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素有廉名的海军理论家连续拒绝了三位盛装贵妇的邀请,一个人孤独地坐在角落的沙发里,自斟自饮。
从面相来看,老马是个厚道人。
军人担任外交官,不符合国际惯例。
老马旁边坐着一位身穿黑袍的斯拉夫神父、很瘦很高,马脸,长须,鹰钩鼻,眼睛阴鸷,专注地盯着舞池内翩翩起舞的贵妇。
和那些好色之徒不一样,黑袍神父注视贵妇们的眼神就像是一个屠夫盯着圈里的羔羊。
仿佛是感受到了窥视,这位神父猛然扭头,隔着火热的舞池和自己四目相对。
几秒钟后,他缓缓低头,和马卡洛夫介绍着什么。
马卡洛夫举起酒杯,隔空致敬。
~
“沈,今晚可以做我的专职舞伴吗?”
情绪猛然被人打断。
老熟人。
玛利亚伯爵,和丈夫法兰克使馆武官让.皮埃尔一起过来了,男的中年英俊,女的成熟火辣。
“抱歉,不如先跳一曲?”沈墨卿委婉拒绝,但主动伸出了右手。
开玩笑。
今晚我很忙的。
“祝你们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同道中人皮埃尔很有贵族风范,一手牵着夫人,一手牵着沈墨卿,将两只手叠在一起,转身就去邀请一位来自纽约的女记者,金发碧眼,年轻丰满,最重要的是资历浅。
望着风度翩翩的皮埃尔,女记者欣然接受,俩人有说有笑的步入舞池。
这就是典型的上流社会社交。
精髓无非八个字:各取所需,利益交换。
………
………
今晚,乐队嗨了。
身穿燕尾服的秃顶中年指挥家闭着眼睛,一边挥舞指挥棒,一边甩着头颅。指挥棒越快,节奏越急。
一曲结束。
众人如释重负,纷纷离开舞池,或走到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条桌旁喝一杯香槟,聊点彼此感兴趣的事,或小憩片刻,欣赏美丽丰满的华尔兹。
舞池内。
“沈,上次马迭尔旅馆春风一度,我终生难忘。”玛利亚熟稔地将自己贴着沈墨卿,香水味浓重,“你太棒了。”
此时,乐队换了一首舒缓的曲子,俩人跳的不紧不慢。
“我遇见皮埃尔时总有些内疚。”沈墨卿一边说,一边寻找血滴子的身影。
果不其然,或扮成英俊的军官,或扮成风度翩翩的外交人员,或扮成高挑漂亮的侍女。
俊男靓女,永远不过时。
“大可不必,我们又不是平民,我们可是贵族,贵族之间是可以互通有无的。”玛利亚调皮地眨眨眼睛,但望着沈墨卿崭新的军礼服,考究的面料,大面积的刺绣金线,她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
跳了几分钟后,沈墨卿发现了一个细节。
玛利亚的打扮和上次舞会几乎是一模一样,天蓝色V领曳地厚缎长裙,灰色珍珠项链,只有耳坠不一样。
嘶~
“你在看什么呢?”说着,玛利亚故意挺起胸脯,这是她除了贵族头衔之外最骄傲的资本。
“上次舞会,我对这件灰色珍珠项链印象深刻。”
瞬间~
原本谈笑风生的女伯爵变得拘谨、局促,尴尬、甚至是羞愧,说话也语无伦次。
“是、是吗?”
“我记得很清楚,上次也是这件项链。”
玛利亚慌了。
她为什么如此惊慌?因为连续穿同样的衣服、佩戴同样的首饰参加舞会,是一种不符合贵族身份的行为。
意味着:穷!
“上周,我的寓所被盗了,首饰盒损失惨重,衣柜里还丢了好几件巴黎海运来的高奢礼服。”玛利亚强装镇定,依旧保持着优雅的微笑。
“报官了吗?”
“我不想闹的满城风雨。”
“这样吧,明天你派个仆人去京畿安全委员会做个笔录。”
“不不,太麻烦了。我想,京城和巴黎一样,充斥着官僚主义。”玛利亚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巴黎市政厅的老爷们从来不会屈尊去抓小偷,沈,你一定想不到,巴黎这座城市的小偷甚至比处女还多。”
典型的巴黎笑话。
但沈墨卿没有笑,他突然想起法新社女记者米歇尔说过的丑闻她说,玛利亚夫妇在巴黎债台高筑,被各路债主疯狂堵门,是迫于无奈才主动申请驻外的。
如今看来,似是真的。
永远不要相信赌鬼的人品。
沈墨卿心中一动,低声道:“巧了,我就在京畿安全委员会任职,那么,今天就当是你当面报案了,我将接手这桩盗窃案,我一定会为追回所有失窃的首饰。”
“是这样啊。好,太好了。”
大慌乱,玛利亚手心开始出汗,发丝里也出汗了,沈墨卿并未点破,但是,他对所谓的四艘战列舰军售案产生了怀疑。
接下来,他接连被踩脚。
“沈,抱歉,我今天有些不适,我们去那边喝点波尔多红酒吧。”跳舞踩了男伴儿的脚,非常失礼。
………
俩人从路过的侍者手里各取了一杯红酒。
当~
优雅碰杯,小酌一口。
沈墨卿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马卡洛夫,决定早点结束巴黎战事,开启圣彼得堡谈判。
“玛利亚,关于上次你说的事,鄙国是可以出钱买下那四艘战列舰。但有个附加条件,这四艘战列舰必须先抵达威海卫,然后付款。”
“这不符合商业规则。但贵国可以先支付定金,比如200万银元,我保证,船厂只要收到了定金,战列舰就可以改变航向。”
“虽然分歧很大,但还可以谈。不过,我很想知道你和布雷斯特造船厂是什么关系?”沈墨卿笑语盈盈。
“布雷斯特造船厂的股东之一,是我的前夫,因为这层关系,我可以在中间牵线搭桥。坦率讲,我讨厌矮小的东桑猴子。”
说话时。
女伯爵将高傲的眼神瞥向不远处,此时,身材异常矮小的小村寿太郎正端着一杯香槟走向了不列颠公使额尔金。
“玛利亚,找个时间,各方可以坐下来谈谈。”
“那你必须抓紧时间了,如果战列舰驶过了马六甲海峡,电报将无法送至舰长手中。那么,一切都将无法挽回。”
“是否应该叫上贵国公使葛罗男爵?”沈墨卿灵机一动。
“我看就不必了吧。”
“为什么?”
“葛罗是全权公使,代表第三共和国,他是梯也尔内阁的心腹,他绝对不会趟这趟浑水的。沈,相信我,我是不会骗你的。
今晚,不如~”
说着,玛利亚果断地将衣领往下拉扯,试图用美色干扰沈墨卿的判断力。
可是,什么胸脯能抵200万银元?
妈的。
全巴黎的交际花趴一起,也卖不上这个价啊。
“改日吧。”沈墨卿起身,笑容轻佻,目光越过巴黎,投向圣彼得堡,“今晚,如果我愿意的话,与我共度春宵的夫人们能从紫禁城排到正阳门,你信吗?”
“是、是啊。”
玛利亚笑的略显勉强。
半分钟后。
马卡洛夫拎一瓶酒和两只玻璃杯走了过来,
黑袍神父也跟着来了。
“抱歉,夫人。”马卡洛夫摘下军帽,果不其然,是个秃顶。
“啊~你们聊,我去那边尝尝果浆蛋糕,据说那是皇太后的最爱。”玛利亚起身,微微弯腰,很有眼力见地拎着裙摆离开了。
上流社会,极致的男尊女卑。
当绅士们需要坐下来谈事情时,即使是最傲娇最做作的交际花也会识趣的躲到隔壁房间去喝下午茶。
上流社会没有三十岁的王漫妮。
………
三人对面而坐,马卡洛夫哐哐倒满两杯,然后左、右手各端起一杯。
“喝一杯?”
“伏特加?”
“当然。”
“听说你们斯拉夫人的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伏特加。”沈墨卿接过酒杯,两人碰杯之后,一饮而尽。
“怎么样?”
“我不喜欢。”
马卡洛夫将瓶内剩余伏特加倒到自己杯子里,小酌一口,然后盯着沈墨卿,“我喜欢你的真诚。那么,我也将展示我的真诚。”
“请讲。”
“普提雅美公使受辱而死,沙皇陛下震怒,视为奇耻大辱,所以,你们需要一些代价来安抚陛下的怒火。”
“所以,你是带着宣战书来上任的吗?”沈墨卿丝毫不让步,开玩笑,我可是联合帝国赢学派大宗师。
果然。
对面俩人很惊讶,
马卡洛夫看了黑袍神父一眼,字斟句酌道:“宣战书就在枢密院的铜匣子里,如果贵国不能答应鄙国以下三项要求,两国之间战争将无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