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陶谦如此高情商的话术,张温只能尴尬的说一句:
“陶恭祖的病还没好啊。”
陶谦早年间的脾气,可见一斑。
当然了,这两年陶谦已经收敛很多了。
田宏对陶谦抱有疑虑也很正常,他接着补充说道:
“且陶恭祖刚刚资助了刘备钱粮,若是转手便打刘备,于名声有损。”
“老夫以为,他未必肯来。”
“那袁绍呢?”王浑又问。
田宏捋须道:
“袁绍出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布于天下。”
“今奉天子居渤海,声势方炽,志在九州。”
“青州虽饶,恐未足入其目中。”
“且彼方与韩馥争冀州,未暇南窥。”
王浑皱眉道:
“如此说来,三家之中,倒是曹操最有可能?”
田宏点头道:
“曹操此人,雄才大略,善于用兵。”
“他如今在陈留,上有兖州刺史刘岱压制,下有陈留太守张邈掣肘,处境并不轻松。”
“若得青州,便可脱离兖州,另开局面。”
“且他与刘备虽为旧识,但天下之争,岂是私交可碍?”
王浑沉吟片刻,缓缓道:
“田公分析得透彻。”
“只是……曹操会来吗?”
田宏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默良久。
“会也好,不会也好。”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我等已无退路,只能赌这一把。”
与此同时,徐州,郯县。
刺史府的正厅之中,灯火通明。
陶谦端坐在主位上,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
他身穿绛紫色官袍,头戴远游冠,腰系金带,气度雍容。
案上摊着一卷竹简,正是青州大族送来的密信。
他已经将这封信看了三遍。
信中的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
青州世家大族联名上书,言辞恳切。
请求他发兵入青州,共讨刘备。
并许诺事成之后,愿奉他为青州之主,献城纳土,里应外合。
陶谦放下竹简,闭上眼睛。
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使君,陈校尉、麋别驾已在门外候见。”
侍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陶谦睁开眼睛,沉声道:“请。”
不多时,陈登与麋竺联袂而至。
两人向陶谦行了礼,各自落座。
陶谦将竹简推了过去,沉声道:
“子仲、元龙,青州送来密信,你二人先看看。”
陈登接过竹简,展开细看。
麋竺凑过来,两人一起阅看。
片刻后,陈登放下竹简,面色平静,拱手道:
“明公,青州世家之意,是要明公发兵入青州,共讨刘玄德。”
陶谦点头道:
“正是。元龙,你意如何?”
陈登整了整衣冠,正色道:
“明公,登以为不妥。”
“元龙请道其详。”
陈登站起身来,负手踱至厅中,步伐不疾不徐,袍袖随风轻轻摆动。
他沉吟片刻,朗声道:
“明公,青徐两地,唇齿相依,唇亡则齿寒。”
“青州有黄巾百万,刘玄德若能平定,则青州安,青州安则徐州无北顾之忧。”
“若吾等乘人之危,举兵攻刘,则青州必乱。”
“青州乱,则黄巾南下,徐州百姓必遭涂炭。”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陶谦,续道:
“且前者明公资刘玄德以钱粮,意在助其平黄巾,亦为徐州北面觅一盟友。”
“今刘玄德根基未固,青州世家发难。”
“若明公于此时不施援手,反加兵戈。”
“则前功尽弃,钱粮虚掷。”
“更令天下人心寒日后孰敢与明公结盟乎?”
陶谦捋须沉吟,微微颔首,又看向麋竺:
“子仲,你意如何?”
麋竺抱拳道:
“明公,竺以为元龙所言甚当。”
“前者明公拨粮五万石、钱千万以助青州,所为者何?”
“乃假刘玄德之手以平黄巾,使徐州北境获安耳。”
“今刘玄德方与青州世家相争,若明公助世家而攻玄德。”
“则黄巾必乱,乱则南下徐州,此前钱粮悉付东流矣。”
他话语一顿,声转诚恳:
“明公,竺虽商贾,亦知大义。”
“刘玄德乃汉室宗亲,仁义之名播于天下。”
“今彼有难,明公不助,已为非宜。”
“若助世家而攻之,则更失天下人望。”
“竺以为,明公当修书一封,婉拒青州世家,以全徐、青之谊。”
陶谦听罢,沉默良久。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目光在陈登和麋竺脸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陈登和麋竺说的都有道理,这一点陶谦心知肚明。
但他心中还有一个顾虑,不便明言。
他陶谦,也是世家出身。
他的父亲陶恭,曾任会稽太守,也算是官宦世家。
他虽然官至徐州刺史,但骨子里依然是世家之人。
青州世家与他同气连枝,同属一个阶级。
若他毫不客气地拒绝,甚至落井下石,那便等于背叛了自己的阶级。
这个道理,陈登和麋竺自然也懂。
陈登的父亲陈,是徐州名士,世家出身。
麋竺虽然经商,但也是东海豪族,世代官宦。
他们三人,骨子里都是一路人。
所以没必要跟青州的阶级盟友撕破脸皮。
面子功夫,还是要做一下的。
陶谦放下茶碗,长叹一声。
“子仲、元龙所言,老夫皆已深思。”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青州世家之请,老夫不能应。”
“但亦不能太过生硬,需留几分情面。”
陈登拱手道:
“……明公明鉴。”
“婉言相拒,不伤和气,是为上策。”
陶谦点头道:
“……正是。”
“老夫当修书一封,以‘青徐友邦,唇齿相依,正当相互扶持,不宜多生事端’为由,婉拒其请。”
“如此,既全了青州世家的面子,又不伤与刘玄德的盟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