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56节

  但随即又被一盆冷水浇下。

  造这些,需要什么?

  核心一:材料。

  铁,大量的铁,这是不管干什么都需要的,未来恐怕破坏日军控制的铁路还不够,还得我们自己生产。

  铜,也是大量需要,弹带、引信部件、发射药管都需要。

  稀有金属,铬、钼、钒、镍、钨…哪怕一点点,对炮管寿命、耐热性至关重要。

  核心二是化工。

  炸药,比手榴弹装药要求更高的猛炸药,如TNT。

  发射药,稳定、可靠的无烟火药。

  起爆药,雷汞等,引信的核心,极度敏感危险的家伙。

  核心三:精密加工。

  弹体精密铸造与加工,引信精密机加工与装配,这一点似乎也不是很难。

  最核心的是第四条:就是数量了。

  一门炮,十发弹,改变不了一场战斗。

  需要成批的炮,成百上千的弹,形成持续火力。

  这又回到材料和化工的大规模供应能力上。

  每考虑一层,陈远的心情就沉重一分。

  这不仅仅是技术难题,这是体系难题。

  八路军现在,连最基础的、稳定的生铁大规模供应都做不到,何谈其他?

  他终于明白了之前那种“不够”的感觉根源所在。

  手榴弹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小”,对材料总量和工艺的要求相对较低,可以通过破坏敌交通线、收集民间废旧钢铁来勉强维持“数量”。

  但迫击炮和炮弹,是“大”和“精”的结合,它对基础材料的消耗是几何级数增长,对化工和精密加工的要求更是质的飞跃。

  没有稳定、大量的原料来源,没有初级的工业化支撑,一切都如同沙上筑塔。

  他长叹一口气,目光仿佛穿透了山脉,看到了这个时代积贫积弱的中国。

  后世教科书上冰冷的数字此刻有了锥心的重量中国现在的工业实力太弱小了,钢铁产量相比日本都不值一提,少到无法支撑一场现代战争对基础材料的吞噬。

  八路军在敌后的一切努力,都像是在一片极度贫瘠的土壤上,试图种出参天大树。

  破坏鬼子的铁路,能救一时之急,但绝非长久之计。

  听区小队战士们口中“手榴弹砸得鬼子哭爹喊娘”的战绩,是建立在脆弱的、不可持续的外部原料获取之上的。

  要想真正站稳脚跟,拥有与敌较量的“铁拳”,最终还是要回到那个最原始、也最根本的问题上:

  太行山的深山里,能自己炼出足够的铁吗?能生长出足够的炸药吗?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

  他知道这很难,比修枪、造手榴弹难上百倍。

  但似乎,这又是一条绕不过去的、必须用鲜血和智慧去摸索的荆棘之路。

  炉火可以暂时熄灭,但心中那簇关于“铁”的火苗,却被这残酷的现实和沉重的思考,吹得更加摇曳,却也更加明亮了。

  因为他知道答案。

  中国就是在这么贫瘠的土地上建立起来世界第一大工业国。

  只是现在是我们的来时路。

  才步履蹒跚地开始走而已。

第七十五章火力要延伸

  陈远这种思考也没有纠结他多久。

  随着日军仓皇退去,留下的硝烟还未完全散尽,太行山根据地的脉搏便以另一种方式更强劲地搏动起来。

  反“九路围攻”的胜利,是用鲜血和巨大的物资消耗换来的,缴获与损耗同样惊人。

  战斗甫一结束,大量亟待维修的破损枪械、搜集到的战利品、以及从战场回收的金属残骸,便开始向着几个已知的“技术点”汇集。

  沟子村“公义铁匠铺”外原本空旷的场院,再次被各式各样的“铁疙瘩”堆满。

  与以往相比,这次运来的东西里,汽车残骸的比例明显增加了。

  日军的卡车、装甲车零件,在战斗中被击毁或被迫丢弃,如今成了根据地宝贵的“合金矿”。

  以前对于拆卸这些铁疙瘩,大家的办法还不多。

  现在这些铁疙瘩在钢锯面前,都变成了可以被拆解的宝贵材料。

  同时,随着日军退缩,其对交通线的控制出现短暂空虚,八路军和民兵破袭铁路的行动再次活跃起来。

  一截截新的铁轨、沉重的道夹板、信号机部件,也被源源不断地送来。

  铁料的短缺得到暂时缓解,空气里重新弥漫起金属和机油的味道。

  不久,杨富云风尘仆仆地再次来到了沟子村。

  他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明亮,一见面就用力握住陈远的手:“陈师傅!顶住了!咱们都顶住了!这次可多亏了你们造的那些家伙!”

  虽然这场战斗是战士们用意志和鲜血拿下来的,但缺乏了这些弹药,战士们恐怕要付出更多的代价,才能取得胜利。

  战后他被总部后勤专门找过去谈话。

  谈话在一处僻静农家院的土窑洞里进行。负责后勤的首长披着旧军装,眼里布满血丝,面前摊开着几份战报和物资清单。

  他让杨富云坐下,递过去一碗热水,开门见山。

  “富云同志,你们前一段的工作,特别是那个铁匠铺在弹壳、刺刀上的贡献,部队反应很好。长乐村,还有其他几个硬仗,战士们都说,手里有货,心里不慌,拼刺刀、守阵地都多了几分底气。你们辛苦了。”

  杨富云连忙摆手:“首长,都是战士们打得英勇,我们只是在后面尽了点力。”

  “后面这点力,关键时刻就是杀敌力!”首长语气加重,手指敲了敲桌上的清单,“但这次反围攻,也把咱们最大的短板,暴露得更清楚了!你看看这些战报,多少处提到,咱们的追击部队,看着鬼子残兵缩进石头房子、占着山头工事,就是因为没有炮,或者有几门炮却没几发炮弹,攻不上去,吃不干净!心里头窝着火!”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简陋的地图前,沉声道:“鬼子这次退了,是咱们用命拼下来的,但他们没伤筋动骨,随时会卷土重来。我们不能总靠手榴弹和刺刀去对付敌人的机枪和大炮。总部下了决心,也跟延州汇报了,下一步,军工的重中之重,就是两条腿走路,但这条‘炮’的腿,必须尽快接上!”

  他转向杨富云,目光如炬:“第一,就是你之前报上来的,迫击炮弹的路子。金属壳子有了眉目,这是天大的好事!但现在卡死在‘装药’上。总部要求,你们要以最大的紧迫感,集中所有能集中的技术力量,配合延州可能派来的人,全力攻关!发射药、弹体炸药、引信火工品,这三个难关,必须尽快找到哪怕是最快,但能保证基本可靠和安全的解决办法!目标是,在年底前,要让我们手里的炮,还有未来可能缴获的炮,炮弹能大致接续上,形成初步的持续支援火力!”

  “第二,”首长走回桌前,拿起另一份清单,“枪!这次战斗,部队损耗很大,很多枪打坏了,打废了。缴获的,加上我们自己库存待修的,数量不少。必须尽快修复,补充部队。你们那个梁沟修械所,要加快弄起来。你汇报的那个锅驼机解决了动力,是好事。要尽快让机器转起来,把修枪,尤其是修复枪管、关键零件的效率提上去。部队在扩编,在整训,缺枪不行!”

  杨富云听得心头发热,也感到沉甸甸的压力。他立刻汇报:“首长,沟子村陈师傅那边,战前准备开始制造一批枪管毛坯和机床用的刀具毛坯,都是用好料做的,应该比普通的好用。锅驼机也已经计划好了,只要原料跟得上,修械所很快就能步入正轨,大幅提高修枪能力。只是……”

  “只是什么?有困难直接说!”首长道。

  “还是老问题,原料。”杨富云坦言,“特别是稀有金属,没有稀有金属,许多机器都不能应用起来。化工原料更是极端缺乏,造火药需要的硫酸、硝酸,现在是一点可靠来源都没有。”

  首长沉吟片刻,点点头:“这些困难,我们都知道。原料问题,总部正在想办法。从敌占区搞,从民间收,甚至通过一些特殊渠道从外面买,都在进行。你们也不要等,利用好现有的每一斤铁,每一两铜。那个铁匠铺不是能化废为宝吗?那些汽车零件、乱七八糟的金属,要更精细地分类,把好钢用在刀刃上。化工方面,延州和总部会全力协调技术人员和必要设备,你们也要大胆摸索土办法,安全第一,但不要怕失败!”

  他走到杨富云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富云同志,时间不等人,鬼子更不等人。你们在后方多流汗,多费心,前线的战士就能少流血,多杀敌!迫击炮弹和修枪这两件事,我就交给你了。有什么需要协调的,直接打报告给我!记住,这不是普通的生产任务,这是关系到我们八路军能不能在鬼子重兵包围下生存下去、发展壮大的战略任务!”

  “是!请首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杨富云挺直腰板,郑重回答。他明白,这次谈话,不仅仅是布置工作,更是将一副关乎根据地未来战斗力的千钧重担,压在了他的肩上,也压在了沟子村那个神秘的铁匠铺身上。

  回去的路上,他脑海中已经飞速盘算起来,如何将总部的决心和要求,转化为梁沟和沟子村下一步具体的工作步骤。

  这次过来杨富云就是带着这个任务,他说明了来意:部队急需补充枪械,尤其是修复那些在激烈战斗中损坏、但基础结构尚存的步枪,梁沟修械所必须尽快运转起来。

  “就等您这句话了,杨师傅。”陈远点点头,带他走进内间,掀开一块油布。

  下面整齐码放着的,是十几根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无缝钢管毛坯,以及几十块形状规整、已经过初步热处理的工具钢条。

  “这是……”杨富云眼睛瞬间瞪大了,他拿起一根枪管毛坯,对着光仔细查看内孔,又用手指感受着外壁的光滑和均匀的壁厚,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这……这是枪管料?还有这,是做车刀、镗刀的?”

  “对,”陈远肯定道,“按咱们之前商量的大致尺寸做的。这枪管料,我试着加了点‘镍”,应该比普通道轨钢更韧,耐烧蚀些。这些工具钢,也尽量按着做刀具的要求来,硬度应该够,就是不知道用起来怎么样,得您那边实际加工了才知道。”

  “太好了!陈师傅,你可真是及时雨!”杨富云兴奋地搓着手,“有了这些,咱们那边几台车床、镗床就能真正干起来了!枪管修复、拉制膛线,关键就是缺好料、缺好刀!你这可是把最难的‘米’给解决了!”

  陈远又指向角落里几个用草绳捆扎好的大木箱:“那是按你之前给的清单,做的机床替换零件,齿轮、丝杠、轴承座什么的。还有,”他顿了顿,有些遗憾地说,“锅驼机的主要大件,比如气缸、锅炉壳子的铸坯,我也准备了一些,但现在缺大块的铁,暂时还凑不齐。不过,只要铁料能跟上,组装起来应该不慢。”

  杨富云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收也收不住:“有料就好,有料就好!铁的事,咱们一起想办法。有了这些,修械所那边就不是空架子了,修枪的速度能快上几倍!”

  两人就着昏暗的灯光,再次详细核对了物资清单和交接细节。

  谈完梁沟的事,杨富云的神情变得更加郑重,他压低声音说:“陈师傅,这次我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是总部的精神。”

  陈远心头一动,专注聆听。

  “长乐村这一仗,还有咱们这边拖住鬼子的战斗,都说明了一个问题。”杨富云语气沉凝,“咱们的战士不怕死,敢拼刺刀,手榴弹也用得越来越好。

  可遇到鬼子躲在山包后头、缩在临时工事里,用机枪掷弹筒封锁,咱们冲锋就得付出太大代价。追着鬼子打的时候,他们跑进石头房子、占据高地,咱们没有趁手的家伙敲开它,只能眼睁睁看着,或者用人命去填。”

  他顿了顿,眼中闪着光:“所以,总部下了大决心!下一步,咱们不光要修枪造子弹,更要加强咱们的‘小炮’!重点就是迫击炮弹,还有鬼子那种掷弹筒和榴弹!

  延州的军工局已经接到命令,要调集更多的技术力量,往咱们太行这边倾斜!这次不是小打小闹搞试验,是要想办法,尽可能地多造!造出能装备部队、形成火力的数量!”

  陈远听得心潮澎湃。

  这与他之前的思考不谋而合,更是他期盼已久的方向。

  总部看到了短板,并且决心集中力量去弥补,这无疑是最正确的选择。

  “太好了!”陈远忍不住说道,“这才是正道!有了能曲射的‘拳头’,咱们的腰杆才能真正硬起来!需要我这边做什么,杨师傅你尽管说!”

  “具体的任务和指标,估计很快会下来。”杨富云说,“我这次来,也是先跟你通个气。铁匠铺这边要继续摸索、提高弹体铸造和引信金属件加工的经验。原料,尤其是好铁、好铜,还有你清单上那些稀罕金属,总部和延州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去搞。

  咱们自己,也要发动群众,多找门路。你别看咱们现在困难,可咱们人多!太行山这么大,中国人这么多,总有办法!这次反围攻,老百姓空室清野、支援前线,那劲头你也看到了。只要路子对了,大家心齐,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陈远重重点头。

  杨富云的话,让他心中那点关于原料短缺的阴霾散去了不少。

  是啊,这个时代固然贫弱,但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所蕴含的力量和韧性,却是无穷的。

  或许科技暂时落后,组织能力也有限,但“人多力量大”这句最朴素的话,在这样一场全民族求生存的战争中,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只要组织起来,方向明确,即使是用最原始的方法,一点一点地收集,一锤一锤地敲打,也能汇聚成不可阻挡的洪流。

  送走杨富云,陈远独自站在堆满各种金属的场院里,望着远山。

  夕阳的余晖给群山镀上一层金边,也将那些新运来的汽车残骸和铁轨照得发亮。

  战后余烬未冷,新的生机与希望,却已在这碰撞的金属回响和坚定的决心之中,悄然萌发。

第七十六章多种绿电

  看着杨富云带着希望和对未来的憧憬离去,陈远心中那份因总部决心而激起的澎湃,很快被一个冰冷而现实的巨大阴影所笼罩能量,或者说,电力。

  未来要大规模生产的蓝图越是宏伟,“燧火”平台那代表能量储备的幽蓝光晕,就显得越发黯淡和危险。

  眼下全力生产手榴弹、刺刀、地雷壳,已经让平台的能量储备如同烈日下的水洼,消耗速度远快于补充。

  若将来要升级到生产迫击炮弹体、更复杂的引信金属部件、掷弹筒筒身,甚至……万一有更精密的需求,那对电力的需求将是现在十倍、数十倍的恐怖增长!

  现有的风力、水力、人力发电,在“燧火”平台这个工业巨兽面前,简直是杯水车薪,是几根细水管试图灌满一个干涸的湖泊。

  一股强烈的“能量饥渴症”攫住了陈远。

  他再次意识到,不解决电力这个根本性的瓶颈,一切关于“大规模生产”的设想,都将是空中楼阁。

  他必须为“燧火”找到更强大、更稳定的“口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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