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公。”
身后传来王浑的声音。
田宏睁开眼睛,转过身来。
王浑不知何时已经上了楼,正站在楼梯口,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
手中依然把玩着那枚玉环,面色淡然,看不出喜怒。
即便是在这样窘迫的境况下,他依然保持着世家子弟的体面与从容。
田宏心中暗暗叹服。
王浑此人,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
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保持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这一点,田宏自愧不如。
“长源来了。”
田宏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伸手示意,“请坐。”
楼上有石桌石凳,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酒盏。
田宏亲自斟满酒,推了一盏到王浑面前,自己也端起一盏,仰头一饮而尽。
王浑端起酒盏,浅浅抿了一口。
放下,目光落在田宏脸上,淡淡道:
“田公面色不佳,可是又得了什么坏消息?”
田宏苦笑一声,将酒盏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坏消息倒没有,好消息也没有。”
他捋着胡须,声音低沉,“只是……老夫在想,我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
王浑眉头一挑,玉环在指间转了一圈,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田公此言何意?”
田宏站起身来,负手踱至栏杆前,望着暮色中渐渐模糊的城郭,长叹一声。
“老夫本以为,刘备初来乍到,根基未固。”
“若吾等联手施压,彼必屈从,将黄巾之众分出,付吾等‘保管’。”
“如此,吾等得劳力,官府省粮秣,黄巾获安顿。”
“三利俱全,何乐而不为哉?”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苦涩:
“可老夫万万没想到,那刘备不但没有妥协,反而……”
“反而走出了一条我们都没有想到的路。”
王浑沉默片刻,缓缓道:
“田公是说……滨海屯田、盐队易粮、任用新人?”
“正是。”
田宏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盯着王浑,“长源,你说,刘备的这些手段,是谁教他的?”
王浑沉吟道:
“听闻……是一个叫孙羽的年轻人。”
“此人现任平原相,深得刘备信任。”
“据说,滨海屯田、盐队易粮、任用新人,皆出自此人之手。”
平原相是青州诸郡国守相中,政治地位最高的。
因为它相当于首都的市长。
而这么重要的一个职位,刘备居然把它给了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便是放眼整个汉朝历史,也是很少见的。
“孙羽……”
田宏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此人什么来历?”
王浑摇头道:
“查过了,此时是羽林中郎将孙耽之子。”
田宏冷哼一声:
“同为世家子弟,此人何乃联刘备而图我世家?”
“此非背刺同侪、自毁藩篱乎?”
一听孙羽同样家世显赫,田宏顿觉不爽。
同为大族,你这行为属于背刺阶级盟友啊!
王浑微微一笑,道:
“田公此言,倒是点出了要害。”
“然孙羽虽为忠臣之后,终遭灭门之祸。”
“今彼辅刘备入主青州,势必与我等为敌。”
“或欲取而代之,据青州世家之席亦未可知。”
言下之意,孙羽等辈未必是背刺阶级盟友。
而是为了将我们这些青州大族,取而代之。
田宏深吸一口气,眉头紧锁。
“长源,今货源封锁、官吏怠工,二策俱已不效。”
“刘备非但未溃,反愈战愈勇,根基日固。”
“再迁延不去,恐吾辈再无翻覆之机矣。”
王浑颔首道:
“……田公所言极是。”
“眼下,只剩下最后一招了。”
“引狼入室。”
田宏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四个字,声音低沉而凝重。
王浑放下玉环,双手交叉放在膝上,面色变得严肃起来。
“田公,此事关系重大,不可不慎。”
他沉声道,“引外援入青州,无异于开门揖盗。”
“引进来容易,送出去难。”
“万一所托非人,引来的是一头饿狼,那后果不堪设想。”
“别忘了,刘备便是前车之鉴。”
提到刘备,二人面色又是透着几分惋惜。
当初大家商议迎立刘备取代焦和当青州刺史,本意就是为了让他捍卫我们大族的根本利益。
结果你刘备倒好,当了CEO之后。
非但不给咱们母公司分红,还要抢我们的业绩,挖我们的资源。
你说咱们能咽下这口气吗?
田宏苦笑道:
“长源以为,老夫不知此理?但眼下已无路可走。”
“刘备根基渐固,我等若再不行动,待他彻底站稳脚跟,我等便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半度: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搏。”
“只要外援肯来,我等里应外合,拿下刘备,青州还是我们的。”
王浑沉吟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田公既有此决断,浑自当追随。”
他顿了顿,问道,“信使可曾派出?”
田宏道:
“四路信使,已分头出发。”
“一路往徐州见陶谦,一路往兖州见张邈、曹操,一路往渤海见袁绍。”
“三家之中,只要有一家肯来,大事可成。”
王浑道:
“三家之中,陶谦最有可能。”
“徐州与青州接壤,陶谦若得青州。”
“便可北连冀州,西控兖州,坐拥两州之地,势力大增。”
“且陶谦与刘备本无交情,未必不肯动手。”
田宏摇头道:
“长源有所不知。”
“陶谦此人,这两年来看是愈发老成持重,不喜冒险。”
“观此老,早岁之锐气已尽,日趋保守矣。”
田宏对陶谦有这样的评价,并非空穴来风。
陶谦早年间确实是一个脾气火爆的猛男。
代表性的事件,就是硬刚三公张温。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侮辱他。
张温一度想将陶谦贬谪,但被众人劝下。
召回陶谦后,陶谦也被众人劝说给张温道歉。
结果两人再次见面时,陶谦直接来了一句:
“我是给朝廷道歉,不是给你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