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582节

  陆逊分到了一条烤鱼。

  是钟离牧亲自送来的。

  陆逊没有推辞,接过鱼肉,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上大将军。”钟离牧蹲在火堆旁,沮丧不已,“方才清点人数,虽有千人,但能战者…不足三百,万一蜀人追来…要不然我们…”

  其意不言自明。

  乃是要弃了这群人直接逃了。

  陆逊沉默片刻,道:“传令,继续走,我已知晓夏水在哪了,明日就能赶到乌林。”

  钟离牧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抱拳领命。

  队伍继续在泥泞中跋涉。

  只是越往东走,陆地越少,水泽越深。

  有些地方水深及腰,士卒们不得不手拉手水而过,冬日的云梦泽水寒得刺骨杀人,许多人刚下到水中便嘴唇发紫浑身打颤,忽一头栽倒,就再也没能爬起来。

  “上大将军!”

  侧后方忽然传来喊声。

  陆逊闻声扭头,待看清楚那出声之人,几要垂下几行老泪,最后踉跄失声而前:“义……义封?!”

  朱然亦踉跄着奔到了陆逊面前。

  这位骠骑将军比陆逊更加狼狈,身后百余人也都是伤痕累累,看起来几乎不能战斗了。

  两位吴国最高级别的将领在泥水中相见,一时间竟相顾无言。

  良久,朱然哭丧着道:

  “我昨日率亲兵往南突围,想从水路走,奈何……江边太乱,船都被抢光了。

  “后来蜀军战船杀到,便只能掉头往云梦泽,沿途收拢了些弟兄。”

  他顿了顿,看向陆逊身后千余溃卒:“上大将军这里……还有多少人?”

  “能战者,不足三百。”陆逊如实道。

  朱然眼中一点光彩黯淡了下去。

  他原本以为陆逊或能收拢到更多溃卒,或许还有一战之力。

  可如今看来…大家都一样,都是丧家之犬。

  “吕公水师呢?”陆逊问。

  朱然摇头:“我亦不知。”

  两人再次沉默。

  “先往乌林。”陆逊最终道。

  “到了乌林,再做打算。”

  朱然点头。

  两军合并,人数达到一千三百余人,但能战者仍只有四百左右。

  朱然带来的百余人算是精锐,至少甲胄刀兵还算完整。

  “伯言,”朱然忽然开口,声音甚是沙哑,“此战之后,我大吴…该如何是好?”

  陆逊也答不出来,伸手折下一根枯芦苇,在手中慢慢捻着,芦苇杆很脆,一捻就碎。

  “江陵已失,荆南震动。”陆逊缓缓道。

  “武陵、零陵、桂阳诸郡,本就有宗贼山越附蜀反吴,如今得知江陵败讯,必然蜂起响应。交州郁林、苍梧,怕也难保。”

  朱然咬牙愤恨:

  “巴丘呢?巴丘控扼大江,地势险要……巴丘能守,则荆交不失!”

  “守得住吗?”陆逊打断他。

  “巴丘之险,在于水军。

  “如今吕公水师新败,战船损折,士卒丧胆,如何能与挟胜势而来的蜀军水师抗衡?”

  “固守巴丘亦不能吗?!”

  “固守巴丘…粮草从何而来?”陆逊反问,“湘东诸郡,还能征调多少粮秣?”

  朱然语塞。

  “报!”就在此时,斥候的喊声打破了沉寂。

  一人从东面疾驰而来,在泥水中溅起大片水花,他冲到土丘下,连滚带爬冲到陆逊、朱然面前:

  “上大将军!骠骑将军!”

  “前方……前方发现蜀军!”

第393章 楚神不佑,吴师来迟

  “发现蜀军?”

  那斥候太过慌张,未尝压低声音,陆逊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目光都看了过来。

  一道道视线里俱是惊惶无措。

  “多少人?”陆逊问。

  斥候闻言回神细思,最后战战兢兢着开口:“看不太真切,约莫…约莫有二三百人!”

  “有多远?”

  斥候抬手指向自己的来时路,那是一大片干枯茂密的芦苇丛:“就在芦苇丛后三四里外!他们分散着走走停停,四处搜寻!”

  “不过二三百人!惧他不成?!弟兄们随我杀过去!夺了蜀寇的兵甲粮秣,我们就有了活路!””朱然猛地抬起头。

  他身后一众亲兵眼中俱升起一股股凶狠之意,与其死于绝境,不如放手一搏!

  “义封。”陆逊依旧平静,甚至有些过分沉着,目光扫过朱然,又缓缓扫向周围每一张仓皇愤怒的脸。

  “我们在云梦大泽中不辨东西,如盲人瞎马,蜀人却一定带了熟悉泽国路径的向导来的…所以他们能赶到我们前头,不奇怪。他们此刻尚未直扑而来,说明并未确知我等位置,只是搜山检泽而已。

  “此时过去,无论胜败,我们的踪迹便彻底暴露了。

  “蜀军闻讯,包围圈立刻就会向这里收缩。

  “届时,你我还有这数百将士,便真是插翅难飞了。”

  朱然牙关咬碎,忿忿难平:

  “伯言!力战突围,纵战死又如何?!

  “多少强过在这泥水里像老鼠一般东躲西藏,最后冻饿而死!”

  “战死?”陆逊腊黄的脸上难有什么表情,“如果你我全部战死在这里,国家社稷当如何是好?江东父老又当如何?”

  陆逊终于还是没有说什么『陛下又当如何是好』的话,正如在他眼里蜀国代表的是荆益大族的利益,大吴代表的是江东大族的利益,孙权不过是这艘船的掌舵人罢了,他所忠者从来不是孙权。

  但朱然不一样。

  他所忠者就是孙权。

  此刻听得陆逊之言,马上便想象出来,孙权在得知江陵战败后,将会如何失魂落魄,而一旦失去了陆逊与他朱然,国家可用之将,就只剩下朱桓、朱据、全琮、徐盛、丁奉等寥寥几人了。

  如之奈何?

  “义封,莫逞一时血气之勇。

  “当年赤壁之战后,曹操败走华容道,何等狼狈?

  “若他羞愤之下,如项籍一般逞勇力战而死,又岂有后来曹丕代汉之事?

  “刘备当年夷陵之败,几乎全军覆没仅以身免,若他也就此了断,又怎会有今日刘禅在此逞势,迫得我大吴如此窘迫?”

  陆逊目光重新落回朱然脸上,也落向周围渐渐安静下来的士卒们。

  “胜败乃兵家常事,没有人能一直赢,曹孟德不能,刘玄德不能,我陆逊不能,他刘禅亦不能。

  “只要人还在,一切就都还有转圜余地,还有将来可言。”

  说着,他抬起手臂,指向东南,那是斥候来报的方向:

  “蜀人在东南出现,只是小股步卒,他们的大队主力,他们更大的包围圈,必定还在西面,正顺着我们一路东逃留下的痕迹追来。

  “而在这云梦泽中,沿水流追索最快最不易迷失方向,也就是说夏水就在南面那支蜀军附近了!”

  他深吸一气,继而斩钉截铁:

  “所有人,就地潜伏!

  “不许出声,不许生火!

  “等到天色彻底黑透,我们再全部向南,直扑夏水!

  “趁夜渡水,转向东走,就能到达乌林!

  “如我所料不错,徐镇东与丁征蜀此刻已从乌林往西前来接应,我等必能得生!”

  陆逊命令既下,又听闻徐盛与丁奉可能已从乌林过来迎救,尽管仍有人窃窃低语,但这支残兵还是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暮色越来越重。

  天色终于彻底漆黑。

  今日乃是大年初一,朔日,无月,许多人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些高级军官能借着星光看清些东西,譬如影影绰绰的芦苇丛,而汉军终究没能搜索到这里来。

  “走!”陆逊低喝一声,率先从藏身处站起,因久伏与冰冷,双腿早已麻木,起身时险些摔倒,被身旁的钟离牧死死扶住。

  朱然、骆秀等人也纷纷起身,低声催促着麾下士卒。

  并非所有人都能动弹了。

  寒冷、饥饿、伤痛…早已耗尽了许多人最后一点生命力。

  一些趴伏在地的身影无论旁人如何推搡呼唤,再也没有回应,就这么静静僵卧地面芦苇之上,有不少人脱了衣服,含笑而亡。

  亦有一些人眼珠尚能转动,嘴唇尚能翕张,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身体的极限战胜了求生的欲望,疲惫到了极致,死亡反而成了一种可以接受的归宿。

  陆逊寒意彻骨:“能走的全部跟上!一个拉着一个,别掉队!随我向南!”

  近千吴军将卒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没入南方的黑暗当中,不敢点燃任何火把,只能凭借微弱的星光和前方之人的牵引,深一脚浅一脚在泥淖浅水中跋涉。

  …

  东南七八里外。

  一处地势稍高的丘陵上。

  关兴在篝火旁烤火取暖,他身后,九十余名虎贲、府兵同样在烤火取暖,饮水食饭。

首节上一节582/833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