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583节

  他原本带六七百人沿夏水直追,但大部分将士由于累日疲弊,已经跟他脱节了。

  一名斥候从北面疾奔而来,到得关兴近前,疾声禀报:

  “中郎将!

  “西北发现大群吴人踪迹!

  “正往南移动,人数……估摸尚有千余!”

  “千余?”关兴声音振奋起来。

  “此时此地尚能在茫茫大泽中聚起千余人马,绝非寻常散勇溃卒,必有统兵大将,甚或陆逊、朱然二贼就在其间!”

  关兴身旁那唤作魏起的府兵闻言腾然起身:

  “中郎将!给俺五十人,俺去冲他一阵,若陆逊、朱然两只吴犬当真在那,就算擒他不得,俺也必能搅乱其阵,拖住他们!

  “到时你再出来,必能擒贼!”

  关兴思索片刻,却是缓缓摇头,抬手制止了魏起:

  “困兽犹斗,穷寇勿迫,何况是陆逊、朱然这等人物?

  “彼虽溃败,余威犹在,且人数几乎十倍于我。

  “敌不可轻,兵不可躁。”

  他思忖片刻,迅速分析着地势和吴军可能的去向。

  “他们向南…”关兴喃喃而语,目光投向东南,“夏水…他们是想南渡夏水,东走乌林!”

  围江陵几近一年,他对大泽周遭地形早就做过功课,虽不及本地向导熟稔,但大略方位早已心中有数。

  “魏兄弟,你速带两名得力弟兄往北,去寻镇北将军黄公!

  “禀明此处情况,吴军残部约千余人,正沿夏水方向南逃,意图往乌林逃窜!

  “请镇北将军速速率军沿夏水东岸向南兜截!”

  “唯!”魏起抱拳,毫不拖泥带水立刻点了两名身手矫捷的府兵。

  三人辨明方向,往北面黑暗中疾驰而去。

  关兴则对身后数十人沉声下令:

  “我们跟上去,咬住他们,但须保持距离,莫要打草惊蛇,等镇北将军大军合围!”

  “遵命!”众将士低声应和。

  …

  陆逊等人在黑暗中挣扎跋涉了近两个时辰,体力几乎耗尽。

  就在许多人觉得再也迈不动步子的时候,前方引路的斥候忽然奔回到陆逊身侧,带着难以置信之喜低声惊呼:“上大将军…水!活水!”

  陆逊、朱然等人精神一振,身后数百吴军亦挣扎着聚拢过去,眼前是一片较为开阔的浅泽,水流虽缓,却明显朝一个方向流动,与一路所见那些沼泽泥塘的死水截然不同。

  陆逊不顾泥泞,上前蹲身,伸手掬起一捧水,凑到鼻尖闻了闻,又仔细观察水流方向,脸上终于露出一抹如释重负之色:

  “没错,这就是夏水了。”

  “夏水!真是夏水!”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残存的吴兵低声欢呼,不少人瘫坐在地几乎要哭出来。

  找到了夏水,意味着他们终于在这茫茫大泽中找到了坐标,看到了生的希望。

  陆逊抬头,借着星空迅速辨明了东南西北,伸手往南一指:

  “从此处渡水,渡水之后,一路向东,便是乌林。”

  钟离牧脱了衣,下了水。

  过不多时上了岸,打着战道:

  “上大将军,此地水浅可涉!深处不过及腰!”

  幸存的七八百人相互牵引搀扶,踏入冰冷的夏水当中,水深果然及腰,只是寒彻骨髓。

  待所有人都湿淋淋地爬上南岸,天边已隐隐透出一丝灰白,彻骨的寒冷和极度的疲惫,让这群吴人几乎无法继续前行了。

  陆逊却依旧指挥前行。

  逃了一夜。

  竟然无事。

  数百吴人找到一处芦苇茂密的背风高地瘫坐下来。

  有人不知哪里掏出弓钻和火绒,费力地用弓钻摩擦枯木,尝试许久,火星才终于点燃干燥的火绒,生起了一小堆微弱的火苗。

  很快篝火升起,朱然忽见天上飘起一阵黑烟白烟,一时惊怒,忙跑过来一脚踢散,踩灭。

  “尔等要害死所有人不成?!”

  篝火旁的十几人打着战,却不知还能做何言语。

  经过一夜亡命,队伍减员严重,此时粗一清点,已不过五六百人了。

  绝望的气氛并未因寻到夏水而消散,反而因人数渐减,体力枯竭,饥寒交迫更凝重了几分。

  就在这时,负责在外围警戒的亲兵连滚带爬奔回陆逊身旁,脸上是惊恐之色:

  “报!上大将军!骠骑将军!

  “北面七八里外发现蜀寇踪迹!约有千人上下!

  “只是他们没有直向我们这边来,而是向西南去了!”

  陆逊沉默着,望了望东面渐亮的天色,眉头紧锁难舒。

  朱然急声而言:“定是想从后头堵死我们!伯言,不能再歇了,必须立刻走!”

  骆秀却忽然从远处凑近陆逊,用极低的声音道:

  “上大将军……我们人太多了,目标太大。

  “蜀人只需顺着踪迹,很容易就能追上来!

  “你和骠骑将军身份太过紧要。

  “不如……你二位带着最精锐的亲卫几人,轻装简从,速速向南,借着芦苇突围!

  “我率余下弟兄,或在此处设下疑兵,或向西走,引开追兵!”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附近一些将卒还是听到了。

  短暂的死寂后,不知是谁先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上大将军!”

  “骠骑将军!”

  “莫要弃我们而去!”

  “带我们一起走吧!”

  “我等还能战!我等可死战!”

  哀求声、哭泣声顿时响成一片。

  这些残兵都晓得,一旦被留下,几乎就是必死无疑,唯有在陆逊带领下才有可能逃出生天。

  陆逊看着这一张张满面泥污,写满恐惧、哀求的脸,一时无言,其中绝大多数面孔他都叫不上名字,但此刻抛下他们……他终究不忍。

  朱然看了看陆逊,又看了看那些士卒,最后猛一抹脸,决然掷声:

  “伯言!士禾说得对!

  “你乃国之柱石,大吴可以没有我朱然,却不能没有你这上大将军!

  “你带你的亲卫走!我来殿后!若能引开蜀军,或可为你争取一线生机!”

  他转身对周围士卒大吼道:

  “愿随我朱然,为上将军斩开一条生路的留下!其余人,护送上大将军回乌林!”

  陆逊却缓缓摇头:“一起走。”

  朱然急了:“伯言!此非意气用事之时!”

  陆逊直视着他:“义封,还未到山穷水尽时。”

  朱然怔住。

  看着陆逊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坚持,知再劝无用,只得重重叹了口气,最后猛地转身对众人高喝:

  “都听见了?!

  “上大将军要与我等同生共死!还能喘气的,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跟上!回乌林!”

  “跟上!回乌林!”

  稀稀落落的应和声响起,多少驱散了一些绝望,数百人搀扶着、拖曳着,再次启程。

  …

  日中之时,汉军未至。

  数百人个个东倒西歪,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许多人饿得开始胡乱抓扯路边能看到的所有植物,塞进嘴里一通咀嚼,不管其苦涩扎嘴,只求胃里有点东西。

  陆逊靠坐在一截枯木上,待喘息稍定,目光才在人群中逡巡,看了两遍三遍,他心头骤然一紧:

  “士禾呢?”

  “骆建忠何在?!”

  周围亲兵茫然四顾,摇了摇头。其他人也纷纷张望,彼此询问,最终全都沉默地低下头去。

  朱然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站起身来,在人群中走了一遍又一遍终究没能寻到骆秀,最后踉跄着行至陆逊面前,几乎瘫倒。

  “公绪(骆统)新丧,我竟不能保全其子?可为人哉?!”朱然一拳砸在身旁树干上,再抬头时已是虎目含泪,悲愤难抑。

  陆逊闭了闭眼,喉头上下滚动,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孙权称帝后不久,骆统病重,临终谏曰:『伏愿陛下暂息兵戎,与民休息…使功业与日月争光,国祚与天地同长。』

  言犹在耳,如今却连其子也葬身在这云梦泽泥淖之中,巨大的悲凉和无力几要将他吞没。

  …

  “镇北将军!”

  “南面发现吴人踪迹!约百余,正在一处高岗附近休憩,看起来疲惫不堪!”一名府兵斥候飞奔至黄权马前禀报。

  年已六旬的黄权骑在马上,神色看着沉静,但连日的奔波追剿,依旧让他有了深深的倦色。

  岁除之日与岁首之日没能休息,打了胜仗不能庆功,不少将士也打了退堂鼓。

  认为陆逊、朱然早就逃之夭夭,不必再追一群散兵溃卒,让他们在这茫茫大泽中自生自灭便是。

  而随着疲惫与饥寒越来越深,发出这种声音的人也越来越多,不少将士直接以伤病为由停在原地,或是直接原路返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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