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更深的忧虑在他心中升起：这究竟是八路军一次针对孤立据点的拔除行动，还是更大规模进攻的前奏？目标会不会是邢台县城本身，或者……是平汉铁路？
“将军阁下，皇寺镇……恐怕已经失守了。”一个作战参谋硬着头皮低声道。
佐佐木到一没有立即发作。
他缓缓起身，走到大幅的军用地图前，目光在邢台、皇寺镇、黄店、羊范之间来回移动。
损失是惨重的，独立步兵第9大队一下子折损了近三分之一的野战机动兵力。
此刻，邢台县城内虽然仍有旅团直属部队、部分兵站、后勤及技术单位，以及数百名伪军，但真正的核心野战步兵已然空虚。
更要命的是，军心士气受到的打击，远比兵力损失更严重。
“命令。”佐佐木转过身，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硬，但语速加快。
“第一，邢台县城立即实行最高等级戒严。四门紧闭，只留小南门在严格检查下有限通行。城防部队全部进入阵地，加强巡逻，特别是夜间。对城内中国居民实行宵禁，可疑分子立即逮捕。”
“第二，收缩城外防御。”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几个孤立的小型据点上。
“放弃谈话村以南、羊范以东的李村、王庄、孙家屯等外围哨所炮楼。守备兵力全部撤回县城，或加强到铁路沿线的官庄、祝村等主要护路据点。集中力量，确保县城核心区与平汉铁路邢台段的绝对安全。立刻执行！”
这道命令意味着主动放弃部分近半年来辛苦建立的外围控制点，承认对邢台近郊部分区域影响力的削弱。
这对“皇军”的威信是沉重打击，但在兵力骤减、敌情不明的情况下，这是最理智的选择。先确保心脏和铁路不失，再图后计。
“第三，紧急求援。”佐佐木对通信参谋说。
“立即向方面军司令部和北平的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发报。详述皇寺镇战役经过及我部损失，重点强调八路军出现成建制炮兵和充足的弹药保障，战斗力疑似得到大幅增强。判断其可能有更大作战意图。请求方面军紧急协调，从石家庄或邯郸方向，抽调至少一个大队的兵力，增援邢台，并补充我部损耗。”
他顿了顿，补充道：“同时，以旅团部的名义，向邻近的沙河、内丘、任县、南和的守备队发出指令，要求他们克服困难，在确保自身要点安全的前提下，尽可能抽调一个小队至一个中队的兵力，向邢台县城方向靠拢，接受统一指挥，加强城防。”这是拆东墙补西墙，但聊胜于无。
“第四，严密封锁消息，稳定军心。”佐佐木的目光扫过一众垂头丧气的参谋。
“对下统一口径，称皇寺镇方向发生‘激烈交战’，我军‘予敌重创后，为保持机动，主动调整部署’。严禁士兵议论，违者严惩。对皇协军各部，加强控制，收缴部分重武器弹药，由皇军军官直接督战。”
命令一道道发出，司令部忙乱起来。
邢台县城上空响起了凄厉的防空警报，厚重的城门轰然关闭。
街上的日军巡逻队骤然增多，步伐仓促。
伪军被赶出兵营，在日军机枪的监视下加固街垒。
城墙和炮楼上的日军数量一下增多，不安地扫视着城外空旷的原野。
城内百姓关门闭户，噤若寒蝉，但消息还是像水银泄地般悄悄传开：鬼子吃了大亏，缩回城里不敢出来了。
佐佐木到一独自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
比起眼前的窘迫，他更担忧的是未来。
八路军的战术正在升级，从单纯的游击骚扰，向有能力集中兵力、火力，实施“围点打援”甚至攻坚的正规战术演变。
他们从哪里获得的装备和补给？
太行山深处，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次惨败，必须查明原因，否则……
他看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空，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压力。
而此刻，在胜利的八路军早已带着战利品和昂扬的士气隐入太行山青色屏障之后，邢台日军独立混成第3旅团，在旅团长佐佐木到一少将的带领下，正经历着自占领此地以来，最被动、最惶惑的一个时刻。
他们被迫龟缩，被迫求援，被迫承认对周边控制力的下降。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场在黄店与羊范之间公路上，短暂而惨烈的伏击，以及那两门发出怒吼的、来历不明的山炮。
此役，八路军以伤亡两百余人的代价，取得了一场漂亮的歼灭战胜利：
打援战斗中歼灭日军两个中队大部及伪军一部，毙伤俘日伪军约450人（其中日军近300人）。击毁汽车两辆，缴获完好的九二式步兵炮一门、重机枪两挺、轻机枪六挺、步枪两百余支、掷弹筒数具及大批弹药，特别是数十发步兵炮炮弹和大量机枪、步枪子弹。
拔点战斗：攻克皇寺镇，及周边据点，歼灭守敌日伪军250余人。
总计：共毙伤俘日伪军约700人，其中日军约350人。
自身伤亡两百余人。
而日军放弃靠近山区的据点，使得根据地进一步扩展，更加方便跨越平汉线向路东发展。
……
几天后，浆水镇外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被打扫出来，用松枝和红布简单装饰，成了386旅庆功大会的会场。没有高台，没有电喇叭，只有几张从老乡家借来的旧桌子拼成的主席台。
但气氛却热烈得如同这五月的阳光。
全旅能集结的部队，以及附近村庄闻讯赶来的群众，黑压压地坐满了河滩。
歌声此起彼伏，《义勇军进行曲》、《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在太行山上》……粗犷而充满力量的合唱，在山谷间回荡。
旅宣传队的战士敲着缴获的日军饭盒、铁皮桶，打着竹板，即兴编演战斗快板，引来一阵阵叫好和笑声。
各营、连之间互相拉歌，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师旅领导和地方领导坐在简陋的主席台上，脸上都带着胜利后的喜悦和疲惫。
表彰英雄、宣读嘉奖令、发放战利品，主要是崭新的日军军毯、水壶、饭盒等作为奖励……每一项都引来雷鸣般的掌声。
当讲到战斗中最激烈的伏击和最后攻克皇寺镇的时刻，台下数千将士屏息静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牺牲烈士的名单被缓缓念出，会场瞬间肃穆，只有山风呜咽。
许多战士红了眼眶，紧紧攥住了手中的枪。
陈远作为“特邀代表”，被安排坐在靠前的位置。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如此规模的八路军庆功会，那种发自内心的、混合着胜利豪情与深切悲怆的独特氛围，深深震撼了他。
看着台上那些年轻而坚毅的面孔，听着他们用朴实的语言讲述如何扔出手榴弹、如何与鬼子拼刺刀，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在这山沟里敲打的每一块铁、耗费的每一度电，最终都化作了这些战士克敌制胜的力量和保存生命的保障。
这种联系，比任何图纸和数据都更直接，更沉重。
大会后，是战利品展览。
一片空地上，缴获的武器分类摆放。
三八式步枪堆成了小山，歪把子轻机枪、九二式重机枪闪着冷光。
特别是九二式重机枪，它那细长的枪管和独特的供弹方式，让陈远不禁想起后世影视剧里的“野鸡脖子”。
掷弹筒小巧得让人意外，旁边堆着几十枚缴获的榴弹。
日军的钢盔、水壶、皮带、甚至那些“膏药旗”，都成了战士们津津乐道的战利品。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场地中央那门用木架支起的、保养良好的九二式步兵炮！
陈远挤到近前，仔细端详。
这门炮比他想象中更加低矮紧凑，70毫米的口径，短小的身管，可分解的炮架和车轮，无一不体现着日军为适应中国战场而做的轻量化、便捷化设计。
后世军迷对它的评价在脑海中浮现：“鬼子的‘步兵炮’，虽然射程和威力在同口径里不算突出，但重量轻、可分解骡马驮载、高射界大、适合复杂地形直瞄和曲射，对缺乏重火力的中国军队来说，是极好的补充火力！”
确实，相比晋造十三式山炮，它更轻便，更适合八路军目前以连、营为单位，在山地、村落间机动作战的特点。
而且，他脑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只要解决了晋造十三式山炮的钢壳榴弹生产，那么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弹生产，在技术上几乎可以同步解决！
同样是钢壳，装药和引信原理相似，只是尺寸和发射药不同。
一门炮是宝贝，两门能用的炮，就是实实在在的战斗力倍增器！
庆功大会后，陈远又被邀请到旅部临时驻地。
在一个加强警戒的院子里，他不仅再次近距离看到了那门完好的九二式步兵炮，还看到了另一门让人心疼的“伤兵”一门在战斗中被炸毁炮架、部分零件严重变形损坏的九二式步兵炮。
炮身上还带着硝烟和撞击的痕迹，静静地歪在角落，与旁边那门完好的形成了鲜明对比。
“陈师傅，”杨富云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顺着陈远的目光看向那门损毁的火炮，语气带着遗憾和期待，“找你过来，主要就是为它。这门炮，别的部分还好，就是炮架被炸坏了，变形得厉害，自己没法修。可炮身、炮闩主体看起来没大问题。旅首长和炮兵团的同志都心疼得不得了，问咱们能不能想办法，给配个新炮架？”
“炮架？”陈远松了口气，这比他预想的最坏情况要好得多。
炮架主要是结构件，对材料性能要求虽然不低，但比起炮管和炮闩所需的高级合金钢，相对容易解决一些。
重点是它不是炮本身，可能在燧火平台那里，可以直接生产，不用担心违反规则，不给生产。
“如果是炮架……我琢磨琢磨，应该能想想办法。不过得让我仔细看看完好的那门，量量尺寸，画画图。”
“那太好了！”杨富云脸上露出喜色，随即又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个黄铜与钢铁组合的、结构复杂的小圆柱体，还带着些许火药痕迹。
“还有这个，这是从那门好炮的炮弹上拆下来的，九二步兵炮榴弹的着发引信。炮团的同志说了，炮是好炮，可炮弹就缴获那几十发，打一发少一发。要是咱们自己能仿造这炮弹，哪怕先仿造这最要命的引信，那这两门炮才能真正变成咱们手里的‘铁拳’！”
陈远接过那个冰冷的引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
它的结构明显比迫击炮弹引信更复杂精密。
他小心地观察着上面的螺纹、保险帽、击针体等部件。“这炮弹……也要咱们自己造？”
“有了炮，自然要多发挥炮的作用，没有炮弹怎么行？”杨富云语气坚定。
“领导下了决心，晋造山炮的炮弹要攻关，这缴获的九二步兵炮的炮弹，也不能放过！它们原理有相通之处，搞成一个，另一个就容易些。陈师傅，你看这引信，能不能画出详细的分解图，标出每个零件的样子和尺寸？最好……如果能想办法仿制出一些关键的、咱们自己做不出来的小零件，那就更好了！”
陈远将引信小心包好，握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
修复炮架，是让一门瘫痪的火炮重生。
仿制引信，则是为重生后的火炮注入“灵魂”和持续战斗力的关键。
这两件事，都指向同一个目标让八路军手中稀缺的炮兵火力，变得更加可靠、可持续。
“好。”他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炮架，我就去量尺寸，想办法。引信，我尽量把图析出来，关键零件……也试试看。不过，杨主任，这东西比手榴弹复杂得多，急不来，也错不得。”
“我懂！安全第一，稳妥为上！”杨富云用力握了握陈远的手，“陈师傅，又要辛苦你了！前线的同志等着炮响，后方的同志，可都指望着你们山沟里的‘点子’和‘手艺’呢！”
炮弹自然是要生产的，有了充足的炮弹，部队打战时才硬气，才能打更多的歼灭战。
而歼灭战才是能够真正削弱鬼子作战能力的作战方式。
陈远凭借不多的军事知识也知道，要成建制地消灭鬼子，才能真正把鬼子打痛。
只有大批量杀伤鬼子那些老兵军曹、技术兵种、基层军官，才能让鬼子真正感受到痛。
第九十九章修械所要变兵工厂
回到沟子村矿洞深处，陈远立刻投入到修复那门损毁的九二式步兵炮的任务上。
他首先通过平台，对那门完好的炮进行了精确的三维扫描，获取了炮架每一个部件的详细尺寸、结构和装配关系。
随后，他指令“燧火”平台，基于扫描数据，评估修复损坏炮架所需的材料、工艺，并尝试生成替换件的制造方案。
平台很快给出了反馈：炮架主体结构，包括车轮、大架、防盾支架、高低机方向机支座等可以基于扫描数据制造。
“能够直接制造。”
“不可以，这属于二级管控的军火部件。”
“那就生产出来近似的毛坯和标准零件吧！”陈远也不强求。
不完全生产出来也好，既节约电力，还可以增加我们自己的动手能力。
也算是一举两得了。
“遵命。”
平台直接制备出经过初步锻造和热处理的毛坯件或半成品，加上其他标准件。
这些毛坯件精度较高，但一些需要与其他部件精密配合的孔位、螺纹和结合面，仍需梁沟修械所进行最后的精加工和装配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