那张即便溃逃也未曾丢弃的大弓。

  出祠,下山,近至四五十步外,那两大一小三头青麂却不惧人,他深吸一气,凝神,瞄准,开弓,箭矢破空而去。

  虽力道不足,却因距离够近,精准地射中了最大那头青麂的脖颈,而他身侧,几名亲卫也朝那三头青麂射出几箭。

  三头青麂哀鸣几声,踉跄几步,最后全都倒在浅滩上,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射中了!”

  “有肉吃了!”

  几名尚有体力的吴兵立刻冲入浅滩将那青麂拖了回来。

  很快,祠庙中燃起了篝火。

  青麂被迅速剥皮分割,一块块架在火上炙烤,油脂滴落火中,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对于饥饿到极致的吴军溃众来说,这无疑是世间最诱人的气味了。

  顾不得尊卑上下。

  也顾不得麂肉是否完全烤熟。

  肉块一抢到手,立刻被狼吞虎咽塞进嘴里,烫得人直吸冷气,也舍不得将之吐出。

  许多人吃着吃着,眼泪混着泥浆血水一齐流了下来。

  这一顿肉食,不仅补充了体力,更重新点燃了这群吴人对『活下去』最直接最热烈的渴望。

  此麂乃楚地神明所赐!

  饱餐暖食之后,吴人精神果然振奋了许多,虽疲惫依旧,但眼中已有了些许生气。

  朱然将最后一块烤得有些焦黑的麂肉递给陆逊,陆逊默默接过,艰难地咀嚼了起来。

  “伯言,接下来怎么走?”朱然问道。

首节上一节584/833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