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镇南之言,句句是为策着想,策岂有不知之理?”
“也罢,我便去中牟便是。”
“只是”
他说到此处,目光中又透出几分不甘之色,低声道:
“若前线战事紧急,还望孙镇南及时遣人告知于我。”
“我虽不能亲临战阵,然总能在后方使把力气。”
孙羽点头应允。
孙策这才不再多说,转身吩咐太史慈与法正二人道:
“你二人且留在官渡军中,听候曹将军与孙镇南调遣,不必随我去中牟。”
太史慈与法正躬身领命,各自归入曹营,暂且不提。
孙策便率亲兵百余人,调转车驾,往中牟县方向而去。
行了大半日,暮色渐合,中牟县城已在望。
城头守卒远远望见旗帜,早已飞报入城。
中牟县令姓崔名彦,清河东武城人,乃名门之后。
为人刚正不阿,素有声望。
他闻听讨逆将军孙策亲临本县,不敢怠慢。
当即率领县中官吏,出城相迎。
崔彦立于城门外,远远望见车驾到来。
便整了整衣冠,趋步上前,拱手道:
“下官中牟县令崔彦,拜见孙将军。”
“不知将军驾临,有失远迎,伏乞恕罪。”
他说话不卑不亢,目光清澈,显然并非谄谀之辈。
孙策在车中听得“崔彦”二字,心中微微一动。
孙策马上轻轻颔首:
“……崔县令不必多礼。”
“策奉孙镇南之命,前来中牟暂驻养伤,兼理县务。”
“日后多有叨扰,还望崔县令多多包涵。”
崔彦闻言,连忙道:
“……将军言重了。”
“将军亲临中牟,乃本县之幸。”
“下官已命人收拾了馆舍,请将军入城歇息。”
他说着,侧身让开道路,引孙策车驾入城。
中牟县虽非大郡,然地处中原要冲,市井间倒也繁华。
此时天色已晚,街市上行人渐稀,然各处店铺仍有灯火透出。
孙策坐于车中,透过帘隙观望街景。
但见街道整齐,行人虽不多然步履从容,并无慌乱之态,显是治理得颇有章法。
他不由得暗暗点头,对崔彦又多了几分好感。
入得馆舍,崔彦早已备下酒宴。
虽不甚丰盛,却也整洁可口。
孙策连日行军,未曾好好吃过一顿饭。
此刻见了热汤热菜,也不客气,便坐下吃了些。
然而他心中那股子好动好胜的性子却并未因伤势而稍减。
酒过三巡,他便向崔彦询问起中牟县的户籍、钱粮、赋税、盗贼诸事来。
崔彦见他问得仔细,便一一作答。
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显是平日理政用心之人。
孙策听完,忽道:
“崔县令,你平日可有何难处?”
他目光灼灼,显是已有插手县务之意。
崔彦先是一愣,随即如实答道
“县中壮丁多被征调往前线转运粮草。”
“秋收在即,田地无人耕种,下官正为此事忧虑。”
“另有一桩,便是近日有一伙盗贼盘踞于县西山林之中。”
“时常下山劫掠过往商旅,下官数次派差役围剿。”
“皆因山势险峻、贼人熟悉地形,未能奏效。”
孙策听了,一拍桌案,道:
“这些事,策来替你料理!”
他全然忘了自己身上有伤,只觉终于找到了一展身手之事,心中畅快。
崔彦见他伤口处白布隐隐渗血,正要劝他先歇息,孙策却已起身道:
“崔县令且将县中文书都搬来,策今夜先看一遍,明日再与你商议处置之法。”
崔彦无奈,只得命人将积压的公文案卷一并送到馆舍之中。
孙策果然挑灯夜读,将那厚厚一摞竹简一一看过。
不时提笔批注,直至夜深方歇。
此后数日,孙策便将中牟县务尽数揽了过来。
他虽未亲自带兵剿匪,却指点崔彦派遣差役。
先断了山中盗贼的粮道,又暗中收买了一名贼人内应,内外夹攻。
不数日便将那伙盗贼一举擒获。
他又命人清点县中闲置荒地,招募流民开垦耕种,免其头年赋税。
使得那些流亡在外的百姓渐渐回返。
中牟百姓见这位年轻的将军虽然面上带伤,却雷厉风行、办事果决,无不感佩。
孙策每日忙完公务,心中那股子不安分的劲儿却又冒了出来。
他素来喜好结交天下豪杰,无论三教九流。
只要是有本事之人,他都要延请入府,设宴款待。
如今身在中牟,虽离了江东故地。
然此地往来的商旅、游侠、士人却也不少。
孙策便每日设下酒宴,宴请四方来客。
法正虽留在官渡军中,
然临走之前曾再三叮嘱孙策身边亲卫,务必要劝孙策安心养伤,不可饮酒。
亲卫们亦时时劝谏,然孙策哪里肯听?
他每每举杯笑道:
“若不饮酒,人生何趣?”
又云:“区区小伤,何足挂齿?”
“你们莫要学法孝直那书呆子一般嗦。”
众人劝不住,只得由他去。
这一日,秋高气爽,天蓝如洗。
中牟城中街市熙攘,商旅往来。
孙策又在馆舍中设下酒宴,邀请了十余位近日结交的豪杰。
有从河北来的游侠,有从徐州来的商贾,也有几位隐居乡野的处士。
众人觥筹交错,谈笑风生,席间气氛甚是热烈。
孙策面上虽仍裹着白布,然精神甚好,举杯频饮,言笑晏晏。
仿佛那面颊上的伤痛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
酒至半酣,孙策忽见席间数名将领与宾客互相低语了几句。
又看了看窗外,便纷纷起身,拱手告退,不多时竟走了一小半。
孙策心中奇怪,便问左右道:
“他们何故纷纷下楼?莫非某招待不周?”
他放下酒杯,眉头微皱,目光中透出几分疑惑。
左右侍从低声答道:
“将军有所不知,方才有一位于神仙从楼下经过。”
“众人闻之,都赶着去拜见于神仙了。”
那侍从一面说,一面小心翼翼地观察孙策的神色,生怕他动怒。
孙策闻言,面上笑容一敛,便起身走到窗前,凭栏向下望去。
但见馆舍外的街道之上,果然围了一大群人。
一个道人立于当街,身披一领月白鹤氅,头戴道冠。
手携一根藜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目光湛然如秋水。
他站在那儿,并没什么大动作。
只是偶尔向围观的百姓点头微笑,举手作个揖。
然而百姓们却如见神明一般,纷纷跪伏于道。
焚香叩拜,口中念念有词。
有的求病愈,有的求平安,那场面甚是虔诚隆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