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这台主体由铸铁和钢材构成、约莫有半人高、带着锅炉、气缸、传动轮和那根醒目大飞轮的卧式单缸锅驼机终于完整地矗立在工棚里时，连他自己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杨富云再次赶来，看到这台已经完成冷态测试、只待生火验证的锅驼机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围着这铁家伙转了好几圈，颤抖的手抚摸过冰凉的锅炉外壳、光洁的汽缸表面，又仔细检查了那些加工精良的接口和阀门。
“陈师傅……这，这真是……”杨富云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有了它，咱们梁沟那些机床，就再也不是摆设了！能转起来了！能真正修枪、造零件了！”他仿佛已经听到了梁沟山洞里即将响起的、令人振奋的机床轰鸣声。
这不仅仅是台机器，这是打通根据地军工“任督二脉”的关键一步从只能手工和简单修复，迈向初步的机械化加工。
“杨师傅，还得试试，看烧起来怎么样，压力上不上得去，漏不漏气。”陈远比较冷静，但也掩不住眼中的期待，他也想看看能不能动起来。
“是得试试。”这样的设备，不试试他可没有把握运回去修理。
试车地点就选在铁匠铺旁一处相对平整、通风的场院。
沉重的锅驼机被众人用滚木和撬杠小心挪了过去，用石块垫稳。
长长的烟囱管临时架起。
水是从山溪挑来的，在旁边澄清了几个大缸。燃料是村里收集来的硬柴和些质量一般的碎煤、煤矸石。
陈远和栓柱、铁蛋，加上杨富云和跟来的两个战士。
启动前的检查一丝不苟。
陈远和杨富云带着人，把每一处螺栓、接口又重新紧了一遍。
重点检查了安全阀的灵活性用木棒轻轻拨动阀杆，确认它能抬起复位；检查了水位计玻璃的清晰度和两头的考克（阀门）是否通畅；确认压力表指针确实在零位。
各处注油杯加上了宝贵的机油。
然后，才开始通过手摇泵向锅炉内缓慢加水，直到水位计中心偏上。
“准备点火。”陈远深吸一口气，示意铁蛋。铁蛋用干草引燃一把松枝，小心地从炉门塞入炉膛，又加入劈好的木柴。火光映亮了他紧张的脸。
待木柴烧旺，开始投入小块碎煤。黑烟从烟囱冒出，起初很浓，带着湿气，渐渐变淡变青。
炉膛里的火光透过炉门缝隙，稳定地跃动起来。
所有人都屏息静气。
陈远几乎趴在水位计和压力表前，杨富云则侧耳倾听着锅炉内外的每一点声响。
时间在寂静和期待的焦灼中缓慢流逝。锅炉开始发出“嘶嘶”的微弱鸣响，那是水被加热产生蒸汽的声音。
压力表的指针，终于极其缓慢、但确凿无疑地，离开了“0”位，向右爬去。
“有压力了。”杨富云低声说，声音里压着兴奋。
“别急，慢慢来，暖炉暖管。”陈远比他还稳，眼睛紧盯着压力表指针的爬升速度，同时留意水位，通过手动给水泵补充少量冷水，防止水位过低。
压力升到约0.2兆帕（约2个大气压）时，陈远示意暂停加压，进行“暖管”和“暖缸”。
这都是按照平台给的操作手册进行的，虽然有操作手册，陈远操作起来还是小心翼翼。
他小心地微微开启连接锅炉和气缸的主汽阀，一股白色蒸汽带着尖利的嘶鸣冲入冰冷的汽缸和管路，瞬间白雾弥漫，金属部件因受热不均发出“咔、咔”的轻响。
这是必要但危险的一步，陈远和杨富云都退开几步，紧盯着阀门和管路接口，生怕有漏气或爆裂。
几分钟后，白雾稍散，管路和汽缸初步预热。
压力也升到了0.4兆帕左右。
“试试启动。”陈远看向杨富云。
杨富云点头，亲自站到气缸的操作杆旁。
他先再次检查了各润滑点，然后示意负责烧火的栓柱稳住火力。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扳动气缸的进汽阀。
高压蒸汽“嗤”地一声涌入汽缸。
沉重的活塞猛地一抖，向前推动。
然而，与活塞相连的巨大飞轮只是沉重地、不情愿地晃动了一下，并没有旋转起来启动转矩不足，飞轮和传动机构的静摩擦力太大了。
“停！”陈远立刻喊道。杨富云迅速关闭进汽阀。
第一次尝试失败，在预料之中。这种单缸蒸汽机，冷机启动往往需要外力辅助。
“来几个人，用撬棍，帮着撬这个飞轮！”陈远招呼栓柱和另外两个帮忙的村民。三根粗大的撬棍头卡在了飞轮厚重的辐条间。
“听我口令，”陈远对杨富云说，“杨师傅，你慢慢开汽门，我喊推，他们就用力。”
“好！”
“进汽！”
杨富云再次缓缓打开进汽阀。
蒸汽涌入。
“一、二、三，推！”
“嘿！”栓柱三人齐声发力，肌肉绷紧，沉重的飞轮在蒸汽推力和人力的共同作用下，发出“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猛地转动了将近四分之一圈！
活塞被推动，排气阀打开，“嗤”地喷出一大股白汽。
飞轮借着惯性继续转过一点，但速度眼看又要慢下来。
“别停！接着撬！跟着劲儿走！”陈远喊道。
“嘿！嘿！”
又两下全力撬动。
飞轮转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转速也越来越快。
当第三下撬动完成，杨富云将进汽阀开大了一些时，飞轮似乎终于越过了那个临界点。
在蒸汽持续、有节奏的推动下，它“呼”地带着风声，自己沉重而稳定地旋转了起来！
“哐！…哐！…哐！…哐！…”
活塞规律往复，连杆带动曲轴，曲轴带动飞轮，飞轮的巨大惯性又帮助活塞冲过死点。
低沉、有力、充满金属质感的撞击声，在沟子村的山坳里稳定地回荡起来，通过地面隐隐传来震动。
烟囱冒出的烟变得稳定而淡薄。
“转起来了！真转起来了！”栓柱兴奋地喊道，差点跳起来。
“稳住！别吵！”陈远喝道，但他的眼睛也亮得惊人。
他和杨富云都紧盯着飞轮的转速，杨富云小心地微调着进汽阀，陈远则指挥栓柱根据压力变化调整炉火。
要让这台机器在一个平稳的工况下运行，压力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转速要均匀。
机器空载运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陈远和杨富云像照顾婴儿一样，不断倾听运转声，触摸轴承温度，检查各密封面。
压力稳定在0.5兆帕左右，飞轮转速平稳。
陈远又示意进行了几次“停车”、“再启动”的简单测试，确认机器能够比较可靠地启动和停止。
最终，他长舒一口气，对杨富云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杨师傅，这台‘铁牛’，看来是头能干活的好牛。
可以准备运往修械所了。”
杨富云用力拍了拍那具散发着热力、坚定吟唱着的铁家伙，也笑了，笑容里满是踏实和希望：“好！太好了！陈师傅，你这手艺，真是神了！我这就安排，后天一早就动身，把它请回修械所去！咱们的机床，总算等到这股‘真气’了！”
锅驼机在沟子村的首次试车成功，不仅验证了机器的可靠性，更给所有参与者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根据地自己造出的第一台“动力心脏”，在这山坳里，发出了迈向机械化时代的有力心跳。
“说明书和注意事项我都写了个大概，你们操作的时候千万小心，这家伙有劲，但也‘脾气’大。”
“放心！放心！”杨富云连连点头，立刻招呼跟他一起来的人手，准备将这台沉甸甸的宝贝拆卸开来，用骡马大车小心运往梁沟。
他离开时，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心里盘算着回去后立刻组织人手搭建工棚、安装机器、培训司炉工。
梁沟修械所，总算要名副其实了。
第七十九章临门一脚和第二次展开
锅驼机在沟子村试车成功的消息，让梁沟修械所上下都充满了急切的期待。
杨富云亲自带队，组织了近二十名战士和动员来的强壮民工，加上七八匹最为稳健的骡马，用了整整两天时间，才将那台拆解成锅炉、气缸、飞轮、底座等几大件的沉重铁疙瘩，小心翼翼地运回了梁沟村。
接下来的安装，又是一场硬仗。
选定的工坊是村后一个最大的天然山洞，内部已被粗略平整。
锅驼机的基础早已用大块青石和石灰砂浆砌好。
众人喊着号子，用滚木、撬杠和临时搭起的三角架配手拉葫芦，将锅炉主体、气缸依次就位，对准基准孔，穿入粗大的地脚螺栓，用大号扳手一点点拧紧。
飞轮和传动轴也被精确对中安装。
长长的生铁烟囱管一节节接好，穿过洞顶事先开好的通风口伸出去。
所有管路接口都缠上了厚厚的麻丝铅油，确保密封。
水源是从更高处山泉引来的竹管，接入手动给水泵。
旁边堆起了从附近小煤窑运来的、质量尚可的块煤。
“点火！”杨富云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带着一丝颤抖。
司炉的就是峰峰煤矿的老伙计，真正在煤矿烧过锅炉的老把式。
流程与沟子村试车时一样，但这次是在它未来长期“服役”的地方。
木柴引燃，加入碎煤，炉火由暗转明，由弱变旺。
黑烟从烟囱冒出，渐渐变青。压力表指针开始缓慢而坚定地爬升。
暖管、暖缸……当压力达到约0.4兆帕时，杨富云深吸一口气，亲自扳动了进汽阀。
“哐！”
沉重的飞轮在蒸汽推动和两名壮汉用撬棍的辅助下，猛地一颤，开始转动。一下，两下，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低沉有力的“哐当…哐当…”声充满了整个山洞，蒸汽有节奏地喷吐，地面传来令人心安的震动。压力稳定在0.5兆帕左右，飞轮匀速旋转，带动主轴末端的巨大皮带轮呼呼作响。
“成了！真成了！”山洞里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
杨富云顾不上擦汗，立刻指挥早就等候的工人，将一条条崭新的、用皮革和帆布复合制成的传动皮带，套上锅驼机的大皮带轮，另一端连接到那些早已擦拭干净、加好油，却一直沉默的机床上。
“给气！”有人激动地喊着。
随着皮带张紧，力量被传递。
通过天车，一台老式的皮带车床首先被带动，卡盘开始旋转，由慢到快，发出平稳的嗡嗡声。
接着是第二台、第三台……镗床、钻床、砂轮机……沉睡已久的钢铁们，在锅驼机这颗强劲“心脏”的驱动下，陆续苏醒，发出各自不同的鸣响。
整个山洞工坊，瞬间被一种工业特有的、充满力量的交响乐所笼罩。
工人们，这些原本多是峰峰煤矿机修厂或铁路机务段的老技师、老师傅，抚摸着终于转动起来的机床，眼圈都有些发红。
他们熟悉机器，但之前苦于没有动力，只能用手摇、脚蹬来完成一些极其有限的修理。
现在，真正的力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