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谦见二人到来,用尽力气撑起半个身子,靠在床头的软枕上。
他喘了几口气,勉强让自己平稳下来,声音虚弱地道:
“元龙……子仲……你们可听说了?”
“曹操要来小沛了!”
陈登拱手道:“使君,登已听闻此事。”
“曹操在兖州被吕布击败,粮尽援绝,困守孤城。”
“无奈之下才向东撤军,欲往小沛暂驻。”
“此事与徐州无关,使君不必过于忧虑。”
陶谦摇了摇头,枯瘦的脸上满是紧张之色,颤声道:
“元龙,你们有所不知……老夫虽然老迈昏聩,却也知道小沛是徐州的门户。”
“曹操此人心怀叵测,若让他占了小沛,便如同在徐州咽喉处架了一把刀。”
“他今日失了兖州,难保明日不会生出吞并徐州之心。”
“老夫绝不能让他进驻小沛!”
他说这话时,声音虽然虚弱,语气却颇为坚决。
陈登听了,心中暗暗冷笑
你陶谦若真有这份担当,当初曹操伐徐州时也不会被吓得要弃城而逃了。
如今曹操失了势,你倒硬气起来了。
不过这话他当然不会说出口,只是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道:
“使君,登倒另有一番见解。”
陶谦咳嗽两声:“咳……元龙请说。”
陈登站起身来,负手而立,缓缓为陶谦分析道:
“使君,今吕布已据兖州,拥众数万。”
“麾下骁将如林,复有陈宫、张邈等兖州士人为之羽翼。”
“龙骧虎步,怀并吞河南之志。“
“此人骁雄善战,举世无敌,即曹操亦不能当其锋。”
“我徐州兵力几何,自信几何,乃可与相抗乎?”
陶谦听了这话,面色微微一变。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反驳。
陈登说的是实话
连曹操都打不过吕布,他陶谦就更打不过了。
当年曹操伐徐州,他连招架之功都没有。
若不是刘备带兵来救,徐州怕是早已姓曹了。
如今换了个更厉害的吕布来,他能怎么办?
此时的陈登、麋竺早有被刘备打过招呼,徐州本土豪族也已暗中倒向刘备。
所以刘备授意让曹操进屯小沛,陈登等士族自然也会暗中支持,以此来讨好刘备。
陈登见陶谦有所动容,继续说道:
“使君,今曹操既失兖州,譬如断其一臂。”
“若令其屯驻小沛,则可借其兵锋,为我徐州屏蔽吕布东侵之势。”
“曹操虽非良善,然今与吕布仇深若海,绝无联手图徐之理。”
“使之栖迟小沛,于徐州实乃百利无害之策也。”
陶谦听了这番话,心中的紧张渐渐平复了几分。
他开始冷静地思考陈登的话
让曹操屯驻小沛,确实能挡住吕布。
吕布若东扩,第一个打的便是小沛,而不是徐州腹地。
曹操为了自保,必定拼死抵抗。
如此一来,徐州便可坐山观虎斗,静待两虎相争,坐收渔翁之利。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算盘。
陶谦沉吟良久,缓缓点了点头,声音虚弱而疲惫地道:
“元龙说得有理……老夫老了,不中用了,也无力再干涉此事了。”
“曹操屯驻小沛之事,就……就由你们二位去决定吧。”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重重地靠在软枕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蜡黄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陈登和麋竺对视一眼,齐齐拱手道:
“使君放心,登(竺)定当妥善处置。”
说罢,躬身退出了卧房。
两人出了陶谦的卧房,沿着廊道往外走。
廊道两侧的柱子已经有些斑驳了。
两人并肩而行,脚步不快,各怀心思。
廊道很长,曲曲折折,通向府衙的后门。
走了一段,麋竺忽然停下脚步,叹了口气,低声道:
“元龙,让曹操屯驻小沛,我总有些不安。”
“曹操此人,狼子野心,前番伐徐州时何等凶残?”
“泗水为之不流,百姓死伤无数。”
“如今他虽然失了兖州,狼狈而来。”
“可猛虎终究是猛虎,就算伤了、病了,也改不了吃人的本性。”
“我担心……这是引狼入室啊。”
陈登闻言,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道:
“子仲,你多心了。”
“今曹操正如猛虎之失爪牙,雄鹰之折羽翼。”
“彼于兖州既丧膏腴之地,刍粟器甲荡然无存。”
“士卒菜色相望,锐气堕地。”
“以目下之势,能小沛自固幸矣,尚何力兴风作浪乎?”
“子仲不必过忧。”
麋竺听了,微微颔首,心中却仍有几分不安。
他为人谨慎,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对曹操此人更是心存戒惧。
当年曹操伐徐州时,他亲眼见证了那场战争的血腥与残酷,也亲眼见证了曹操的手段与心性。
这样的一个人,就算暂时落魄了,也不能掉以轻心。
不过陈登说得也有道理曹操现在确实没有能力威胁徐州了。
他放下心来,继续往前走。
两人走到府衙门口,正要上马。
陈登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若有所思地看着麋竺,低声道:
“子仲,你可曾想过,刘青州为何如此渴望接纳曹操屯驻小沛?”
麋竺一怔:“元龙此言何谓?”
陈登负手而立,目光深邃,缓缓道:
“吕布雄踞兖州,骁勇善战,早晚会将爪牙伸向徐州。”
“徐州地处中原腹地,北接兖州,南连扬州,西通豫州,东临大海,乃是四战之地。”
“刘青州在青州经营数年,根基已固,但他志不在青州一隅。”
“徐州,彼久已视为后园矣。”
麋竺皱眉道:
“元龙的意思是”
陈登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意味,道:
“刘青州使曹操屯小沛,外可假曹兵以遏吕布东封之势,内可借曹名以慑徐州不逞之徒。”
“此诚一举两得之策也。”
“曹操据小沛,譬若一锁。”
“既锁吕布之东驰,亦锁徐州内衅之萌。”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子仲莫要忘了,前番曹操伐徐州,徐州士民震怖,至今心有余悸。”
“曹操的凶名,足以震慑那些心怀异志之人。”
麋竺听了这话,心中一动,顿时明白了陈登话中深意。
原来如此。
麋竺想起了徐州内部的权力格局。
徐州士族以陈登、麋竺等人为代表,这些人大多是本地大族。
在徐州根基深厚,掌握着徐州的政经大权。
而陶谦的嫡系,则是以曹豹、许耽为首的丹阳派将领。
这些人跟随陶谦多年,掌握着徐州的主力军队,是陶谦在徐州立足的根本。
丹阳兵,天下精兵,这是不争的事实。
当年陶谦从丹阳带来的这支部队,战斗力极强,是徐州军中的绝对主力。
曹豹、许耽等人作为丹阳派的领袖,在徐州军中威望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