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一柄细长的割刀,先在酒中蘸了蘸。
又放在烛火上掠过一遭,待刀身微凉,方才俯下身去。
孙羽退后两步,将位置让给董奉。
董奉便站在华佗身侧,一手持镊,一手按着纱布。
准备随时递上器具、拭去鲜血。
手术便如此开始了。
华佗的手法极快极稳。
刀锋沿着旧伤边缘切入,皮肉被利落地剖开,暗红色的血立刻涌了出来。
董奉眼疾手快,用纱布按住伤口两侧,轻轻加压止血。
华佗的刀锋继续深入,避开血管与筋络,直抵面骨。
他另一只手拿起一把小刮匙,开始一点点刮除骨面上附着的那层青灰色的腐秽。
刮匙刮过骨面,发出细微的吱吱声,在安静的室内听来格外清晰。
董奉在一旁不时递上新的纱布拭血,又用烈酒冲洗创口,保持视野清晰。
他的动作沉稳有序,显然对这类手术并不陌生。
而华佗更是全神贯注,那柄刮匙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轻重缓急恰到好处,既不让刀锋伤及好骨,又不留下半点腐秽。
孙羽静静站在三步之外,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手术区域。
他手上没有做任何事情,只是看着
看着华佗那双布满了老茧的手如何灵巧地操纵着小刀,看着董奉如何有条不紊地配合。
他心里清楚,在这个时代做一场剖开皮肉、刮骨去毒的手术,风险究竟有多高。
没有无影灯,全靠烛火和自然光。
没有输血手段,一旦失血过多便回天乏术。
没有监护仪,术后全凭经验判断。
但此时此刻,他已经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
麻沸散、消毒器械、洁净环境、两位当世顶尖的医者。
剩下的,便是人力所能达到的极致,以及几分听天由命的运气。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室中除了华佗手中刮匙偶尔磕在骨面上的轻响,和董奉递换纱布时的沙沙声,再无别的声息。
炭火在角落中发出微弱的红光,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窗外日光渐移,从偏东移到了正中,又从正中慢慢向西斜去。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华佗终于直起身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放下刮匙,接过董奉递来的纱布擦了擦额上的汗珠,低声道:
“腐秽已尽,骨面光洁如初,可缝矣。”
董奉点头,取过煮过的针线,穿针引线,开始缝合创口。
他的手法同样利落,针脚均匀而细密。
一道长逾三寸的伤口被一针一针地拉拢、贴合。
每缝一针,他便用酒浸过的纱布轻拭一下边缘,确保没有血污残留。
孙羽走上前,亲自递上一把剪子。
董奉接过,剪断线头。
又用一块浸透了烈酒的纱布覆盖在缝合好的伤口上,再裹上一层干布,用细带扎紧。
包扎完毕后,他后退一步。
看了看榻上依然昏睡的孙策,又看了一眼案上那堆用过的沾着血迹的纱布和刀具。
长长吐出一口气,拱手道:
“将军,手术已成。”
“毒骨已去,创口缝合妥帖。”
“只需静养月余,待新肉生满,便可无虞。”
孙羽心中一块巨石落地,面上却只淡淡点了点头,拱手道:
“……二位先生辛苦了。”
他转向太史慈,低声吩咐道:
“派人守着,每过一个时辰便探一次体温、摸一次脉搏。”
“若有变化,立刻来报。”
太史慈领命,自去安排值守的亲卫。
华佗摘下面上覆着的麻布,长长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他那件青布短衣的袖口溅了几点血迹,额上的汗珠还未干透,然目光中却满是兴奋之色。
他走到孙羽面前,拱手道:
“将军今日所授‘微虫’之理,某回去之后定当细细推敲。”
“若真能以沸酒尽杀刀上微虫,则日后金刃伤者,存活之数必可大增。”
“此功不在治一病、愈一人之下,乃活万民之术也。”
他说到此处,语气郑重,竟又深深一揖,道:
“将军实乃不世出之奇才,山人敬服之至。”
孙羽连忙还礼,谦道:
“……先生过誉了。”
“羽不过偶然知晓些许皮毛,真正能济世活人的,还是先生这双手。”
二人又低语了几句,董奉过来取了换下的纱布浸入酒中焚毁。
又将刀具重新煮过收好。
诸事收拾停当,孙羽方才走到榻前坐下,默默看着孙策那张沉睡的面孔。
虽裹着厚厚一层麻布,然那道横贯左颊的缝合之痕,轮廓清晰可见。
三个时辰之后,天色已近黄昏。
孙策的眼皮终于微微动了动,喉间发出几声低哑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
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帐顶,又偏过头来,看见了坐在榻侧的孙羽。
他试着撑起身子,左颊至颈间一片麻木沉重,仿佛那块肉不再属于自己。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摸,却被孙羽轻轻按住了。
“伯符,莫动。”
“伤口初缝,尚未结痂。”
孙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孙策略一侧首,眼角余光瞥见榻旁案上放着一面铜镜,镜面正对着自己。
他不由自主地望向镜中,只见那光滑的铜面上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左颊至耳下,一道长逾三寸的缝合之痕。
皮肉翻卷如蜈蚣伏面,针脚粗密而齐整。
虽覆着麻布,然血色浸透,触目惊心。
孙策盯着镜中那张脸看了足足十息,面上神情由茫然转为惊愕。
由惊愕转为不信,又由不信渐渐化为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他猛地抬手指向铜镜,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勃然怒意:
“面如此,尚可复建功立事乎?”
话未说完,他猛地抓起铜镜,重重掷于地上。
铜镜铿然一声碎作数片,在青砖地面上弹跳了几下,四散开去。
室内一时静极。
太史慈在外间听到动静,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董奉正在隔壁收拾药囊,闻声也不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孙策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不定。
他那一侧面颊上包扎的白布因方才的激烈动作微微松开,渗出一缕淡淡的血痕。
他方才醒来时的平静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暴烈的焦躁。
他从小到大,走到哪里都被人说“美姿颜,好笑语”。
那张脸是他引以为傲的标识之一。
如今这标识被一道蜈蚣般的疤痕生生划破,他仿佛觉得自己不再是自己了。
何况,东汉末年是非常看重仪容的。
历史上的孙策,也的确是因为破相,而被活活气死的。
孙羽静静地看着他,不惊不怒。
他俯身拾起一片碎镜,吹去上面沾着的尘土。
递到孙策面前,神色淡然如常:
“……伯符且看。”
“这碎片之中,还有半张完好的脸。”
“你方才所见,是一整张脸。”
“如今你手中,是半张残片。”
“但你若将这残片对着烛火你看。”
他将那片碎镜微微转动,烛火的光芒映在光滑的镜面上,反射出孙策半边完好的面容。
眉眼英挺,目光灼灼,半分英气不减。
“映出的仍是半边英气,何曾少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