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586节

  湖面辽阔,雾霭渐起。

  陆逊的竹筏,孤零零消失在茫茫水雾中。

  然而待得江雾愈浓,陆逊将欲转身东向时,岸上一大片火光却是陡然烧了起来。

  不是一点半点,是泼剌剌一片,火舌舔着雾霭,映得半边天泛着赤红。

  洪泽西岸。

  原本正在追击数十吴人的傅佥抬手止住身后队伍。

  眼前是沿着泽畔蔓延到看不到尽头的芦苇丛,枯黄密集高可没人,而此刻有一部分已烧成了火海,虽有道路可以杀入,他却开始忧虑吴人会不会在里头设了埋伏。

  关兴从另一侧策马靠近,脸上溅满泥点,眉头更是紧锁:“这火起得突兀,须得小心行事。”

  魏兴很快也赶了上来,粗声骂了句直娘贼。

  三将一时踌躇。

  火势虽越来越大,但乃是借着西北风向东南蔓延,西侧远离洪泽湖畔的芦苇大概波及不着。

  正迟疑间,后方马蹄声近。

  黄权在近百府兵的护卫下赶到了阵前,身旁还跟着个没了兵器面黄肌瘦的吴军俘虏。

  那俘虏瞧见眼前火场,脸上有几分复杂神色。

  黄权目光扫过火场,又落在那俘虏脸上,沉声问:

  “你说朱然在此,有多少人?可有埋伏?”

  “将军明鉴!朱然确实在此!有…大概有百余人!没有埋伏!”那吴军俘虏战战兢兢,能听出来是江陵左近的口音。

  傅佥关兴对视一眼,决定深追。

  魏兴却仍怀疑,刀尖指向俘虏:

  “你这吴狗,安知不是诈降诱我?!”

  那江陵口音的俘虏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泥水溅额:

  “小人岂敢!

  “小人一家老小皆在江陵,今江陵已归大汉,小人但求活命,焉敢欺瞒!朱骠骑…朱骠骑性子刚烈,必不肯降,放火阻兵,是其所能为。此刻定是想借芦苇深荡与王师周旋,或往南寻路脱身!”

  黄权沉吟片刻,道:“追!”

  傅佥望着那条烟火缭绕的通道,握紧手中长枪,最后也吐出一个追字,直向前方追去。

  关兴追上前去:

  “我与公全同往!”

  魏兴见状啐了一口:“罢!俺也跟上去!若你这厮竟敢诳俺,回来先斩你头!”

  队伍即刻调动。

  傅佥领两百余人,径直摸向那条烟火通道。

  关兴、魏兴共率三百余人沿水线向南疾行,意图兜截。

  朱然率众在芦苇深处奔逃一夜。

  天色渐亮,晨雾未散,白茫茫地笼罩着四野。

  一夜追杀,朱然身边吴兵全部跑散了,就连钟离牧亦不知死活,只他一人而已。

  芦苇丛、芦苇荡仿佛无穷无尽,左也是,右也是,密密层层,遮蔽视线也遮蔽方向。

  忽然,他前方出现两条岔路。

  说是路,不过是芦苇稍稀疏些,泥泞稍浅些的缝隙。

  一条偏左,似朝向水声更响处。

  一条偏右,蜿蜒伸向雾霭深处。

  朱然刹住脚步,剧烈喘息几下,目光在两条路间急速游移,就在他难以抉择之际,左侧芦苇一动,竟是钻出个人来。

  是个老翁,头戴破旧斗笠,身披暗褐蓑衣,手里拄根磨得光滑的细竹竿,见着身前那披甲持刀之人,端是吓了一跳。

  朱然心头大跳,手已按上刀柄,老翁直被惊到,后退半步,旋即稳住身形,不敢动作了。

  “老丈!”朱然压下喘息,尽量让声音平稳些,“敢问…如何能走出这片芦苇?何处是南?!”

  老翁沉默片刻,最终抬起手指向左边那条路。

  “从此处去。”

  “一直走,不过二三里便能出芦苇,见着硬地,那方便是南。”

  朱然顺他所指望去。

  左边那条路更窄,芦苇却更高更密,尽头没入浓雾,看不真切。

  “多谢老丈!”朱然拱手,随即迈步,便要向左走去。

  然而就在他左脚即将踏入左边小径的刹那,身形却是陡然一顿,紧接着毫无征兆地猛然转身。

  抽弓、搭箭、开弦,所有动作在电光石火间完成,快得那老汉连逃跑的动作都来不及作。

  弓弦震响。

  箭矢破空。

  披着蓑衣的佝偻身影压住芦苇杆缓缓滑倒,须臾瘫在泥泞中,再不动弹,鲜血自颈间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他身下一小片泥水。

  朱然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不是因疲惫,而是因一股压不住的暴戾与狠辣。

  心中暗骂:这老儿指路时,眼珠先向右瞥了一瞬,他在撒谎,右边才是生路!

  一边暗骂,却不作停留,直接冲向右边那条岔路。

  右边小径果然越走越开阔,芦苇渐稀,脚下泥土也似乎结实了些,朱然终于稍松,继续前行,然而,前行不过一里多地,眼前景象却让他骤然僵住。

  竟是没路了。

  不,不是没路。

  而是路的尽头,赫然是一片广阔的、灰蒙蒙的无边水域!

  他竟是走到了一个伸入湖中的半岛尖端,三面环水,波涛轻拍着岸边的泥滩。

  雾气在水面上流动。

  对岸影影绰绰,遥不可及。

  “混账!”朱然当即暴怒。“那老匹夫!两边都是死路!他是在为蜀贼拖延时间!”

  此刻他才恍然大悟,那老汉所指左右,无论他选哪边,最终都可能被地形或蜀人追兵堵住。

  真正的出路根本不在这个方向。

  “回头!快!”朱然当机立断。

  然而没跑出多远,前方芦苇丛中陡然传来清晰的呼喝与脚步,还有甲兵铿锵作响。

  朱然瞳孔骤缩,猛地停下,左右急看。

  左侧是深不可测的芦苇丛。

  右侧则是一片只能没膝的浅水。

  他径直扑向右侧湖岸,毫不犹豫钻入冰冷的湖水中,尽量缩身隐藏到近岸芦苇的根丛之后,只将口鼻露出在水面上。

  湖水寒彻骨髓,瞬间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教他牙齿格格打战,他却死死咬住,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脚步声、拨草声越来越近。

  一莽汉粗豪的骂声清晰传来。

  “常听闻朱然那狗贼爱抚士卒,想不到全是假仁假义!今日竟连老翁都杀!这就是吴狗的作派?!呸!”

  傅佥亦是冷声道:“四下搜仔细些!老翁尚有余温,朱然必是刚走不久!”

  “散开,注意水下和芦苇根!”

  数百汉军士卒连连应声,开始用长枪拨打芦苇,涉水搜查湖畔浅滩。

  朱然潜在水中,一动不敢动。

  水波晃动,透过芦苇茎叶的缝隙,眼角余光甚至能看见岸上晃动的人影和刀枪的反光。

  就在此时,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忽自岸边传来。

  一只青麂却不知从何处钻出,小心翼翼地走到水边,低头饮水,离朱然藏身之处不过数步,似乎浑然不觉水中有人。

  傅佥正扫视这片水域,青麂饮水的异动引起了他的注意,视线顺着青麂下意识地掠过那片水面,然后视线猛地定格。

  几乎在同一瞬,朱然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已被某人的目光锁定,心下巨震,晓得藏不住了。

  “哗啦”一声巨响,朱然猛地从水中站起,带起大片水花,径直便向浅水更深处踉跄奔逃,试图冲向更密的芦苇丛。

  “朱然在此!”

  傅佥厉声大喝,抬手一指。

  数百汉军将士当即追上前去。

  奔不半里,朱然猛的一个趔趄,扑倒在水中。

  “放箭!”傅佥下令!

  “放箭!”关兴反应极快,几乎在傅佥出声的同时下令。

  早已张弓搭箭的汉军弓手们,瞬间松弦。

  数十支箭矢先后离弦,从不同角度射向那个在水中挣扎奔跑的身影。

  朱然听到箭啸想躲,但深已没胸的湖水迟滞了他的动作,身躯再也不听使唤。

  第一箭命中后背,第二箭、第三箭几乎同时扎入他的右腿和左肩,紧接着便是十数箭穿身而过。

  他立在水中,眼前…远处的湖面上,忽出现密密麻麻的影子,他扑倒在齐胸深的水中,更多的箭矢不断朝此方水泽落下。

  箭雨停歇。

  水面只剩那个插满箭杆、随波微晃的尸体,那只惊逃的青麂,此刻忽又停了脚步看向水面。

  两名汉军士卒涉水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尸体拖回岸边,翻过来。

  傅佥、关兴、魏兴走上前。

  黄权也已下马,来到岸边。

  那名一直被押着的吴军俘虏,被推到尸身前。只看了一眼,声音发着颤道:“是…是骠骑…是朱然。”

  忽然,魏兴像是发现了什么,猛地抬头,指向浩渺的湖面:“看!那是什么?!”

  众人顺他所指望去。

  只见洪泽湖东面的茫茫雾气之中,不知何时,竟浮现出大片黑影,吴军战船密密麻麻出现在湖面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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