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教刘备种地,他怎么称帝了? 第604节

  孙策怒目,声音粗哑:

  “叔父莫要戏我!”

  “碎片终是碎片,镜已不全,人已不整!”

  他说着又要去抓那碎镜,被孙羽轻轻避开。

  孙羽不慌不忙,将碎镜放回案上。

  自己坐于榻侧,徐徐整理了一下衣袍,方才开口。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仿佛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伯符,我问你”

  “项羽若在,你怕他不怕?”

  孙策怔了一下,不明其意,然本能地昂然答道:

  “项羽虽勇,然刚愎自用,策不畏也!”

  孙羽又问:

  “那韩信若在,你畏他不畏?”

  孙策道:

  “韩信虽善用兵,然终为妇人擒,策亦不畏!”

  孙羽再问:

  “那伍子胥,被人剜去双目,悬于吴门,你敬他不敬?”

  孙策默然了。

  他听过太多伍子胥的故事

  为父兄复仇,掘楚平王之墓鞭尸三百。

  最终却被吴王夫差赐死,临死前让人将自己的双眼挂在吴国城门之上,亲眼看越兵入城。

  这等人物,生时刚烈,死时悲壮。

  任谁听了都要叹一声“忠烈”。

  孙策沉默半晌,方才低声道:

  “子胥忠烈,虽死犹荣,策敬之。”

  孙羽抚掌,声音微微抬高了几分:

  “项羽无疤,韩信无痕,子胥为楚复仇。”

  “身死而无全目”

  “然天下人敬项羽之勇,佩韩信之谋,哭子胥之忠。”

  “何曾因一张脸、一道疤,轻了半分?”

  他俯身向前,目光直直看着孙策的双眼,一字一句道:

  “伯符,你今日不过面上多了一痕。”

  “然筋骨未伤,气力未损。”

  “江东方下,将士未散你比伍子胥如何?”

  孙策张了张嘴,没有答话。

  他低下头去,目光落在地上那几片碎裂的铜镜上。

  碎镜映着烛火,东一块西一块地泛着碎光。

  每一块光点里都有一小片自己的面孔

  眉眼、鼻梁、下颌,东拼西凑,却始终拼不回那个完整的自己。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室中的烛火跳了几跳,窗外传来巡夜士兵换防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孙羽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坐在一旁,等着他自己想通。

  他知道这种事情旁人劝一百句不如自己想通一句。

  终于,孙策缓缓抬起头来。

  他的眼眶微红,然那目光却沉静了许多,不似方才那般浮躁暴烈。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从榻上翻身下来,双足落地站稳。

  他虽然面上还带着伤,左颊的麻布下渗着血色,然站姿却依然挺拔如松。

  他整了整衣冠,退后一步,双手交叠。

  忽然长揖到地,声音朗朗:

  “策自十六岁起,自恃勇武,目中无人。”

  “父亲教我武艺,我敬他,但不服他。”

  “公瑾教我读书,我谢他,但不从他。”

  “唯独叔父自你来后。”

  “祈雨破于吉、符水除妖言、董奉华佗救我命、金石玉言开我愚心。”

  “四件事,件件都是策未想到、也做不到的。”

  “策从前以为天下英雄,不过项羽、韩信之流。”

  “如今才知,近在咫尺的叔父,便是策最该敬服之人。”

  “策素不轻服人,今服叔父矣!”

  孙羽连忙起身,双手扶住他的手臂,急道:

  “伯符何至于此!你我叔侄相称,不过是我多读了几本书、多走了一些路。”

  “你在沙场上冲锋陷阵之勇,我亦自愧不如。”

  “快快起来,莫要扯动了伤口。”

  孙策借力直起身来,却仍不松手。

  反握住孙羽的手腕,目光恳切:

  “……叔父莫要推辞。”

  “策平生不轻易敬人,今日这番话,是策压在心底良久方才说出口的。”

  “若叔父不受,策便长跪不起。”

  孙羽见他神色认真,不由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背,道:

  “好了好了,我受。”

  “你且回榻上躺着,莫要再逞强。”

  他顿了顿,又道,“我还有一物,本想过几日再给你。”

  “既然你今日心结已开,便现在取来也好。”

  他转身走到后帐之中,片刻之后,捧出一物。

  那东西用一面锦缎覆盖着,约莫一尺见方。

  形状略呈弧面,瞧着像是甲胄的一部分。

  孙策不知何物,疑惑地看着孙羽。

  孙羽将那物放在案上,徐步向前,揭开锦缎

  烛火之下,露出一面铁甲。

  形制如半面覆颊之具,通体由玄铁锻成。

  表面磨得光滑如镜,额上凸起一个苍劲的“孙”字。

  左颊处镌着一只虎头纹,虎目圆睁,獠牙森然。

  寒光凛凛,映着烛火烁烁生辉。

  铁甲内侧衬着一层柔软的鹿皮,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显然经过精心制作。

  孙策目光一亮,上前拿起那铁面。

  入手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三四斤重。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手指轻轻抚摸过那只虎头纹,触感冰凉坚实。

  孙羽负手立在一旁,道:

  “这是华佗先生与董奉先生专门为你制作的。”

  “他们二人知你伤势在面,纵使愈合,疤痕也难以尽去,便合力打了这面铁甲。”

  “我见他们用心良苦,便也请人加了一道工序,在左颊处镌了虎头。”

  他走近一步,伸手指向铁面内侧,

  “你看,此处衬了鹿皮,戴在面上不会磨伤新愈之肉。”

  “边缘做了倒角,不会硌着皮肤。”

  他顿了一顿,又道,“此铁面覆你左颊,既护新愈之伤,又遮无谓之疤。”

  “日出戴之巡营,三军见之,不惊于疤痕,而慑于寒铁。”

  “落日卸之安卧,妻儿见之,不惧于狰狞,而亲其本容。”

  “一面两用,何损于威?”

  孙策捧着那面铁甲,久久没有言语。

  他的目光在虎头纹上流连,又翻过来看那层鹿皮衬里,手指反复摩挲着内侧的每一处细节。

  良久,他将铁面轻轻放回案上。

  然后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袍,再一次长揖到地。

  这一揖比方才更深,腰弯至几乎与地面平行,声音也有些发颤:

  “叔父赠我铁面,实是赠我一副心肠。”

  “策昔年自恃容貌,以为天下事皆可一笑而过。”

  “今知皮囊易毁,威仪难摧。”

  “策愿以此铁面为戒”

  “从此遇事,先思后行,不凭血气,不恃勇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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