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等于是变相扶持了最艰难的起步阶段,一来一去看上去损失的只有国库。
一时之间自然就是响应者众,唯独户部尚书站出来抛出了反对意见。
老尚书崔榷听完赵构那番话,面色沉沉地沉默了片刻,才缓缓上前一步,拱手开口。
“官家,您方才所言,老臣听着是条好路。无论是让利与民,还是盘活市面,亦或是削豪商之势,道理都对。可老臣在户部干了二十三年,见过太多好经被念歪的事。今日当着官家的面,老臣要斗胆泼一盆冷水。”
他目光扫过殿内群臣,声沉势足:“第一条,账面上的窟窿谁来填?头三月免租免税,户部至少少收三成商税。这三个月里,各部军饷,官吏的俸禄,河工的开销,一样都减不得。户部账上那点儿存银,填不填得住这笔缺口?若是一时补不上,这罪过谁来担?”
“第二,分拆铺子防不胜防。您说大商贾会把大铺拆成小铺避税,可这法令一出,他们拆得更快。原本一家绸缎庄,拆成五家,每家流水做低,明面上合规合法。到头来大商贾还是大商贾,只是账面上变成了五家小商户。税是少了,但人家财势一分没减。反倒是咱们还要多养五个衙门的人手去核查他们的账目,人从何来?钱又从何来?”
“第三,地方官会不会借机刮地皮?朝廷免税,是让利于民。可到了地方上,那些县官胥吏会不会变着法子收管费茶钱?穷苦小贩,大字不识几个,被衙门口的人堵着要钱,他们敢不给?到头来朝廷的恩惠落不进百姓口袋,倒是养肥了一帮蛀虫。这事儿,户部想管也管不过来。”
崔榷说完,拱手深深一揖:“老臣不是反对新政。新政好处甚多,老臣一一看在眼里。但这三条隐患若不先做预防,只怕新政一开,利还没见到,祸就先来了,请官家三思。”
啊擦嘞……
赵构听完之后也是一只手撑在脑袋上。
累了,毁灭吧。破宋真的是积重难返了,那是一点好担待都没法弄,怪不得子孙会骂,哪怕是一点好事都干不成,生生逼着人摆烂。
但此刻,一个全程静默之人却突然站了出来,不是别人,正是因为最近一段时间被打压而有些边缘化的秦桧,秦老贼。
他站在那面上含笑,拱手朝赵构行礼:“官家,臣倒是觉得崔尚书有些杞人忧天。”
“秦相!你这话可不能乱说。”旁边的崔尚书自然是不服气:“既是秦相说我杞人忧天,倒不如还请相公指条明路。”
秦桧微微颔首,而后那凤眼一挑,便是带上了几分狰狞杀气:“天下无一面之铜钱,新旧之争自庆历新政之始便从未断绝,若是不试试,岂知好坏?”
“若是坏了,天可就真塌了。”
“官家。”秦桧其实没咋把这个崔尚书看在眼里,他上前一步走:“臣倒是有个法子,当下城北不正有个初具规模的工坊么,倒不如便让那里尝试一番。”
“嗯?”
本来都萎靡的赵构一听城北工坊的事,嗖的一下就支棱了起来:“咋个说?”
“据臣所知,那地方衣食住行皆有,规模还不算小。既是要试,便从那里开始。只需在出口处设一道卡,配三个人,记录每日出货之数、进货之人,登记其摊位铺面,两项一合,便知总数。从他那里出的货,零售之人便免税,连试一月,合均常之数,便能得知究竟是赚是亏。若是皆大欢喜,便广而告之,若是皆有出入,那只能量力而行。”
此话一出,满堂静默。
合理,而且非常老辣。
这他妈……就连赵构都不得不拍大腿夸奖一声秦桧这个老贼是真的有点东西。
他不光绕开了户部尚书担心的问题,还解决了偷税漏税的核查难题,而最妙的地方,就是他选的是城北那个工坊区。
那个地方是谁的地盘?是林舟的地盘,也是秦桧自己投了钱的地方。
这地方本来就是秦桧农转工的实验田,他主动提出拿自己的地盘来试新政,既给皇帝送了台阶,又给林舟送了政策红利,还能借机把这套优惠捏在自己手里做杠杆。
这种神仙高手,难怪五千年历史里头奸人何其多,但能排的上号的他能算一个。
既不驳户部的面子,又给了皇帝一个可操作的办法,还顺手把自己的势力范围喂了一口,论政治手腕,这人确实有东西。
赵构这会儿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了,于是便抬头询问其他人,大伙儿一看这的确是最好的法子了呀,没有更好的替代方案了。
于是心一横头一点,这就算认下了。
秦桧见赵构点头,便也默默后退,作为一个聪明人他显然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姿态,只是把解决问题的方法抛出去,然后同意不同意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去,宣……”赵构开口却立刻刹车:“罢了,晚些吧,那个混账这会儿八成还没起。”
“去,派个人盯着他,若是他醒了,立刻将他宣来。”
旁边的大太监立刻点头会意,匆匆而去。
朝会当下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自然就是散了,赵构一瘸一拐的回到了书房之中。
身边的杨存中立刻上前:“官家,明日的第二轮,您还是退赛吧。”
“那不成。”赵构一拍桌子:“你看不起谁呢?对了,今日秦桧的法子,你觉得行不行?”
“官家,臣……不擅此道。还是等状元郎来了再行判夺。”
赵构瞥了他一眼,倒也是无奈的嗤笑一声:“你啊你啊,总是如此,从来不肯为我分忧。”
杨存中只是笑笑,而后便退到了一边。
赵构则坐在那喃喃自语:“风雨飘摇啊……风雨飘摇……朕太不容易了。”
第346章、倒也不是不行
“啥?”
林舟被喊过来得知这个事之后,那也是一肚子迷糊,但他到底不是玩这个的专业选手,一时间竟也有些不知所措。
赵构抬手挥了挥,周围的人包括杨存中在内都离开了书房,这里立刻便成了他与林舟的私密小空间。
这会儿这位历史上有数的昏君站起身来,背着手一瘸一拐的走到窗口,亲自拉上了窗户,这才回头说道:“你知道大宋是什么时候死的么?”
“不是崖山海战么?你不是看过历史书了?”
赵构笑着摇了摇头:“有人说大宋死在了靖康之耻,有人说大宋死在了隆兴北伐,其实大宋在庆历新政失败之后便死了。”
“王……王安石?我师公。”
听到林舟的话之后,赵构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唉……是范仲淹。我想了很久,到底能不能让大宋活过来,其实是不行。”
“不行么?”
“不行,我说了,大宋已经死了。现在不过就是一头巨兽缓缓腐烂,一鲸落万物生,一个大宋百余年的腐败过程,便可以养活无数多的虫豸。”
林舟听到这抱起胳膊:“那咱们在这是干啥,你继续当你的昏君呗,你折腾我干啥?”
赵构朝林舟勾了勾手,而林舟熟练的弹了一根烟递给他,他拿起手边的火折子非常顺手的点了起来,美滋滋的来了一口。
“突然想明白之后,倒也是豁达了。”赵构的目光透过烟雾看着林舟:“从你出现之后,我们所有干的所有事,不过是在此时此刻,也就是1146年的世界里,构建一个新中国的投影。”
这句话从赵构嘴里说出来,直接震撼林舟一整年。
他震惊许久之后,突然开口反问了一句:“你甘心?”
“你问我甘不甘心?谁能甘心?但是我一开始就说了,大宋已经死了。”赵构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脸蛋子:“死了便是死了,即便是皇帝也不过是在这具腐烂的血肉之上敲骨吸髓罢了。”
说到此处,赵构夹着烟的手竟开始微微有些颤抖:“人真的不能看自己的身后事,所谓死后元知万事空。”
“!这首诗还没出现呢,得等陆游快死的时候才会出来呢,他今年才二十……”
“无所谓了,归我了。”赵构将桌上的本子一收:“你要问我敢不敢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我不敢。”
“谁问你了?”
“可你说,想不想让大宋变得更好,我想。”
“我说,谁问你了!?”
赵构似乎没听见一般继续说道:“那你问我,当下算不算是个革命者,我不算,因为我还是旧时代的皇帝。”
“!!!没人问你!”
“可真的要直面惨淡的未来,我却也没有勇气。所以我想……试试。我什么都没有了。”赵构指着自己,面带几分疲惫:“原配妻子没有了,父亲没有了,母亲受尽凌辱,儿子没有了。空留下一个皇帝的位置,我其实没什么好怕的对吧。”
“好了好了,你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啊,跟我没有关系!”林舟在旁边极力阻止。
“可我就是怕,在你来之前……或者说在看到你给我的东西之前,我心中极度惶恐。但是你来之后,我反倒不怕了。因为我知道,我终于也是有了一线生机,终于不用当那个时代洪流的傀儡了。我这一生,从来没有一件事是我自己选的。”赵构抬眼看着林舟。
“好了好了,你赶紧说事……不要给我上价值了,哎呀……”
这会儿林舟的表情是要多嫌弃就多嫌弃,但谁知道那赵构就像是那种设定好程序的NPC一般,不读完自己的台词死活都不肯停。
“所以当下,我想自己选一把,你肯帮我么?”
“帮帮帮……你不要念了!”
林舟这会儿感觉脑壳都要炸开了,他深吸一口气连忙阻止:“行!可以没问题!在我那试点就在我那试点!你派人去设税卡!”
“好!”赵构用力一点头:“就这么说定了。”
“!”林舟这会儿突然反应了过来:“哦!你这个狗!你玩我!”
“……我这一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我……”
“好!不要说了,就这么办!我现在就回去准备,你闭嘴!”
林舟只感觉自己的脑瓜子嗡嗡的,这逼养的玩意太烦人了,念念念念,念叨个没完没了……
他赶紧跑回去,倒也不是为了抓生产,纯就是躲赵构。
其实这倒也不算是什么大事。
在卷宗圣门培养出来的人,自带广积粮属性,工坊里所有东西都是超额生产用作积货,就预备着某一天突然就会大量铺货。
而当下既然政策来的这么突然,那林舟也就不客气了。
他直接骑马回到了书院之中,进去之后二话不说直接把各车间各工段的负责人都给呼唤了过来。
上百人的场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觉得时机已到准备黄天当死了……
“生产动员令给我发!”林舟站在台子上喊道:“所有岗位,十二个时辰连轴转,工资提高三成,奖金按照当月结算往上提,生产效率给我拉满!明日运输队给我齐装满员,发动你们的家属把能卖的货品都拉去临安城里,给我铺货。”
他喊完之后,一拍桌子:“还愣着干什么玩意!开始干活!十天内给我把积压的货全部清仓。”
大小负责人听到之后,就如夏日旱厕的苍蝇被人惊扰了一般,嗡的一声便散开了。
前后也不过就是半个时辰,整个工坊上下连带着下头的小镇都动了起来。
小微个体户免税这个政策,林舟第一个知道,那此刻不干还要等什么时候?这玩意就是一台飞驰的列车,只要让它启动了,再想停下来除非上头出动禁军,而即便是出动禁军那恐怕也是要面对轰轰烈烈的一场反抗运动了。
而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抢时间,抢空间,抢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前,先把最好的位置最好的口碑给打出去。
这一下可算是全军出击了,山脚小镇上那不管男女老少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有的家底子还有点的,直接弄了个牛车,拉上自己家的农产品搭配上工坊里的各类工业品,稍微登记一下就出发了。
而那些手头不太宽裕的,甚至直接就利用自己积攒下来的工分或者是从其他人那借了钱来换了物资就杀出去了。
从这边到临安城这一条大概一两个时辰的路上,分分钟便挤满了人。
不要税,卖了多少都是纯赚,这跟捡钱没有任何差别,而且这里本来就有酒水经营权和粮油经营权,他们可以直接在工坊里打酒去卖,甚至是直接去卖油。
这些东西哪怕在临安城中也都是稀罕物!
到了夜边,户部的税吏返回部中述职,户部尚书此刻也还没下班,就等着问上一手。
那小吏一听尚书大人问话,连忙挺直了腰板,脸上却是藏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他拱了拱手:“回尚书大人的话,下官今日亲守卡口,从午时正到当下,整整四个时辰,那是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
他翻开那本厚厚的登记簿,手指头从上往下一划拉:“出货的大小车马,一共是五百六十二辆。”
“牛车三百一十一辆,骡车一百九十七辆,独轮手推车五十四辆。最热闹的时候,卡口外足足排了半里地的长队,好些小贩急得直跺脚,生怕自家货到了夜市赶不上趟。”
他咽了口唾沫,目光仍落在簿子上:“货品种类,除了铁锅、农具、布匹、成衣、罐头、酒水、油脂这些老面孔,更有活鸡鸭、腌鱼、豆腐、蜜饯、茶叶、陶瓷碗碟、各类家具、日常物件以及各类药材、山货,甚至还有一些稀罕物,甚至还有两家拉了整整两车的棉被和竹席。”
“按照各货主自报的货值估算,从卡口出去的货物总值,约莫在一万八千贯上下。”
他抬起头来继续汇报道:“根据下官这些年在各大市场当值的经验看,这些货出手之后,毛利能有四到五成,也就是……”
他的手噼啪打着算盘:“两万五千贯上下,若是尽数售出,城北工坊今日一日的税收便在……”
随着手的噼啪声落下:“过往税为百五,即为九百贯,权添酒钱、增添牙税钱、头子钱、转运司移用钱、勘合朱墨钱等二十七项,共计一千七百四十贯,头子钱千文供二十,便是三百六十贯,折帛钱为一千贯。共计三千六百四十贯税钱。”
户部尚书眉头皱了皱:“一日?”
“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