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子吗?”姜旭低声重复,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是的,现在梭罗已经是荷兰人的重点关注目标。”夏启元连忙解释着,“情报显示,荷兰远征军司令范·德·维尔德,已经失去耐心了,他认为在西爪哇地区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了,决定兵分两路,一路继续东进,解围日惹,另一路主力解围三宝垄后,然后从侧翼包抄梭罗,切断苏罗托的退路,然后与日惹主力两面夹击,一举歼灭苏罗托”。
姜旭微微俯身,用手在沙盘上缓缓比划,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洞察力:“你们,如果荷兰人从普禾加多分兵,一路往东打日惹,另一路向西北挺进三宝垄,解围三宝垄后,在迂回到梭罗的东、北面,而苏罗托的主力肯定都是在西面部署,防御荷兰人,如果荷兰人突然出现在梭罗的东北两面,苏罗托就腹背受敌,要么被围歼,要么只能突围,往哪突?只能是我们的方向,那么到时候就会撞上我们的防线了”。
“那我们....”
“我们要把这个情报,送给苏罗托。”姜旭平静地说,“告诉他,他唯一的机会,只有在荷兰人分兵两路,将中部薄弱处暴露出来的时候,向西发起进攻,进攻荷兰人的薄弱处,沙拉迪加、贝利克这些地方,跳出荷兰人的包围圈,他才会有一线生机,但是他未必会信”。
夏启元皱起眉头,语气中满是不解:“为什么?这是他现在唯一的生路”。
“因为着看着像条生路,但其实也是绝路。”姜旭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一条弧线,从梭罗向西,经过沙拉迪加、贝利克,最后停在普禾加多,语气中带着几分冷意,“你看,这条线,现在全是荷兰人的控制区,这里的土著已经被荷兰人杀怕了,绝对不敢再支持苏罗托,苏罗托那十万之众,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是乌合之众,一旦离开梭罗这个据点,进入这些开阔地带,就变成了活靶子,无水之源,到时候,荷兰人的骑兵、炮兵会像打猎一样,把他们一片片收割”。
他顿了顿,手指又回到梭罗,继续说道“所以他不会全信,他会怀疑,会犹豫,会想......这会不会是个圈套?是不是我们想骗他出城,好让荷兰人在野外围歼他?”。
夏启元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姜旭说得对。战争从来都不是下棋,不是谁的计划更精妙,谁就能赢。战争是猜疑,是背叛,是每个人都在算计别人,也被别人算计。苏罗托能拉起十万武装,绝不能简单地将他看做一个莽夫。他一定有他自己的算计,自己的退路。
“那我们....“夏启元问,语气中带着几分迟疑:“还要送这个情报吗?”。
“当然送”姜旭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中拿出一盒雪茄,语气淡然:“信不信是他的事情,他信了,听我们的向西进攻,他能活得久一些,爪哇的土著能死的更多,他不信,我们又能有什么损伤呢”。
“等他们打的差不多,血也流够了,一片多少会干净些的土地,就在等着我们”,姜旭从木盒里取出一支雪茄,动作缓慢而优雅,他用银色的雪茄剪仔细剪开茄帽,然后划燃一根长长的火柴。
姜旭点燃了雪茄,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我们的情况呢?”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第70章 军事准备续
夏启元知道姜旭问的是什么。
“总司令,我们在泗水,目前海军军舰共17艘,主力舰是缴获荷兰人的‘七省号’、‘德鲁伊特尔号’两艘岸防战列舰,一艘‘西兰号’防护巡洋舰,‘海狮号’、‘逆戟鲸号’驱逐舰,一艘布雷舰,我们自己设计生产的‘兰芳级’驱逐舰三艘,炮艇八艘,其中两艘是缴获荷兰人的200吨级别炮艇,加上岸防炮炮兵部队,达到四千人,海军陆战队两个旅,近一万人,海军总兵力1.4万人”。
“陆军方面,原先的六个旅,共三万人,新建立的第一步兵师已经满编15000人,第二步兵师师现在已经补充了7000人,新建立的轻105mm炮兵旅,155mm重炮旅共计六千人,各配备48门火炮、150辆汽车,可以随时配合步兵部队发起进攻”。
夏启元侧身走到沙盘前,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作战路线,继续汇报道:“按当前计划,海军将出动14艘主力舰,兵分两路,主力走南海岸这条航线,这条航线,基本都是近岸小船、本地货运为主,基本没有什么远洋船只,利于我方隐蔽突袭,另一部在主力将到达巴达维亚时走北部主航线,悬挂荷兰军旗掩护,向巴达维亚、三宝垄发起突袭,重点掩护海军陆战队登陆作战,陆上方面,第一、第二步兵师以及两个炮兵旅,将向荷兰远征军主力发起进攻,逐步推进,彻底夺取爪哇全岛控制权”。
“而我们的敌人,最主要的是巴达维亚荷兰人的海军主力,他们拥有三艘主力岸防战列舰都是5000吨级别,配备240mm主炮两门,150mm副炮4门,75mm速射炮8门,防护巡洋舰三艘,吨位3900吨,两门150mm主炮,6门120mm副炮,驱逐舰两艘,鱼雷艇、炮艇、布雷艇共七艘,从实力对比来看,我们海军吨位和火力,与荷兰海军相比仍处于劣势”。
夏启元走到海图前,指着巴达维亚港的位置,“荷兰人的三艘岸防战列舰,是我们此次作战的最大威胁,同时,荷兰人他们已经在南洋经营了三百年,对于这片海域的每一道洋流、每一处暗礁都了如指掌,我们是客军,他们是主军,这一方面也很不利,所以我们最好的策略,是能将他们的海军堵在港口、近海打击,避免在复杂海域进行拉锯战”。
“为此,针对巴达维亚方向,我们计划集中全部主力舰队,包括三艘‘兰芳级’驱逐舰,全部投入巴达维亚战场,在第一时间、主要方向上形成局部优势,用突然袭击打掉荷兰人至少一艘主力舰,拉平我们和荷兰海军的差距”。
“而三宝垄方面,我们只能用六艘炮艇掩护海军陆战队登陆,但是我们的主力炮艇那105mm口径舰炮对于三宝垄的岸防炮台恐怕难以造成摧毁性伤害,三宝垄有着2门120mm大口径速射炮,射程远、威力大,对我们的炮艇威胁很大,登陆部队也会因此面临较大阻力”。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参谋推门而入,脸色凝重:“总司令,巴达维亚急电:命令泗水海军基地出动军舰护送补给到三宝垄”。
指挥部内一片寂静,姜旭和夏启元对视一眼,几乎同时看向海图。
“这是试探!”姜旭沉声说道。
是的,这确实是试探,虽然姜旭对泗水进行了严密封锁,但世上还是没有不透风的墙,巴达维亚总督府显然还是嗅到了泗水方面不寻常的气息,这道看似平常的护送命令,此刻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不用管,以后泗水对于巴达维亚的任何信息不再回复”姜旭果决的说道。
夏启元愣了一下:“总司令,这意味着我们主动切断联络,荷兰人会立刻意识到...”。
“意识到泗水已经失控”姜旭接过话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语气坚定:“对,我就是要让他们意识到这一点,但意识到之后呢,他们会怎么做?”。
夏启元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分析:“他们可能会出动舰队,但不可能全部出动巴达维亚是荷兰人在南洋的核心据点,在未明确泗水的军舰动向前,他们冒不起丢失巴达维亚的风险”。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们可能会在海上形成对荷兰海军分兵的优势,即使他们采用稳妥方式,依赖荷兰远征军从陆上收复泗水,对于我们的海军作战计划也毫无影响”姜旭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
“命令我们在巴达维亚的情报人员,严密监控荷兰海军的动向,巴达维亚军港内的任何一艘军舰出动都必须立刻报告上来,同时让我们在爪哇活动的人注意安全,避开荷兰人”姜旭向身边的通讯参谋下令说道。
通讯参谋立刻立正领命,转身快步出去传达指令。
“第二步兵师的兵员我在这几天会补充好,泗水各部队,现在进入一级战备,要随时能出动打仗”姜旭向夏启元说着,其实最近姜旭因为战争临近,已经减少顶级科技死士的生成,将全部资源投入到了士兵生成中。
“是!总司令!”。
夏启元明明应该产生困惑,这些士兵从哪里来?但脑海中却自动补全了逻辑,没有多问,这是系统的保护机制,任何被生成的死士,其存在本身就会微妙的改变周围所有人的认知,让他们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
---------------
两天后,两名联络的土著情报员在夜色下进入梭罗,夜幕下的梭罗,空气中不再仅仅是苏罗托夺权后的兴奋与恐惧,更添了一丝隐晦的肃杀,街头巷尾,都是苏罗托那拿着长刀、土枪的巡逻队,他们的眼神格外警惕,交头接耳间传递着不安的低语,控制这座城市并未带来预想的安定,反而像是坐在了即将喷发的火山上。
街头随处可见吊起来的干尸与血迹,阿贡和瓦杨这两名情报员,避开了相对容易混入的平民区,直接绕向苏罗托控制相对严密,也更靠近原荷兰政务官署的区域,这里的盘查严得多,但他们有备而来。
“站住!你们是什么?”阴影中闪出几名巡逻队,刀枪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阿贡停下脚步,没有举起手,而是用沉稳的爪哇语低声说道:“我们是伊斯兰商人联盟的人,是来找苏罗托首领的,我们有重要情报需要当面报告苏罗托首领”,阿贡口中的伊斯兰商人联盟,是早年为对抗华人富商与荷兰殖民而建立的组织,初期以经济互助、保护穆斯林工商权益为核心,后期逐渐演变为带有民族主义色彩的政治组织,以自治、反殖民、普及教育为口号,而梭罗正是该联盟的衍生发源地。苏罗托作为梭罗本地贵族,早年便与该联盟有过接触,甚至得到过联盟的暗中支持,这也是阿贡两人敢直接亮明身份的底气。
带头的土著明显一愣,对着后面的人一挥手,其中一人迅速转身没入黑暗,片刻后,便带着一个腰间插着手枪,身着劲装、明显身份不低的中年男人回来。
“是你们要见苏罗托首领,你们有什么事?”中年男子问道,然后借着月光仔细辨认着阿贡和瓦杨两人。
阿贡和瓦杨两人对视一眼:“联盟在巴达维亚总督府河内河运输系统的内线,告诉我们,荷兰人的军队要兵分两路解围日惹、三宝垄,然后从三宝垄向梭罗包抄,截断你们的退路,联盟方面希望你们能在荷兰人分兵的时候,主动向西部荷兰人中央薄弱地带发起进攻,跳出荷兰人主力军队的包围圈”。
“什么?”中年男子惊呼出声,脸上都泛了白,“包抄我...我们”一名土著喃喃道,声音带着颤抖,现在整个梭罗谁不知道荷兰人在爪哇都干了些什么。
“消息确实?兵力、路线、时间?”在一间豪华别墅内,刚收到消息的苏罗托也失态了,虽然强自镇定,但声音里的紧绷感挥之不去。
“基本无误,远征军的指挥官范·德·维尔德和巴达维亚总督府已经没有耐心了,整个荷兰的殖民地都乱了,远征军在爪哇耗费了大量时间,需要更快平定爪哇,然后腾出手解决其他地方的混乱”。
阿贡补充道:“联盟的意思是,不能坐等他们合围,梭罗虽然被你们控制,但是你们缺乏武器,在荷兰人的火炮下,你们守不住太久,必须在荷兰人两路兵力尚未完全协调,特别是日惹方向那一路东下之前,集中力量,向着沙拉迪加、贝利克这些地方打,这些地方有荷兰人的后勤补给,然后可以向着西部山区活动,避开荷兰人的主力”。
“那然后呢?”苏罗托急切地问着。
“然后坚持下去,让更多爪哇人看到希望,等待更大的变化”阿贡说着。
苏罗托脸色阴晴不定,放弃刚刚夺取的梭罗城,钻进山林打游击,这绝非易事。但固守待毙更是死路一条。荷兰正规军的战斗力,他们这些拿起武器的平民和少量前殖民地士兵再清楚不过。
第71章 三宝垄
“联盟的情报,我还是相信的,但我还是需要考虑下,而且我应该还可以向东部转移吧?”苏罗托沉默了许久,但还是挣扎着反问道。
“东边?泗水那边已经被封锁死了,那些向东部靠近的部落死了多少人,首领不知道吗?”阿贡反问着。
苏罗托当然知道,巴达维亚猜测泗水失控,也是源于此。
----------
三宝垄早在八世纪时,还只是马打兰佛教王国辖下一个不起眼的小渔村港口,1405年,郑和船队远航南洋,曾多次在此停靠、修整补给,副使王景弘因患病留居此处,率众垦荒拓土,逐渐形成固定聚落,在当地华人世代相传的说法里,此地便是为纪念‘三宝太监’郑和,才得名三宝垄。
1678年,马打兰苏丹为偿还债务,将三宝垄永久割让给荷兰东印度公司,荷兰人随即在这里建立堡垒、军港、贸易站,使这里一跃成为荷兰人在中爪哇地区的统治中心。
1847年,荷兰人建成贯通爪哇北岸的大邮政公路,1870年,爪哇第一条铁路,三宝垄-梭罗-日惹线,正式通车,此后随着三宝垄自由种植制度推行,三宝垄糖业空前繁荣,一跃成为爪哇有名的糖都,铁轨从火车站伸向内陆,把爪哇的糖、咖啡、烟草,源源不断运回欧洲。
到1912年,三宝垄已经有着十多万人口,其中七成以上是土著居民,他们大多是种植园劳工、小商贩与仆役,华人占比百分之十四到十六,多为世代在此经商、垦殖的商户,凭借精明与坚韧,在荷兰殖民秩序的夹缝中艰难求生,荷兰人与其他欧洲裔占百分之四到五,却掌控着城市的政权、军队与经济命脉。
这座港口,是用蔗糖、鸦片与华人血汗堆起的港口,一半是荷兰人构筑的冰冷秩序,一半是土著的苦难与华人在夹缝中求生的精明坚韧。
爪哇几个月的暴乱,让这座繁华港口陷入一片混乱,大量有钱有势的欧洲人、富裕华人和土著贵族,纷纷争夺船票,乘船逃离这片混乱的土地,留下的,大多是无力逃离的底层土著,或者舍不得毕生家业、不愿弃乡、抱团在一起的华人,和少量坚守岗位、镇压暴乱的荷兰军警,街道上到处散落着废弃的货物与残破的房屋,港口也只剩下几艘残破船只搁浅,商铺紧闭,昔日‘爪哇糖都’的繁华,此刻只剩下满目疮痍与人心惶惶。
当荷兰远征军的前锋,那面橙白蓝三色旗,在尘土与热浪中终于出现在三宝垄的视野里,整座城市几个月的压抑瞬间被点燃,爆发成一种近乎癫狂的宣泄。
“援军!我们的援军到了!”。
这一声声嘶喊沿着城墙,穿过街区,如同滚烫的火星溅入干透的油桶,原本蜷缩在工事后面、满脸疲惫的荷兰守军、欧洲裔民兵、华人青壮,猛地跳了起来,挥舞着枪支,甚至扯下满是汗渍的衣领,用尽力气朝着城外欢、嚎叫,许多人泪流满面,那是在地狱边缘徘徊几个月后,骤然得救的虚脱与狂喜,城墙上,原本稀疏的枪声彻底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放肆的、不成调的歌声,是荷兰人‘尼德兰万岁’的欢呼。
城门被从内部迫不及待的、吱吱嘎嘎的拉开,街道上,原本紧闭的门窗纷纷被打开,荷兰侨民、欧洲商人、华人们、甚至土著都涌到了街道上,他们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的红晕,眼里闪着希望,许多人手里拿着珍藏的酒瓶,毫不吝啬的泼向进场的荷兰士兵。
远征军先头部队的指挥官,范赫茨上校,骑在马上接受了这不成队列的“凯旋式”。驻防司令令范德桑德中校冲上去紧紧握住他的手,语无伦次地表达着感激:“你们来了......终于来了.....那些野蛮人.....我们几乎.....”他的话被周围更大的欢呼声淹没。
范赫茨上校矜持地点点头,目光扫过周围狂热的人群和满目疮痍的城市,街道角落还有未及清理的瓦砾和污渍。他提高了声音,确保周围的人能听到:“王国没有忘记你们!范德维尔德将军的军队,将彻底碾碎所有叛乱者!秩序即将恢复!”
他的话引来更响亮的欢呼。葡萄酒和更珍贵的香槟被打开,泡沫喷溅。人们互相拥抱、祝酒,仿佛胜利已经彻底到手,所有的恐惧和牺牲都已成过去。
然而,在这片近乎失序的欢腾之下,暗流依然涌动。一些士兵在接受了最初的欢呼后,立刻被更实际的欲望驱使,贪婪的目光扫视着人群中某些混血或土著女性,引来她们惊慌的躲避和其男性亲属紧张而敢怒不敢言的目光。
城市的某些角落,未被战火直接摧毁但同样饱受折磨的土著街区,则是一片死寂。门窗紧闭,偶尔有身影在缝隙后窥视,眼神里没有喜悦,只有更深的恐惧和忧虑。他们知道,“王国”的军队回来了,伴随而来的,绝不会仅仅是对欧裔的慰藉。对参与或仅仅是被怀疑支持过围城者的报复,恐怕很快就会随着烈酒和狂欢的消退而到来。
范赫茨微微俯身,凑近了些,语气带上了一层冰冷的严肃:“在你们庆祝和重整防务的同时,有一件事必须立刻、严格地执行,加强对城内及周边华人社区的管制与控制。”
范德桑德中校愣了一下,狂欢带来的红晕褪去了一些:“华人?上校,这次围攻主要是那些疯狂的土著.....”。
“我们从婆罗洲、苏门答腊、泗水获取的情报信息,这些地方武装都是华人主导的,谁能保证三宝垄中没有他们的人,这些华人素来抱团,又掌控着城内的贸易与财富,一旦他们暗中资助叛乱者,东印度的安定,什么时候才能到来?”范赫茨解释着。
可是上校,”范·德·桑德面露难色,声音压得更低,“三宝垄的华人大多是世代在此经商、垦殖的商户,不少人还在暴乱中帮我们加固工事、运送物资,若是贸然封锁审查,恐怕会激起民怨”。
“民怨?”范·赫茨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强硬,“比起叛乱者卷土重来,这点民怨算得了什么?荷兰的秩序,容不得任何潜在的威胁。”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传令下去,禁止华人携带武器,收缴所有可疑的工具,商铺不得私自囤积粮食与药品,谁敢反抗,以通敌论处。”
范·德·桑德中校虽有疑虑,却也只能挺直脊背,恭敬应声:“是,上校,我立刻去安排。”说罢,便转身快步离去,召集士兵传达命令。
很快,刚刚经历了“解放”喜悦的三宝垄,气氛开始发生微妙而迅速的变化。一队队荷兰士兵和本地殖民警察,不再是进城时那副疲惫而略带友善的解放者模样,而是表情严肃、枪械在手,开始在一些主要街道,特别是通往华人聚居区“唐人街的路口设置路障,盘查过往行人,重点“关照”华人面孔。
原本在庆祝人群中颇为兴奋的几位华人富商和侨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们试图上前与熟悉的荷兰军官或政务官交涉,但得到的回应要么是公事公办的冰冷面孔,要么是含糊其辞的推诿。有消息灵通的,已经隐约听到了“管制”、“收缴”、“审查”等字眼,不安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华人社群中蔓延。
“王掌柜,这是怎么回事?援军来了,怎么反倒封起街来了?”一家米行门口,几名华人小店主聚在一起,焦虑地低语。
“听说....是荷兰人上面的意思,怀疑咱们中间有勾结叛匪的.......”被称作王掌柜的中年人脸色发白,他曾在围城时捐过一笔钱支持荷兰守军的,现在要被当做‘可疑分子’对待,这让他内心很是不安。
“岂有此理!我们守着铺子,安分守己,围城的时候还帮着他们荷兰人,现在倒落下个通匪的嫌疑?这也太过分了!”一名年轻的华人店主气得浑身发抖,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又被身边的人急忙拉住。
“嘘........小声点!没看见那些红毛兵的眼神都不对了吗?”。另一位年长的华人连忙劝阻,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不远处的荷兰士兵,“先回去,关好门,收好家里的刀具和粮食,看看风声再说,现在只能忍,不能冲动”。
欢庆的喧嚣还未完全散去,猜忌和恐惧的阴云已沉沉地笼罩在了三宝垄,特别是它的华人社区上空。荷兰远征军的到来,带来了暂时的安全,却也带来了更严酷的秩序和基于种族猜疑的预防控管。对于刚刚从土著暴乱的恐惧中喘过气来的三宝垄华人而言,新的、或许更难以言说的困境,已然开始。而这种因种族猜忌而遭受压迫与苦难,在荷兰人统治东印度的漫长岁月里,也不是第一次降临在华人身上,他们早已习惯了在夹缝中隐忍求生,却终究逃不过被怀疑、被打压的命运。
第72章 土著的西进
灼热的空气在铁轨上方颤动,一列混合军列正喷吐着浓黑的烟柱,沿着三宝垄-梭罗的铁路线,吭哧吭哧的向东缓缓爬行,列车由一台蒸汽机车牵引,后面挂着十多节闷罐车厢、平板车,以及一两节客车车厢,闷罐车厢的滑门敞开着,里面挤满了汗流浃背、满脸尘土的荷兰士兵,他们茫然的望着车外飞速掠过,被旱季炙烤的发黄的稻田和棕榈林,铁轨两旁的公路上,则是另一番景象,更长、更沉闷的步兵纵队,在同样炙热的红色尘土中缓慢蠕动,与铁路上的火车并行,构成了陆上机动的双重奏。
在铁路旁不远处地势稍高的一片椰树林边缘,一小队骑兵簇拥着一名上校停了下来,古斯塔夫·范·德·林登上校,第23步兵旅旅长,他并没有坐在舒适的军官车厢里,而是选择骑马和自己的部队在一起,也更好的观察和控制铁路与公路两线的部队,他举着一副望远镜,眺望着铁路和公路延伸的方向,那里是卡朗安雅地区起伏的丘陵。
一名年轻的参谋官策马从公路方向疾驰而来,在古斯塔夫·范·德·林登上校面前勒住战马,马匹喷着白沫,显然刚经过一段狂奔。
“上校!”参谋官喘着气,但语速很快,“铁路前方侦查报告,那些叛乱者在前方三公里处,破坏了铁轨,拆掉了至少一百米长的铁轨和枕木,并且炸毁了一座小型铁路桥,工兵估计需要至少二十四小时才能修复通车!而且公路上,也被设置了很多障碍,砍倒的大树和堆积的土石,并且发现多个地段有被挖掘的痕迹,怀疑有埋设陷阱”。
上校放下望远镜,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这些猴子们就会这些肮脏手段吗,这一路下来,都修了多少次铁路和公路了”。
“是的上校,但对他们有效啊,我们的行军速度大受影响,已经超过了我们最初定下的作战时间,巴达维亚那位总督已经很不满意了”参谋回应着。
“不用管他,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不了多久了”提起总督威廉范霍夫,上校眼中满是不屑,在他看来,荷属东印度今天这个局面,都是威廉范霍夫的责任,不知道首相怎么想的,还不撤掉他的职位,还能在这里对军事指手画脚的。
“哼!”古斯塔夫·范·德·林登上校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知是恼怒威廉范霍夫总督还是破坏铁路的土著,“他们想用两条烂路拖住我们”。
“命令火车在安全距离停车,工兵营前出,优先抢修铁轨和铁路桥,我要在十八小时内看到铁路恢复通行,至少能让轻型列车通过,公路方面,派尖兵连配合工兵,清除路障,排除陷阱,调两门炮,对公路两侧可疑的树林和丘陵进行威慑性炮击,不必吝啬炮弹,把老鼠赶出来!”。
“是,上校!”。
---
梭罗城,这座曾经的马打兰故都,此刻正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与压抑之中,往日‘起义’中的人声鼎沸、旗帜招展的景象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匆忙,混乱和弥漫在空气中的恐慌,苏罗托终于做出了他最绝望的决定,放弃这个代表马打兰苏丹王国旗帜的都城梭罗,集中所有兵力,向西突围。
王宫前的广场上,火把在渐浓的夜色中噼里啪啦,映照着着下方上万张紧张、疲惫又带着决绝的面孔,这是苏罗托最核心的武装力量,大约有一万五千人,他们的装备杂乱,从缴获的荷兰步枪、老式的前装火铳、到传统的克力士剑、长矛和削尖的竹竿,应有尽有,许多人连统一的衣服都没有,只是用布条在额头或手臂上缠着作为识别,但他们的眼神,在火光的映照下,却燃着一种困兽犹斗的光芒,他们已经在苏罗托的解释下知道,留在梭罗是等死,只有向西,冲进荷兰人的薄弱处,才有一线生机。
苏罗托骑在一匹抢来的荷兰战马上,没有穿华丽的传统服饰,只套了一件简单的皮革背心,额头缠着代表‘圣战’的白色头带,他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但声音却异常洪亮,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兄弟们,真主的勇士们!荷兰人的屠刀已经从东西两侧伸过来了,他们想在这里,在我们的祖地,将我们像牲口一样围起来杀掉,梭罗的城墙挡不住他们的大炮!但我们爪哇人的勇气和山林,是我们的朋友!”。
他挥手指向西方,沉沉的夜色中,山脉的轮廓如同巨兽的脊背。
“留在城内,是坐以待毙的蠢货!现在,跟着我,向西!,穿过荷兰人的封锁,进入肯登山,那里有我们的兄弟伙伴,由真主赐予的庇护所!我们在山里跟他们周旋,等待时机,记住,我们不是在逃跑,我们是在转移,是为了保住真主的火焰,为了将来的胜利,把红毛鬼赶出爪哇!“。
“赶走红毛鬼!”“真主至大!”人群中爆发出参差不齐但充满狂热的呐喊,恐惧似乎被暂时压了下去。
没有更多的动员,时间紧迫,苏罗托将十多万人的队伍分为三部分,前锋由他最信任的兄弟带领,由五万土著组成,任务是撕开荷兰人在西面可能还不严密的封锁线,开辟通路,中路是他的核心力量一万五千人和另外四万土著,携带尽可能多的粮食和必要物资,其余组成后卫部队,由几位年长的头领带领,认为是殿后,阻击可能从梭罗东、南方向追来的荷兰军队,沿途破坏铁路和公路,为主力争取时间。
“出发!”苏罗托一声令下。
没有号角,没有鼓声,这支庞大的队伍,像一道杂乱的洪流,从梭罗西城涌出,迅速没入城外浓重的黑暗与山林之中,梭罗城在他们身后迅速被抛弃,城内,留下来超过十万茫然无措的老弱妇孺、伤兵,以及不愿离去的死硬派,他们将独自面对即将到来的荷兰大军,命运可想而知,但苏罗托已经顾不上了。
当荷兰人的两把主力镰刀正在向梭罗逼近,形成包围圈时,却还不知道苏罗托的主力已经跳了出来。
第三天,当第一缕惨白的晨光勉强刺破夜幕,照亮沙拉迪加东部起伏的丘陵和零散的稻田时,这里的荷兰士兵还在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