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眼前从骡马背上卸下、打开油布后露出的东西，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铅室虽然不是完整庞大的车间设备，却是可以组装起来、带有观察窗和进出料口的小型模块化反应单元。
陶瓷管道规格齐全，接口标准。
硝化釜的铸铁厚实，搅拌桨叶清晰可见。
甚至还有一台八成新的、烧木炭也能驱动的小型立式蒸汽机和配套的传动装置！
所有金属部件都涂着防锈油脂，不少地方还带有清晰中文铭牌。
“这……这是把哪个洋人工厂的墙角给搬来了？”王承泽抚摸着冰冷的铸铁硝化釜，声音有些发颤。
虽然铭牌上是中文，但他还是不敢相信，就他所知，国内就没有工厂生产这种设备。
他是学机械的，更清楚这些设备的精度和价值，在天津读书时，他见过的不少国内小工厂，用的家伙什还不如眼前这些。
张芳推了推眼镜，凑近仔细查看铅室上的法兰接口，激动得脸颊微红：“不止是设备……你们看这些接口设计，还有管道阀门，比书上说的老式铅室法先进，更接近接触法的雏形，效率会高很多！天啊，总部到底从哪里弄来的？”
老吴没说话，他用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擦拭着蒸汽机的外壳，眼圈有点红。
他在修械所多年，为了搞点硝酸，用瓦罐、铁锅不知道炸了多少次，熏坏了眼睛，手上全是疤。
眼前这些，是他梦里都不敢细想的“正规军”装备。
两位从卫生队调来的医生，虽然对化工设备陌生，但看到那些坚固的容器、规范的管道，也本能地感到一种“可靠”和“安全”，这比他们之前用陶缸土灶折腾硫酸、时刻担心炸锅或中毒，不知强了多少倍。
狂喜过后，现实的问题如同山沟里的冷风，瞬间让热度降了下来。
“高兴归高兴，”老吴最先冷静，敲了敲蒸汽机，“这大家伙，得有个结实地方安放，还得修水槽，备木炭。动静不小。”
王承泽看着一堆部件发愁：“设备是齐了，可怎么装起来？这铅室怎么搭？管道怎么连？蒸汽机怎么带动搅拌？咱们这儿一没吊车，二没熟练安装工，全靠咱几个书生和我这半吊子机工？”
张芳也皱起眉头：“原料也是问题。清单上说要硫磺和黄铁矿。
硫磺还好说，咱们边区自己能熬一些，也能从外面秘密买点。可黄铁矿去哪里找？找到了怎么粉碎？怎么焙烧？这又需要一套破碎机和焙烧炉，咱们没有。”
陈医生补充道：“还有安全。生产硫酸、硝酸，特别是硝化过程，毒性大，容易出事故。通风怎么办？防护面具、耐酸手套、应急冲洗设备在哪里？咱们不能产品没出来，人先倒下了。”
困难又像山一样压过来。
设备是好，但如何让这些钢铁和陶瓷的“死物”在穷山沟里“活”过来，产出部队急需的雷汞、发射药和炸药，是横亘在眼前的巨大难题。
杨富云听着，又想到了公义铁匠铺。
一套破碎机和烘焙炉还是可以找他们想想办法。
至于防护面具、耐酸手套、应急冲洗设备，他可以找组织解决一下。
“既然设备已经有了，咱们还是多想想如何生产吧！”杨富云感觉剩下的难题都不大了。
张芳推了推眼镜，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光发愁没用。设备来了，就是最大的希望。咱们一步一步来，把问题拆开解决。”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起来：“第一步，选址与基建。老吴同志说得对，蒸汽机动静大，酸雾有毒，这个地方还得再往深处挪，最好能找到有天然山洞或者陡崖遮挡的地方，既能隐蔽，又能利用地形做点防护。土建工程，咱们自己动手，请组织上调派人手帮忙，挖地基，砌石头台子，搭棚子遮雨。
王承泽同志，机械安装主要靠你了，咱们一起研究图纸这些设备肯定附带简单图纸或者标识吧？”
杨富云连忙点头：“有！有一些带文字图纸，还有一些像是安装示意图的简图，都包在油纸里，我一块儿运来了！”
“好！”张芳继续，“第二步，原料与配套。黄铁矿……我记得有同志提起过，平定县那边可能有露头。
我写报告，请总部协调，看能不能搞到一些样品，哪怕先少弄点做实验。同时，硫磺制备要扩大，土法熬磺也得改进，这事老吴有经验。粉碎矿石，我看能不能设计个简易的碎石臼，用人力或水力驱动。焙烧炉……先用砖石砌个土窑试试，控制好温度。”
“破碎机，我可以找公义铁匠铺想想办法。”杨富云道。
“那好。”
王承泽接过话头：“设备安装，我先带人把蒸汽机和水循环系统弄起来，这是动力源。铅室和管道组装，需要仔细核对接口，可能需要打磨或垫衬，咱们自己动手。搅拌传动，可以用皮带轮从蒸汽机引出，这个我能设计。”
陈医生和刘医生也表态：“防护和通风，我们想办法。用桐油布做简易防护围裙和面具，多准备清水和碱面应急。通风……靠自然风不够，是不是可以做个简易的抽风罩，用柴火烟气往上带的原理试试？”
老吴最后说：“安全规程得立下，操作一步一步来，宁慢勿错。我先用现有的土设备，尽量多备点硫酸原料，等新设备能用了，马上接上。”
计划粗糙，漏洞百出，但思路渐渐清晰。
他们将面临的，是无数个不眠之夜，是双手磨出血泡，是实验失败和意外风险。
但这五六个人，眼中有光。他们面对的，不再是无米之炊的绝望，而是如何将珍贵的“米”煮成“熟饭”的、充满挑战却有望成功的具体问题。
几天后，一份详细的《火药厂化工研究组设备安装与试生产初步方案》连同那份令人震撼的设备清单副本，被送往总部军工部。
方案的最后，张芳用稍显激动的笔触写道：“……设备之精良，远超预期。虽困难重重，然全体同志信心倍增。我们立下军令状：以最快速度，让机器转起来，让酸流出来，绝不辜负总部厚望，绝不让前线同志再因缺药而牺牲！预计第一阶段目标：利用现有及可获取原料，建立小规模硫酸、硝酸试生产线，为后续烈性炸药及火工品试制奠定基础。”
山沟外，战火纷飞；山沟里，一场关乎八路军火药命脉的、静悄悄的工业奠基，就在这混合着激动、焦虑与无限决心的氛围中，开始了它笨拙而坚定的第一步。
第八十七章复摆式颚式破碎机
小西沟的化工设备安装方案送出后，陈远肩上的担子并未减轻，反而因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而陷入深思。
杨富云带来的“惊喜”，意味着根据地化工作业即将迈上一个新台阶，随之而来的是对基础军工产品特别是迫击炮弹壳的需求量一定会激增。
这些铁疙瘩看似简单，但是现在将完全依赖“燧火”平台能量进行“打印”或“塑造”，不仅消耗着宝贵的“电力”，更关键的是，产能存在看不见的上限。
这样继续下去未来消耗的电力还会快速增加。
他需要常规的、可理解的、能够依靠根据地自身人力物力不断扩大规模的生产方式。
他再次与平台进行沟通。
这次，他提出的问题非常具体：“基于当前可获取材料，主要是生铁、焦炭、粘土、石灰石和技术水平，以根据地现有工匠技能为基础，可稍加培训，如何建立一套能够稳定、批量生产铸铁手榴弹壳和地雷壳的生产体系？
目标日产量：手榴弹壳1000枚，地雷壳50枚。”
平台似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调取浩瀚数据库中的某个古老角落。
随即，一套清晰但极其简略的构造图和数据，从眼前的屏幕上展现出来。
核心是一组三节卡腰式冲天炉，配有简易热风系统，利用炉气余热，辅以勺炉，或称小搀炉用于铁水调质和保温，一套手摇或畜力驱动的砂型制造流水线，包括筛砂、混砂、造型、烘干，以及配套的浇注、清砂、表面处理工位。
图纸和数据极其精简，只给出了核心结构、关键尺寸、材料要求和大致工艺流程，更像一份来自早期工业革命时代的“古董”技术纲要，但恰恰契合了根据地“一无所有、白手起家”的现状。
“电力需求？”陈远追问。
“零。核心熔炼依靠焦炭，或优质木炭燃烧。
动力需求：鼓风机需简易动力，建议采用水力驱动或锅驼机驱动。
砂处理、造型等环节可人力为主。”平台的回答简单高效。
陈远心中大定。
不用电！这对于能源匮乏的根据地是天大的好消息。
这对平台来说也是一个好消息。
锅驼机，铁匠铺已经在仿制了，虽然功率不大，但驱动个鼓风机应该够用。
焦炭……山西不缺煤，土法炼焦可以想办法。
生铁来源，可以通过回收废旧铁器、袭击敌人缴获、甚至尝试用根据地的土高炉生产部分白口铁来解决。
砂子、粘土、石灰石，山里都有。
思路清晰后，他立刻找到文世舟汇报。
“文书记，化工厂那边眼看就要出成果，咱们手榴弹和地雷的需求肯定要翻着跟头往上涨。未来可能还要生产迫击炮弹，光靠现在的……嗯，靠老办法，肯定供不上了。
得建个正经的铸造作坊，不，是小厂子！”陈远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我琢磨了个法子，能用焦炭化铁水，用砂子做模子，一天稳稳当当出上千个弹壳几十个雷壳。就是需要人手，需要地方，需要一些材料。”
文世舟这段时间正忙碌安排春耕和各村党建工作。
八路军已经把西部山区的敌对势力清除，还建立起来更大的抗日政权，县委要求各区把组织推向更多的乡村，建立更全面的基层党组织和民兵系统。
第三区一下新增20多个村庄。
这些村庄，区委都需要把工作推行下去。
不只是他，区委其他同志都跟着忙碌。
而区小队也跟着进一步扩大，脱产战士倒是没有增加太多，不脱产的民兵已经发展到300多人。
基本在各村都建立起来民兵队，协助各村党组织，推行党的政策。
虽然忙碌，但沟子村铁匠铺，依旧还是文世舟的工作重点。
他不时回转村里，协助三爷等人支持铁匠铺的发展。
文世舟仔细询问了需要的人力、大致工期、关键材料。
陈远一一回答，特别强调了“不用额外找电，主要靠人力加一两个锅驼机，材料大部分能就地解决”。
“好！这是大事！”文世舟拍板，“人手我想办法。现在春耕刚过，农活不那么紧，可以从沟子村和附近村子抽调一批可靠民兵和青壮劳力。
区小队也可以轮流派同志参加建设，既是劳动，也是锻炼。地方……就在这边就可以。材料清单你拉出来，我想办法筹集。这事我立刻向马区长和上级汇报，争取尽快开工！”
就在陈远为他的“冲天炉计划”奔走时，
八路军总部后勤部也下达命令在平定县一带找黄铁矿，还让各地留意搜罗懂化工的人才，加强火药厂的化工组。
现在已经可以看到根据地自己生产关键物料的曙光了。
至于破碎机自然要找公义铁匠铺了。
而总部考虑到，一旦雷汞发射药生产出来，之前可以子弹复装的问题，就可以考虑了。
而且需要提前准备好，不能等雷汞解决了，复装的机器还没有造好，那就太耽误时间了。
这些工作就又安排给了杨富云。
总部后勤部考虑杨富云需要协调多地，就任命他为军工科科长。
这样一来他对各方面都可以管理也可以协调。
不到10天，杨富云再次风尘仆仆地来到了公义铁匠铺，带来了总部新的指示。
“首长们想到你之前提过的‘子弹复装机’。现在眼看火药有望解决，复装子弹这事也得提上日程了！总部让我来问问你，造这个东西，需要什么条件？”
陈远笑了，这正是他下一步想推动的。“复装机好说，手动的，结构比缝纫机复杂点，但原理简单，主要靠几个冲压模具和调整机构。”他顿了顿。
“不难就好。”杨富云还真怕制造太慢了。
“不过陈师傅，眼下有件事更急。化工厂要开工，需要粉碎黄铁矿的机器，你这里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你等等，我查一下。”对于破碎黄铁矿的机器，陈远还不知道是什么。
他需要问一下燧火平台。
到了里间，站在平台的屏幕前，他直接说出需求：“平台，我需要一种能够有效破碎黄铁矿石的机器设计方案。
要求：结构简单坚固，易于根据地工匠理解、操作和维修；动力要求简单，最好能由现有的锅驼机或水力驱动；关键结构件尽量使用根据地可获得的原材料。目标产能：能满足一个之前化工设备的原料需求。”
屏幕上的光纹流转，片刻后，一份详细的三维结构图和分析数据呈现出来。
正如陈远所料，平台没有给出什么复杂的高科技方案，而是选择了一种经典、可靠且极其适合手工业仿制的设计：复摆式颚式破碎机。
图纸清晰展示了由厚重铸铁或钢板焊接而成的机架，一根需要强化处理的钢制偏心轴，两片带有锯齿状波纹、材质被特别标注为“高锰钢铸件”的动颚板与定颚板，以及一套简单的肘板、拉杆、弹簧调节系统。
传动部分则设计为皮带轮，可直接连接锅驼机的输出轴。
平台根据锅驼机的可能功率，推荐了合适的飞轮尺寸和传动比。
这不就是矿山破碎各种石头的机器吗？
原来它就是复摆式颚式破碎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