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53节

  “若无关中,则无陇右。

  “关中既已为蜀寇所得,则我粮道已然断绝。

  “今我陇右有将士五六万,加上辅卒民夫、驽马挽兽,十几万张嘴要吃饭,而我余粮已不足半月支用。

  “虽凉州徐使君在金城、武威、天水、南安四郡为大军筹措军粮。

  “但四郡百姓不过十有数万,又星散各地,更是数百里皆无水路。

  “纵是筹得粮草十万,供至前线也已十不存二。

  “再聚大兵于陇右与蜀寇久持,无异于坐以待毙,恐非良计!”

  胡遵出身安定大族,对于陇右情况如何最是清楚不过,仅靠陇右十几万人口,是绝对养不了此处将近十万张嘴的。

  张听到此事,无奈至极。

  五万大军,一月支用粮草便是五万余石,更别提民夫辅卒还要吃饭。

  而拢氐道两百里陆路,千里奔袭又实在匆忙,根本连运粮的小车都不能齐备,大部分靠负粮入山,两万民夫辅卒运粮五万余石已是极限。

  但这本不应成为问题。

  毕竟雒阳长安之粮本可以源源不断运到陇右,损耗虽然极大,但以一大国敌巴蜀一小隅,便是久持,粮草损耗三五倍于巴蜀,也不是巴蜀能够耗得起的。

  沉思许久后,张看向郭淮:

  “伯济,你可有办法从陇右再筹集一二月之粮?”

  郭淮沉吟许久,最后摇头:

  “右将军,仆在雍凉数年,与天水诸氐略有情谊。

  “若是恩威并施,以利诱之,或许仍能筹措些许,但绝不足供十万人两月支用。”

  羌氐之民已经不入大魏籍簿,大魏对他们采取的是怀柔绥靖政策,只求他们不与蜀寇一起作乱就行。

  而羌豪又大多迷信。

  郭淮当雍州刺史的这几年对羌豪招抚有力,又使了些小手段,让羌豪觉得他有未卜先知的神奇本领,被羌豪们称为神明。

  从他们那里拿粮,却是比从陇右汉族豪强手里拿粮可能性更大。

  但确实拿不到太多。

  张再次低下头去,沉默思索,几乎半个时辰后终于开口:

  “长安城高,视野可数十里,又有近三万人马驻守,陛下被围长安的可能性不大。

  “纵使陛下果真被围长安,长安以东使命不可能断绝,陛下必能从雒阳调兵遣将。

  “我等只须在陇右再支撑两月,则陛下必率大军粮草来援。

  “届时,蜀寇必退无疑!”

  张就是在赌。

  赌蜀军关中人马钱粮不多。

  赌那位陛下不会坐以待毙。

  他继续道:

  “依我之见,不如遣两三万人马下关中与蜀寇相持,或可打通关中粮道。

  “再以两三万人马固守陇右,以待关东之援。”

  兵分两路,则有一半人马可以得到来自长安的粮草供应。

  另一半人马也能在粮道打通后得到粮草供应。

  由于分兵,还能减少陆路运粮供应大军产生的无谓损耗。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粮草。

  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很多时候不是比什么奇谋妙策,而是比谁能耗得过谁。

  郭淮却是犹疑:

  “右将军,一旦分兵,一路自陈仓道入关中,一路原路返回天水。

  “诸葛亮下禄近四万人马,魏延在祁山堡仍不知到底几千。

  “到时候蜀寇两路四五万人对原路返回天水这一路前后夹击,我大军如何能挡?

  “又或者诸葛亮不追天水,而率军追下陈仓,与关中蜀寇另一支人马前后夹击,又当如何是好?

  “到时候非但不能打通关中粮道,反而被蜀寇各个击破。”

  最高明的兵法就是以众敌寡,恃强凌弱,一旦分兵,极容易被各个击破。

  张再次无语,其后心中叹恨。

  大将军曹真的败亡,长安以西的粮道失守,几乎是把他几万大军陷入了死地。

  既是死地,又哪是能靠动动脑子就能有稳妥的办法从容解决的?

  根本没有稳妥从容的办法!

  一时间,本来讨论如何将上禄蜀寇困死于此的军议,变成了如何让几万大军活下去的军议,最后更是陷入了僵持。

  事关几万人生死存亡,没有人敢轻易下决定。

  这场陷入僵持的军议从上午一直持续到下午,少有人再建策,更多的是沉默。

  其间更有不少校尉离开大帐,率部去应对今日频频出城袭扰的蜀寇。

  魏军的中层军官很轻易便发现了他们的上级情绪不对劲。

  这实在是无可奈何之事。

  或许有人面对如此巨变与重压仍能够装出从容镇定,但那种人是绝对的少数。

  于是很自然的,已经得知大将军败军身死、陇右大军或将断粮的校尉、都尉们一个个都心思重重。

  对自己下属禀报之事,反应之慢根本不是半拍,而是几拍十几拍,甚至压根就没听见,许久之后才惑然相询。

  而随着士气莫名高涨的汉军今日出城袭营相攻的频率越来越高,攻势越来越猛,

  又随着不断有汉军开始用或大吼或简牍帛书的方式宣扬,他们曹魏的大将军已经身死,关中已经失守,曹已经东归,他们几万大军必将困死陇右,

  本就因营寨立足未稳频繁遭到汉军袭击而士气低迷的魏军,士气变得更加低迷。

  在战线前观望汉军许久,又再次清点完粮草后,越发怨怒的张突然想到了什么,知道自己不得不采取应对措施了。

  军帐之中。

  众将再次齐聚。

  张肃容怒声:

  “今大将军在此,则蜀寇至少已胜三四日!

  “而陛下使命断绝,又说明蜀寇至少已完全控制渭水以南,堵住了陈仓道口。

  “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做?

  “我以为,他们必会袭夺街亭!

  “我虽已遣使增兵,命其预备,可仍需三日使命方可抵达。

  “街亭守军不过千人,蜀寇从大将军处侥幸一胜,得我魏军将士衣甲无数!

  “若是街亭不得陛下使命,又大意无备,则蜀寇轻易便能骗夺!

  “夺下街亭后,蜀寇再屯兵彼处,宣扬大将军败亡,已夺关中,声势大振之下,陇右汉羌必叛魏附蜀!

  “郭使君也未必再能从那些摇摆不定的羌豪处获得粮草增援。

  “今陇上粮草不足一月,陛下率关东大军重返陇右至少一月,而蜀寇若是据有街亭,恐怕粮草增援没有两三月无法上陇!

  “我若再率这五六万大军重回天水,粮草不继,陇右皆叛,无异于自取灭亡!”

  众将皆是惊骇忐忑,哪里还听不出,这位被安排来保住陇右的右将军此刻是要放弃陇右的意思?

  “右将军之意,我们直接将陇右拱手让于蜀寇?”郭淮对此有些无法接受,若是陇右弃守,他这位雍州刺史怕是只有一死?

  “怎么可能!”张愠怒不已,再次猛的一拍几案。

  本来大好局面,甚至以为要直接一举擒拿诸葛亮,夺取汉中,结果未曾想竟被逼至此!

  虽然仍未收到那位陛下的使命。

  但以那位陛下的心思,张完全可以想象,一定是既想保陇右,又想保关中。

  但既想又想,怎么可能?!

  只能什么也得不到!

  粮草不继,几万大军的崩溃星散完全是可以预见的。

  那位陛下怕是根本不知道他这几万人马才带了多少粮草!

  想到此处,张厉色疾言:

  “一旦我几万大军在关东援军来援前便已崩溃四散。

  “蜀寇既得陇右,犯险下陇,举大军十万围长安,堵武关,塞渡口,则关中都或许难保!

  “长安能有多少粮?

  “若粮道断绝,必有一败!

  “为今之计,只能是我大军下陇山,去保住黄河渡口与蓝田武关!”

  张没有信心去与汉军赌。

  想了一上午,街亭再度失守的可能性太大。

  若是因为粮草断绝而导致大军溃败星散,那么关中就太危险了。

  他的使命,现在已经从保陇右变成了保关中。

  “郭使君!”张下令。

  “陇右若是有失,罪名由我来担!

  “上已不可守,郡治冀县则城高池深。

  “你领陇右郡兵五千,趁夜色从我大军之后出走,沿山路返回天水冀县!不走坦途!

  “再命游楚、戴陵、费曜一万人马且战且退,撤祁山之围!且与你共守冀县!

  “再派人请凉州徐使君率部死守金城!若有余力再请出援冀县!

  “请你务必想尽办法筹措这一万五千人马的粮草,节食省用,坚守冀县两月,拖住诸葛亮大军!”

  郭淮听到此处终于恍然。

  一万五千人马两三月的粮食,在郡治冀县他或许真有办法筹措。

  而张此举意味着,情况一下又变成了最初的模样。

  他继续死守陇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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