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儿子依言上前,在榻边坐下。
“汝二人,是老夫在这世上最牵挂之人。”
他缓缓道,“老夫之所以让徐州与刘备,非为老夫自己,实为汝二人也。”
陶商一怔:“为儿等?”
陶谦点了点头,声音愈发低沉:
“商儿,应儿,汝二人且听老夫说。”
“汝二人虽非愚钝,然乏干济大事之胆略与手腕。“
“徐州豪强林立,如陈登、麋竺、曹豹之辈,孰为易与?”
“汝二人坐此位,果能镇之乎?”
稍顿,复言道:
“……再言曹操。”
“此番彼虽退去,然决不干休。”
“待彼勘定兖州之乱,必复来犯。”
“当是时,汝二人能御其兵锋否?”
陶商与陶应听了,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陶谦叹了口气,松开两个儿子的手。
“此间更无六耳,汝二人是老夫亲生子,老夫便与汝二人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个儿子才能听见。
“老夫让徐州与刘备,非老夫大公无私,亦非老夫昏聩糊涂。”
“老夫此举……乃以己之最后一断,为汝二人争一胜于传位之结局也。”
陶商皱眉道:“父亲此言何意?”
陶谦道:
“商儿,汝试思之,若老夫将徐州传于汝二人,汝二人果能守乎?“
“……不能也。”
“届时曹操举兵来犯,汝二人非为彼所擒,枭首示众。”
“即为徐州豪强所叛,举族遭戮。”
“无论何途,陶氏一门,皆无葬身之地矣。”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之色。
“老夫在徐州多年,见过太多的兴衰存亡。”
“那些把基业强塞给子孙的,有几个落得好下场?”
陶谦深吸一口气,续道:
“老夫不想让汝二人也走上这条路。”
“所以,老夫把徐州让给刘备。”
他看着两个儿子,目光深沉而复杂:
“让徐州于刘备,貌似失其土。”
“然汝二人所得者,乃最贵之物命也。”
陶商与陶应闻言,脸色骤变。
陶谦续道:
“刘备此人,以仁义自许。”
“老夫以徐州让之,彼为全其仁义之名,必善待老夫眷属。”
“赐田宅、资财,保汝二人温饱无虞。”
“徐州士族亦默循此例,无由苛责老夫之家。”
“此等结局,较之强以徐州付汝二人,终至举家为曹操所戮。”
“或为叛者所夷,岂不愈于万倍乎?”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然哽咽。
“老夫不是圣人,也从未想过做什么圣人。”
“老夫只是一个……一个在乱世泥沼里,精疲力竭、为儿孙求一条活路的老人罢了。”
屋内陷入一片沉寂。
陶商与陶应呆呆地坐在那里,久久说不出话来。
秋
良久,陶商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父亲……儿……儿等竟不知父亲用心如此之深。”
“儿等愚钝,险些辜负了父亲的一片苦心。”
陶应也低下了头,眼眶泛红:“父亲,儿错了。”
“儿不该埋怨父亲。”
陶谦摆了摆手,虚弱地笑了笑:
“汝二人是老夫的亲儿子,埋怨几句,又有何妨?”
“老夫不怪汝二人。”
他看着两个儿子,眼中满是慈爱:
“老夫只盼汝二人记住,以后无论在何种境地,都要好好活着。”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陶商与陶应连忙点头,泪流满面。
陶谦又道:“再说刘备。”
“老夫让他驻扎郯县,其实也是老夫的诚意。”
“商儿,你想想,郯县地处东海,连接琅琊,距下邳不过数百里。”
“刘备若想取徐州,他的兵马随时可以南下,兵锋直指下邳。”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老夫把自己的命门交给他,他反而不会为难老夫。”
“这叫……以诚待人,人亦以诚待我。”
陶商听了,不禁叹服:“父亲深谋远虑,儿等望尘莫及。”
陶应也拱手道:“父亲高瞻远瞩,儿等佩服。”
陶谦摇了摇头,叹道:“什么高瞻远瞩,不过是无可奈何罢了。”
“老夫若能再活二十年,何至于此?”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脸上满是疲惫之色。
陶商与陶应对视一眼,起身拱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应弟,”他低声道,“父亲用心之苦,你我今日方知。”
陶应点了点头,叹道:“是啊。父亲为了咱们,可说是操碎了心。”
“咱们以后,定要好好活着,不辜负父亲的期望。”
二人相视一眼,默默无语,并肩走出了府衙。
却说陶谦与二子一番谈话之后,病情愈发沉重。
他卧在榻上,饮食不进,只是靠着参汤吊着性命。
府中上下,皆忧心忡忡。
麋竺、陈登等人日日前来探望,陶谦只是摇头不语,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在等什么,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自己这一生,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
这件事做完了,他才能安心地闭上眼睛。
而这件事,与刘备有关,与徐州有关,与他陶家的后人有关。
他还在等。
等一个时机。
等一个结果。
……
话分两头。
时值初平四年,秋去冬来,天气渐寒。
北风呼啸,吹得树枝呜呜作响。
寿春城外,官道上,一骑快马疾驰而来。
马上之人,年约十七八岁。
生得英姿勃勃,面如冠玉。
此人正是孙策,孙伯符。
自孙坚死后,
依礼,孙策需为父守孝三年。
守孝期间,他将父亲的灵柩安葬在曲阿,又将母亲吴氏及弟妹托付给舅父吴景。
自己则闭门读书,不闻外事。
如今,三年守孝期满,孙策便急着要为父亲报仇,恢复父业。
他此番前来寿春,是为求见袁术。
袁术此刻据守寿春,自称后将军,领扬州牧。
势力庞大,兵精粮足。
孙策之所以来求袁术,乃是因为其父孙坚死后,麾下旧部纷纷散去。
有的投了袁术,有的归了刘表,有的则自立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