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西而东,可绕过济水防线,直逼临淄侧翼。”
“那条道虽狭窄,仅容骑兵单列通行。”
“然田楷当年守青州时,曾由此道输送粮草,末将当年随袁公讨伐田楷时,对此路依稀记得路线。”
“若大公子亲率精骑五千,沿此道插入,徐庶便首尾难顾。”
张说这话时,语气沉稳,目光诚恳,毫无私心。
显然是在真心为战局谋划。
袁谭听了,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条商道上,仔细端详。
他心中暗暗盘算:若能绕过济水,直扑临淄,便可一举拿下刘备。
届时青州唾手可得,不但能立下赫赫战功,更能在父亲面前扬眉吐气。
他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正要拍板定案,忽听身旁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那是郭图。
郭图站在袁谭身侧,面色平静,眼神却微微闪动。
他见袁谭目光投来,便不紧不慢地凑上前去。
俯身在袁谭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蚊蚋一般:
“大公子,张之计虽好,然您有没有想过”
“他让您亲率五千精兵,脱离大军,孤军深入泰山险道。“
“万一刘备在那条道上也设了伏兵,您身边这点人马,够填几次埋伏?”
袁谭闻言,眉头倏地一拧。
郭图继续说道:
“若张在正面填沟挖渠,打得再苦,功劳是他张的。”
“而您若在泰山折了锐气,损兵折将。”
“回到邺城之后,袁尚那边怕是要弹冠相庆了。”
“到那时,您手中无兵。”
“袁尚却随主公在兖州积累了人脉与声望,大公子,您拿什么去争?”
这几句话说得极轻,却如同重锤一般,一字一字地砸在袁谭心头。
他原本舒展的眉头渐渐拧紧,目光从沙盘上的商道收了回来。
落在自己面前那张地图上,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他并非不信任张。
张是河北名将,忠于袁氏,这一点他心知肚明。
但郭图的话,却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隐忧
这五万大军之中,有多少将领是审配、逢纪安插的眼线?
有多少校尉暗中倾向于袁尚?
他平日里虽不动声色,但心中早已将这些事掂量了无数遍。
若他真将五千精锐带进泰山,折损过半。
那他回到河北之后,拿什么跟那些趋炎附势的族老们争?
拿什么跟父亲身边那个日益得宠的幼弟争?
袁谭咬了咬牙,目光在沙盘上来回逡巡。
那条商道,如同一根诱人的丝线,牵动着他的心神。
可他终究还是将那根丝线从心头拂去了。
他抬起头来,对张道:
“此计虽佳,然孤军深入,险象环生。”
“我军初至青州,地形未熟。”
“若贸然绕道,恐中埋伏。”
“不如另谋他策。”
张听了这话,面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抱拳道:
“末将遵命。”
他退到一旁,神色如常。
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张就是这样的标准职场人。
在他的视角,自己就是给袁家人打工的。
反正该出谋划策我出谋,打仗时该出力就出力。
薪水调休我照领,只要不影响我的工作,那我无所谓。
张心知袁谭否决此计,并非因为计策不行,而是因为顾忌太多。
他暗暗叹息一声,不再多言。
袁谭转而看向郭图,问道:
“公则,依你之见,我军当如何进兵?”
郭图不慌不忙地拱手道:
“袁将军,依图之见,不若在济水北岸扎下九座大营,步步为营。”
“可先派小股死士趁夜摸过沼泽,试探性攻击刘备设在南岸的前哨烽燧。”
“同时从后方调集民夫,用土石将几条主要的渡口沼泽填出三条大路来。”
“如此,我军便可稳步推进,虽慢,却万无一失。”
袁谭听了,沉吟片刻,点头道:
“此计稳妥,便依公则所言。”
他当即传下军令:在济水北岸扎九座大营,互为犄角。
调集民夫三千,日夜填沟。
另选死士百人,趁夜摸过沼泽,袭扰南岸烽燧。
军令既下,诸将各自领命而去。
张在出帐之时,脚步微微一顿,回头望了一眼沙盘上那条蜿蜒的商道。
眼中闪一蹙,随即大步离去,再不回头。
袁谭则把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另一件事上笼络军心。
他深知自己这趟出征,身边将领良莠不齐,其中不乏暗中与袁尚往来之人。
若不能将这些人收服,即便打赢了仗,功劳也未必能落到自己头上。
于是,他每日傍晚便在帐中设宴,亲自给中层军官斟酒。
问寒问暖,拍着他们的肩膀道:
“诸位随我出生入死,我袁谭绝不负大家。”
那些军官们被灌了酒,面上红光满面,嘴上喊着效死。
但第二天填沟挖渠时,脚步却拖泥带水,远不如张预想的那么利索。
军中渐渐有流言传开,说大公子在青州不是来打仗的,是来“结党”的。
这话传到袁谭耳中,他只当不知,依旧每晚宴饮如故。
但他心底却隐隐明白,自己这番用力,似乎有些过猛了。
却说济水南岸,刘备与徐庶早已登上了最高的那座烽火台,远远观望北岸袁军的动向。
夜色中,袁军大营里的灯火连成一片,如同繁星落地。
其间隐约传来丝竹之声与劝酒的笑语。
刘备抚须望着那一片灯火,转头对徐庶道:
“元直,袁谭营中夜夜灯火通明,弦歌不绝,而白日填沟的民夫却稀稀拉拉”
“他这是来打仗的,还是来消遣的?”
徐庶微微一笑,拱手道:
“都不是,袁谭是在笼络人心。”
“早就听闻袁家内部,世子之争斗争激烈。”
“如今袁谭也是想扶植自己的党羽吧?”
“可惜袁谭笼络错了地方。”
“真正该笼络的,是他先锋营里那些扛着铁锹的民夫和踩着泥水的步卒。”
“他把功夫用在了酒桌上,却忘了战场上的士卒是拿脚底板投票的。”
刘备点了点头,目光深邃,道:
“袁谭此举,说明他心中有所顾忌,不敢全力进攻。”
“……此乃我军之机。”
“元直,你有何策,可趁此良机挫其锐气?”
徐庶略作沉吟,道:
“主公,袁谭既在填沟铺路,我军便不能让他填得舒坦。”
“青州本地有众多渔户,水性精熟,熟悉济水两岸地形。”
“庶拟调集百名渔户,每夜泅渡至北岸。”
“专割袁军刚刚填好的草袋,将那些垒起来的土路重新泡烂。”
“袁谭填得越快,我军毁得越快,看他有多少民夫可以消耗。”
刘备听了,抚掌道:
“此计甚妙。”
“便依元直所言,速速去办。”
当夜,百名渔户便换上水靠。
腰系短刀,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潜入济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