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皱着眉头摆了摆手，止住帐中议论，目光投向孙羽，道：
“孙镇南，袁绍已应战，我军只有三日准备时间。”
“公有几成把握打赢这场硬仗？”
孙羽坐在侧位，神色平静如水。
他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盏，道：
“某在中牟时，孙伯符养伤已痊。”
“闻听官渡战事吃紧，已携淮泗子弟三千前来相助。”
“彼等皆是江东精锐，善水战亦善陆战，弓马娴熟。”
曹操微微摇头，道：
“孙伯符兵马不过三千，于十万之众而言，杯水车薪，难以解渴。”
他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忧虑，目光在沙盘上来回游移。
孙羽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曹操面前，低声道：
“曹公且随我来，某有一物，须请公亲观。”
曹操见他神色郑重，不似寻常商议军务时的模样，心中一动。
便起身随他出了中军大帐。
其余诸将见状，也纷纷跟了出来。
一行人穿过层层营帐，沿一条偏僻的小道向西行了约莫二里，来到一处后山。
那山势并不高峻，然林木蓊郁，杂草丛生。
寻常人路过绝看不出有何异常。
但孙羽拨开一丛灌木，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窄径。
曹操与诸将鱼贯而入，行不多远。
便见前方赫然现出一道木栅寨墙，高逾丈许。
寨墙之后人影绰绰，甲胄森然。
寨门外有军士持戟而立，见了孙羽，立刻躬身行礼。
却并无一人出声。
营中上下，气氛肃然。
曹操目光一凝，四顾而望，低声问曰：
“镇南何时在此处设了营寨？某在官渡数月，竟全然不知。”
孙羽边走边答，语气平淡：
“自我来官渡时便设了，只是军事机密，不便多透露，望曹公恕罪。”
曹操点头道：“不妨事，镇南一向能出奇制胜。”
“曹某亦想看看，镇南有何妙策可破敌。”
穿过层层守卫的甲士之后，迎面是一片被高墙围住的工坊。
工坊中火炉噼啪作响，铁锤敲击之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硝石、硫磺与铁锈混合的气息。
数十名匠人正在埋头忙碌，有的在打磨铁管。
有的在捆扎竹杆，有的在调配粉末。
各司其职，目不斜视。
匠人们见孙羽来了，纷纷放下手中活计。
躬身行礼，口中称“将军”。
孙羽摆手示意不必多礼，走到工坊中央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匠人面前，问：
“研究的怎么样了？”
那老匠人直起身来，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拱手答道：
“孙将军给我们的图纸，我等已在认真研究。”
“只是工艺实在复杂，还在摸索阶段。”
孙羽点了点头，道：
“且把现有成果拿出来。”
老匠人应声退下，转身与几个年轻匠人合力，从工坊深处推出一物。
那物用厚厚的麻布覆盖着，轮廓高大而方正。
老匠人将麻布扯去，火光之下，众将眼前一亮，无不倒抽一口凉气。
但见那物形如一只巨大的木匣，下有四轮，可推挽而行。
木匣之上，竖起铁管数十根。
根根儿臂粗细，管口齐刷刷地朝向前方。
铁管之后，连以繁复的机簧、皮囊与铜链。
密密麻麻，铜链相互咬合，机簧层层叠压。
瞧着便知其中必有精妙构造。
整个器物通体漆成暗红色，铁管口隐约可见一支支箭簇的寒光，在火光下闪闪发亮。
曹操眉头紧皱，捻须上前一步，绕着那物转了两圈，方才开口问曰：
“此何物也？某观之，似连弩。”
“然连弩无此铁管；”
“似抛石机，然抛石机无此四轮。”
“铁管排列如蜂巢，管口皆向前方，莫非是……某种弩车？”
他说着伸手想要触碰那铁管，被孙羽轻轻拦住。
关羽亦上前观看，他面色郑重，拧眉道：
“某征战半生，从未见此奇器。”
他伸出手指敲了敲那铁管，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
赵云、张辽、曹仁等人也纷纷围拢来。
有的俯身查看轮轴，有的抬头数铁管数目，有的凑近管口向里张望，无不惊异。
诸将面面相觑，皆摇头表示从未见过这等古怪之物。
孙羽站在那巨物旁边，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明暗交杂。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冰冷的铁管，沉吟片刻，道：
“此物乃某依古法改制，名曰‘一窝蜂’火箭车。”
众将齐声问：“何为‘一窝蜂’？”
那“一窝蜂”三字，从不同人口中说出来。
带着各自的语气与腔调，却都透着同样的好奇与不解。
曹操亦捻须道：
“某闻古有‘火鸦’‘火禽’之制，以火攻敌，然此物与彼大不相同。”
“孙镇南且细细说来。”
孙羽走到车前，伸手按住那冰凉的铁管，缓缓道：
“此车以四轮为基，可推挽而行。”
“不拘泥于地势，平地、缓坡皆可进退。”
“上置铁管三十六根，每管中藏火箭一枝。”
“火箭以竹为杆，坚韧而轻。”
“以铁为簇，簇尖淬过火，可穿透重甲。”
“簇下缚火药筒，筒中填以硝石、硫磺、木炭之末。”
“按五比二比三之配比，研极细，压实后封口。”
“筒后连以引线，引线由麻纸裹硝粉捻成，燃速均匀。”
“三十六管引线，又皆汇聚于一处，以一根总火绳连之。”
他用手指沿着铁管底部的引线槽一路划过去。
最后停在车尾一个铜制的火门处，“届时以火绳点燃总门。”
“则三十六管引线同时燃着，三十六枚火箭齐发而出。”
“如蜂出巢，故名‘一窝蜂’。”
曹操听完，面上虽仍镇定，捻须的手却微微顿了一下。
诸将更是纷纷露出惊讶之色，有人低声重复着“三十六箭齐发”几个字。
有人伸着脖子往铁管里瞅，仿佛想看清那火箭到底长什么模样。
孙羽见众人神色各异，又继续道：
“此火箭非寻常箭矢可比。”
“寻常弓弩所射之箭，射程不过百余步，且力道随距离衰减。”
“此火箭筒内填以引火之物，点燃后喷火而前。”
“射程可达三百步，乃弓弩三倍之遥。”
“且箭簇以精铁锻造，箭身带着喷火的尾焰。”
“飞行之时，烟焰蔽天。”
“马匹见之必惊，士卒见之必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诸将的面孔，字字清晰。
“三百步外，箭雨已至；三百步内，烟焰已迷。”
“敌军尚未看清我军阵型，便已被火箭覆盖，其乱可知。”
这已经是孙羽在现有物质基础上最能拿出手的武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