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74节

  陈远将修复分成了两步:炮架由平台制备主要毛坯件,运往梁沟精加工组装。

  就在陈远为火炮修复准备技术包的同时,梁沟修械所也迎来了一个新的高潮。

  在原来机声隆隆的山洞里,全体工人、技师被召集起来。

  新任所长陈志坚和指导员陈廉如,站在那台功臣锅驼机旁,神情激动地宣读了八路军总部首长亲笔写来的嘉奖信。

  信中对梁沟修械所成功试制出“适合我军山地机动作战特点、轻便可靠、尤以准星设计巧妙著称”的新式步枪,给予了高度评价,正式将其命名为“八一式马步枪”,并称赞其“堪称天下第一准星”。

  信中指出,这支枪的诞生,标志着我军军工生产从简单修配向自主设计制造迈出了关键一步,勉励大家“戒骄戒躁,继续钻研,生产更多精良武器,武装更多抗日战士,狠狠打击日本侵略者!”

  话音未落,山洞里已是一片沸腾。

  老师傅们热泪盈眶,年轻学徒们欢呼雀跃。

  刘贵福握紧了拳头,眼眶发红。

  这份来自最高统帅部的肯定,比任何物质奖励都更珍贵。

  激动过后,现实的压力也随之而来。

  新任所长陈志坚和指导员陈廉如宣读完总部嘉奖信,待山洞里沸腾的欢呼声和自豪感稍稍沉淀后,陈志坚将嘉奖信仔细收好,脸色变得极为严肃。他没有谈论任何技术细节,开口全是沉甸甸的任务数字:

  “同志们,嘉奖信是荣誉,更是鞭子,抽着咱们得玩命往前赶!”他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总部和师首长看到了咱们的潜力,给了咱们新的、更重的担子!我在这里传达上级的死命令!”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用力按下:

  “第一,修枪!仓库里、各部队送来的,那些打不响、缺零件的‘老套筒’、‘汉阳造’、‘晋造六五’,堆得跟山一样!上级要求,到今年阳历年底,最少要修复、整理出八百支能用的步枪,送到战士手里!这是硬指标!”

  “第二,造新枪!‘八一式’是好,但不能就这一支样枪摆着看!要形成战斗力,就得批量造!上级要求,从下个月起,咱们梁沟要开始试生产,年底前要摸索出稳定的生产路子,目标是为10月后每月至少能造出一百支‘八一式’打好基础!”

  但光生产出样品还不够,必须有充足的数量才能发挥作用。

  “第三,攻关炮弹!鬼子凭什么嚣张?就凭他们有炮!咱们的炮兵团眼巴巴等着炮弹!上级命令咱们,立即抽调最强力量,成立专门小组,配合火药厂,想尽一切办法,攻克迫击炮弹和山炮炮弹的试制难关,越快拿出能用的样品越好!”

  陈志坚说完,目光如炬地扫过全场:“任务就这三条。修八百支,月产一百支新枪,搞出炮弹。时间紧,任务重。我和廉如同志不懂技术,但懂一条:完不成任务,就没脸见总部首长,没脸见前线的同志!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就是要问问大家,凭咱们梁沟修械所现在的家底、现在的人手、现在的这些机器家伙,要完成这三项任务,行不行?有没有困难?有什么困难?大家都说说,敞开说!咱们共产党办事,讲的就是实事求是!”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

  刚才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工人们,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转而露出思索和凝重的神色。

  任务指标化成了具体的数字,压力瞬间变得无比真实。

  那位头发花白、专门修枪管的老钳工第一个咂嘴,眉头拧成了疙瘩:“八百支?所长,不是俺们怕干活,您算算账啊。光说枪管,十支坏枪里,至少六七支是枪管废了。要修,就得有能换的好枪管,或者能把旧管里那几道快磨平了的膛线重新修出来。咱们现在修膛线,靠那台老掉牙的皮带刨床凑合着改,慢得像老牛拉破车,一天能收拾好两三根就烧高香了,还容易修废。这要修八百支……光枪管这一项,就得猴年马月啊!”

  负责车工组的老张师傅也直摇头:“月产一百支新枪?老天爷……造新枪可比修枪难多了。‘八一式’的机匣、枪栓,那都不是规规矩矩的圆疙瘩,到处是槽是台是斜面。就靠咱们这几台光会车圆棍子的老车床,加上锉刀、凿子,一个人吭哧吭哧干好几天也未必做出一个合格的。这产量,怎么上得去?”

  年轻的装配工小王嘟囔道:“光有零件也不成啊,攒起来要严丝合缝。现在好些零件做出来尺寸都有点点差别,全靠咱们装配的时候拿锉刀一点点修,拿锤子轻轻敲,攒一支枪费老劲了。一百支?除非零件做得跟一个模子倒出来似的……”

  提到炮弹,一直埋头研究缴获炮弹引信的老师傅更是苦笑:“所长,炮弹那玩意儿,看着粗,里面精细着呢。别的先不说,就说那铁壳子,要车得圆,车得匀,尺寸公差紧得很,车轻了车重了都不行。咱们现在的车床,干这个……悬。里头那引信,零件更小,比手表零件大不了多少,还要特别硬,特别准,以咱们现在的手段,难,太难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没有一个人说“不行”,但每个字都透着“做不到”。

  困难很具体,都指向现有的工具、设备、方法无法支撑如此明确且繁重的生产任务指标。

  指导员陈廉如一直静静地听着,知道这不是大家推卸责任,这时才开口,语气平和地道:“同志们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不是大家不想干,而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好把式也怕没有合手的家伙。咱们现在这些机器、工具,对付小打小闹的修修补补还行,真要完成上级交给的批量化生产任务,就力不从心了。

  那么,咱们也别光说难。咱们今天就来个‘诸葛亮会’,既然知道了要干什么、要干多少,那咱们就倒推一下,要干成这些事,到底需要添置些什么合用的、趁手的家伙什?从大件的机器,到小件的量具,大家都说说。

  贵福同志,你在太原兵工厂见过世面,你给带个头,系统地捋一捋,要完成所长刚才说的那些任务,咱们理想情况下,或者说至少得具备哪些关键设备?让大家心里都有个谱。”

  这下,讨论的方向明确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刘贵福身上。

  刘贵福站起身,走到山洞中间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捡起一块石灰石,在地上边画边讲,思路清晰,语速平缓,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太原兵工厂的车间。

  “所长,指导员,各位师傅。咱们要干的活儿,摆在这儿了。枪,要造新的,还要修旧的;炮弹,也得琢磨。光靠咱们现在这些家当,拼了老命也干不出多少,还净出废品。我在太原厂子里干过十几年,见过人家是怎么弄的。咱不图像他们那么大阵仗,可一些基本的家伙什,实在不能少。”

  他蹲下身,捡了块石片,在地上比划着,好像面前就是车间:“咱从头说。第一关,备料和打铁。好枪好炮,身子骨要硬。铁匠铺给咱的钢料是好,可有些大疙瘩,比如炮弹壳的粗坯、炮上的一些大零件,咱得自己能有劲把它打成型、改改形状。不能总让人家锻好了送来。咱们缺个有劲的汽锤或者空气锤,靠人力大锤,累死人也打不匀称,还费工夫。”

  “料备好了,就得粗加工。”他用石片在地上画了个方块,“比如这炮弹壳毛坯,是个大铁疙瘩,得先上大车床,把外圆车规矩,把里头大概镗出个腔子。咱们现在那几台老车床,干这个不行,拖不动,一吃刀就颤,车出来的东西肯定瓢。

  得有床身特别沉、主轴特别稳的大号皮带车床,最好是能挂齿轮的那种,有劲。还要有能刨大平面的牛头刨,干炮架子、机床床身这些活离不开。打眼也得有能钻深孔、粗孔的大摇臂钻。”

  “粗活干完,才是细活、精活,这是咱造枪造炮的命门。”刘贵福语气认真起来。

  “先说造枪。枪管,现在用改的刨床拉线,不是长久之计,又慢又爱坏。得有专门的深孔钻床,把实心钢棒钻出又直又光的眼儿。钻好了眼,还得有拉线机,把里头那几道螺旋线拉出来,这线歪一点,子弹出去就不知道飞哪儿了。

  最好能有更先进的铣线机,那更快更准。再说造炮弹,弹壳车好了外形,弹带要车得一丝不差,尺寸公差紧得很,普通车床干不了,得用更精密的车床,丝杠一点不能松。

  炮弹引信里头那些小零件,小螺丝、小击针,更得用小号的、特别精密的小车床和铣床来弄。

  步枪的机匣、枪栓这些复杂件,很多地方不是车出来的,是铣出来的,得有立铣、万能铣,配上好铣刀,才能又快又好地铣出各种槽、台、斜面。”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些铁家伙加工的时候,发热厉害,会变软。

  所以第四关是热处理,就是淬火、回火。给钢加硬,但又不能太脆。

  枪管要淬得硬邦邦的,可心儿里还得有点韧性。撞针尖要特别硬,但杆子不能断。

  弹簧更是,既要弹力足,又不能一压就坏。咱们现在看火色、凭经验,十回能成五六回就不错。

  不成规矩。得有能控制火候的炉子比如用电的或者烧煤但能看温度表的箱式炉,还有盐浴炉。淬火用什么油、什么水,回火到多少度,都得有谱。还得有给零件表面‘渗碳’加硬的炉子。”

  “零件做好、淬硬了,第五步是收拾表面和攒起来。”刘贵福接着说。

  “毛刺要打掉,表面要磨光,防锈要发蓝。得有砂轮、布轮、抛光机,有发蓝的池子。

  最后把成百上千个零件攒成一支枪、一个炮弹引信,不能胡拼乱凑,得有合适的台子、夹具、专用扳手,更重要的是得有样子,照着样子装,才能保证每支枪都一样。”

  “最后,也是顶顶要紧的一环,”刘贵福看着大家,特别强调说。

  “量家伙。从钢料进来到成品出去,每一步都得量。长短、粗细、深浅、角度,差一丝一毫,攒到一块就出毛病。咱们现在那几把旧卡尺、破钢皮尺,根本不够用,也不准。

  得有一套好量具:卡尺、外径千分尺、内径千分尺、深度尺,量尺寸;螺纹规、塞规、环规,量螺丝和孔;块规,校对别的量具;水平仪、检验平板,看平不平。没有这些‘眼睛’,咱们就是闭着眼干活,干好干坏全凭运气。”

  刘贵福说完,把石片一丢,拍了拍手上的土:“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我也知道,这些东西,好多咱见都没见过,更别说买了。可要想把上级交代的活儿干漂亮,干长久,没这些基础的家什,真的难。

  至少,最要紧的那几样比如拉线机、一两台好点的车铣床、能控温的炉子、一套像样的量具咱们得想法子解决。”

  刘贵福想了想,最后又道:“现在主要动力就靠这台锅驼机,可要是添置机床后,靠它就不行了,还是得把蒸汽锅炉烧起来,把天车架起来,带动更多的机器转动才行。实际上要是能有发电机就更好了,电机带动机床会更稳定。”

  山洞里一片寂静,只有锅驼机在角落里发出低沉的轰鸣。

  刘贵福这番朴实但极其具体、从锻打到检验覆盖全流程的话,像一幅清晰的画卷,让所有人都明白了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巨大鸿沟,也看到了努力的方向。

  陈志坚和陈廉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和决心。

  陈志坚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对刘贵福和所有工人说:“好!贵福同志讲得透彻!咱们缺什么,现在心里有本明账了!光知道缺不行,得想办法解决!”他转向陈廉如。

  “指导员,咱们立刻把今天大家反映的困难,特别是贵福同志列出的这套设备需求,整理成详细的报告,马上送到分区杨部长那里去!这不是咱们一个修械所的事,这是关系到咱们八路军能不能自己造出更多、更好武器的大事!”

  几乎与此同时,在浆水镇正在紧张筹备组建的晋冀豫边区军工部临时办公室里,刚刚被任命为军工部副部长的杨富云,桌上已经堆满了来自各方的报告和请求。

  他正在为整合根据地内分散的工匠、设备、原料而焦头烂额。当他看到梁沟修械所送来的这份沉甸甸的、列满了从锻锤到块规的详细设备需求清单时,眉头紧锁,但眼神却亮了起来。

  “深孔钻、膛线拉床、精密车床、万能铣、热处理炉、全套量具……”杨富云的手指划过清单上一个个陌生的名词,嘴里喃喃念着。

  他知道,这些东西,在敌人严密封锁的根据地内部,是绝无可能找到的。即使有,也肯定在日军严密控制的铁路工厂或大城市里。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西北方向,那是沟子村所在的位置。

  脑海中浮现出陈远那张总是沉静、却又时常能拿出不可思议解决方案的面孔。

  铁匠铺提供的优质枪管钢、修复火炮急需的特种合金、子弹复装机的核心模具……一次次,都是在看似绝境时,从陈远那里找到了突破口。

  “看来,又得去麻烦陈师傅了。”杨富云将梁沟的清单小心地收好,与其它几份关于化工设备、矿山机械的求助文件放在一起。

  他知道,这份清单代表的,不仅仅是几台机器,而是整个太行山根据地军工生产迈向正规化、标准化必须跨越的一道高坎。

  而能帮助跨过这道坎的,或许,又只有那位隐藏在沟子村矿洞深处、身上藏着无数秘密的陈远了。

  他必须尽快再去一趟沟子村。

第一百章机械规律

  杨富云再次来到沟子村时,脸上的疲惫与急切几乎无法掩饰。

  他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将从梁沟带回的那份厚厚清单,摊开在陈远面前。上面密密麻麻,从空气锤、大车床到深孔钻、拉线机,从热处理炉到各种卡尺、千分尺,林林总总数十项。

  “陈师傅,梁沟那边,被总部嘉奖激起来的火,快被现实浇灭了。”杨富云苦笑着,指着清单。

  “这是修械所的师傅,一条条对着任务算出来的。要修八百支枪,月产百支新枪,还要攻关炮弹,就靠他们那几台老掉牙的家伙什,拼了命也完不成。这是他们开的‘药方’,可这上面的‘药’,咱们根据地,上哪儿抓去?”

  陈远接过清单,仔细地一页页翻看。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机床名称和复杂的规格要求,内心却异常平静。

  这些设备,要不然有燧火平台,根据地想都不要想。

  陈远记得后来八路军的黄崖洞兵工厂也发展起来,但也没有这样的设备。

  陈远虽然不是学的机械,但混迹网络多年,还是有些基础认知能力的。

  这也只有依靠燧火平台了。

  从这些设备里,他能看到一个机械加工厂正在冉冉升起。

  有了这些设备,修械所就可以变成兵工厂了。

  未来再添置一些设备,造机枪大炮都是可以的。

  “燧火”平台的数据库里,这些设备的完整三维图纸、工艺文件、乃至制造它们所需的精确物料清单,都静静存在着。

  理论上,只要原料和能量足够,平台可以直接制造出其中大部分设备,甚至包括他们不敢奢望的更先进的型号。

  比如数控机床。

  但“理论上”三个字,此刻重如千钧。

  原料是第一条绞索。

  清单上许多设备的关键部件如精密机床的主轴、丝杠、轴承、齿轮,热处理炉的加热元件和保温材料,乃至高性能的切削刀具都需要特种合金钢,里面少不了铬、钼、钒、钨这些元素。

  钨砂现在已经有输入了,但铬、钼、钒这三种还没有眉目。

  电力是第二条,更现实的绞索。

  平台自身的能量储备虽有瓦斯补充,但维持现有材料和军工生产还是比较紧张。

  虽然铸造工坊已经建立起来,但生产量还是不够,还需要平台生产一部分。

  要额外制造出清单上哪怕一小半的设备,所需的能量都很多。

  特别是那些精密的部件,消耗的电能更多。

  足以让平台彻底停摆,导致前线更急需的物资断供。

  这绝不可行。

  “不能急,一口吃不成胖子。”陈远放下清单,对杨富云说,“杨部长,这些东西,我大概知道是干什么用的,有些或许能想想办法。但咱们得一样一样来,从最要紧、也相对容易的开始。不能指望一下全配齐。”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结合平台的能力、材料储备、能量状况,以及梁沟当前最卡脖子的环节,勾勒出一个分阶段、有重点的设备支持计划。

  “行,这些还是按照你的办法来,也不急于一时。”杨富云非常清楚,这些东西,也只有依靠这里了。

  根据地以外,想得到一台两台,都是非常有难度的。

  花费资金还是一方面,主要是难度太大,国民政府对设备管控非常严格。

  “首先,是‘眼睛’和‘尺子’。”陈远指着清单上关于量具的部分。

  “他们说得对,没有合用的量具,干出的活好坏全凭运气,没法保证质量,更别提批量生产。卡尺、千分尺、深度尺、螺纹规、水平仪、块规……这些虽然精密,但个头小,用料少,对我这里来说制造相对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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