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正的目标,是通过这些项目的实施,带动根据地电子工业的发展。
光伏电池板的制造,需要大量的电子级硅材料,而电子级硅材料的提纯和加工技术,与半导体工业有着密切的联系。
陈远希望,通过建设硅材料工厂,根据地能够逐步建立起从硅料到硅片再到电子元器件的完整产业链,为未来更大规模的电子工业发展奠定基础。
目前,根据地的电子工业主要依托三局系统的无线电厂和上海的几家民用无线电厂。
这些工厂生产的无线电设备、通信器材和部分电子仪器,在军队和民用市场都有广泛的应用。
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瓶颈:核心电子元器件特别是高性能的真空管几乎全部依赖燧火平台制造。
没有平台,这些工厂的生产能力将大打折扣。
这种情况也正在改变。
天津的真空管厂已经完成了厂房建设和设备安装,进入了试生产阶段。
这家工厂的设计产能是年产各类真空管数十万只,涵盖了从普通的收讯放大管到大功率发射管的多个系列。
投产后,根据地军队和民用市场对真空管的需求,基本上可以实现自给自足,不再需要占用平台的产能。
但陈远对真空管产业的投入持谨慎态度。
他在认为真空管是当前的技术主流,我们当然要做好,做得稳定可靠,满足当前的需求。
但眼光要放长远一点。真空管有它的天花板体积大、功耗高、寿命短、可靠性受限。下一代的技术方向,是晶体管。
这项技术目前在美国的贝尔实验室已经取得了突破,预计在未来几年内将逐步进入实用阶段。
根据地不能过多投入落后的生产技术,我应该在世界经济逐渐稳定后大力发展晶体管,特别是消费电子上面的晶体管应用。
他的计划是:在天津真空管厂稳定生产之后,立即在附近筹建一个半导体研究室,从根据地各大学和研究所抽调物理、化学和材料专业的毕业生,开始进行晶体管的原理研究和材料工艺探索。
燧火平台可以提供基础材料样品和部分关键设备的原型,但具体的工艺开发和器件设计,必须由根据地自己的技术人员来完成。
“真空管是现在,晶体管是未来。”陈远在笔记本上写道,“现在要吃饱,未来要吃好。两者不能偏废。”
这个思路,与他推动光伏产业自产化的逻辑是一脉相承的。
无论是熔盐电站、硅工厂、真空管厂还是未来的半导体研究室,背后的核心逻辑都是同一个:逐步减少对燧火平台的直接依赖,将平台的技术优势转化为根据地自身的工业能力。
平台可以提供一个高起点的起点,但不能永远充当拐杖。
只有当根据地的工业体系具备了自我进化和迭代的能力,这个体系才真正拥有了生命力。
而陈远还不时盯着的另外一个数字,在平台的屏幕上不断的挑动。
那就是铀金属提炼后的数量。
现在经过从海城,山西,河北、朝鲜加上从南面湘南郴州、粤北等地不断收集,这个数量已经达到21公斤。
小男孩使用了64公斤 80%U235,平台提纯数量更高,但最少也需要50公斤。
所以距离最基础的50kg,距离还有29kg。
为了保险起见,数量应该提升到60kg,所以距离大约还是40kg。
朝鲜那边已经加快了运输数量,虽然那边政治斗争比较激烈,但对于根据地的需求上,各派并没有迟疑。
反而都比较积极。
南面收集的力度也在加强。
地方上不明白为什么客商收集这些石头,但真金白银的花出去效果是非常好的。
一车车一船船,不断运输到了根据地,运输到平王村平台的机器里,化做了这不断积累的数字。
按照这个速度,47年上半年,基本上就能完成一枚,但这还是远远不够的。
陈远希望在试爆之前,我们手里能够再用2~3枚的使用量。
因为一旦点燃,那么世界就会清楚我们有了,也会查询我们的来源。
万一切断了对我们的影响是非常大。
另外一方面就是加强对控制区内的勘探。
比如对内蒙地区深埋地下的铀矿,使用浸出化提炼,这也是未来的一个好办法。
只是这一套生产体系投入的比较大,而且需要更高的技术,建设的起步没有那么简单。
但陈远近期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军工总局送来那份设备清单的时候,陈远正在智能制造中心二楼的办公室里审阅熔盐电站的施工进度报告。
他把报告推到一边,拿起清单翻了翻,起初并没有太在意军工总局经常向他提交设备申请,从精密机床到光谱分析仪,种类繁多,他早已习惯了按照优先级逐一处理。
但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停下了。
清单上列的不是常规的军工设备。连续运行式跨超音速风洞、激波管、纹影光学系统、六分量天平、小型液体火箭试车台、高温蠕变试验炉……这些设备的名字,他太熟悉了。
它们不属于火箭炮项目的范畴,也不属于任何现有的兵器研发体系。
这是一套完整的高速空气动力学与喷气推进实验设施是建设一个现代火箭研究机构所需要的基本配置。
为什么熟悉?因为他之前咨询过。
他放下清单,拿起电话,要通了军工总局的电话,找到了阚局长。
“局长,你送来的这份清单,是谁列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阚思俊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谨慎:“你看出来了?”
“这上面的东西,不是给太原兵工厂的。”陈远说,“太原那边在做火箭炮,用不上超音速风洞和液体火箭试车台。这是给谁列的?”
阚思俊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电话里说不方便。我过两天到你那边去,当面谈。”
第四天上午,阚思俊到了平王村。
进了陈远的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但没有立刻推过来。
“你先告诉我,”阚思俊说,“你看了那份清单,第一反应是什么?”
陈远想了想,说:“第一反应是,列这份清单的人,知道自己要什么。这不是外行拍脑袋列出来的东西,条目之间有很强的系统性和逻辑关联。从风洞到测量仪器到试车台到材料测试设备,覆盖了从气动研究到推进系统验证到结构强度测试的完整链条。
列清单的人,要么是自己干过这个,要么是亲眼见过别人干过。”
阚思俊点了点头,把文件推了过来。
陈远打开文件,快速地浏览了一遍。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阅读的速度明显放慢了。
在某些段落上,他停下来反复看了两遍。读完最后一页,他合上文件,沉默了一会儿。
“钱先生愿意回来?”既然看见过,还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这背后的人就已经呼之欲出了。
“还在接触中,没有最后确定。”阚思俊说。
“但组织的决心很大。组织在美国的人员跟他谈过几次。他对回国工作不反对,但担心国内没有合适的科研环境。他说了实话他在加州理工有自己的实验室,有研究生,有充足的研究经费。回国的话,如果连一间像样的实验室都没有,他做不出东西来。”
陈远点了点头。
他记得他曾经说过一句话,他在国外是一名科学家,回到国内就只是一名工程师了。
他能理解钱的顾虑。
一个世界顶尖的空气动力学家,如果回国后发现连一座能用的风洞都没有,那不仅是人才的浪费,更是对国家信誉的伤害。
只是现在已经不同了月。
“组织上的人问他,如果国内能够提供他所需要的实验设备,他是否愿意回来。他说可以先看看。他计划今年暑假回国探望父亲,到时候可以实地考察一下。”阚思俊说。
“这份清单,就是他提出的条件不是书面的要求,是在谈话中透露出来的。他说,如果国内能有这样一套设备,他就可以开展工作。”
陈远把清单重新翻开,一页一页地看过去。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停在“连续运行式跨超音速风洞”那一行上。
“这个风洞,他要求Ma 0.3到2.0以上。
太行研究院那边在建的风洞,低速回流式的,Ma到不了这个范围。如果要达到他的要求,需要新建一座。”
“来得及吗?”
“来得及。”陈远说,“燧火平台可以制造风洞的核心段收缩段、试验段、扩压段的型面内衬,用高强度不锈钢整体成型,表面光洁度可以达到镜面级。
驱动系统的大功率电机和轴流风机,平台可以提供定子转子的精密加工,外壳和底座由根据地的工厂自己造。
如果现在启动,5月之前可以完成安装调试。”
他继续往下看。
“激波管,平台可以提供高压段和低压段的精密内壁加工,以及膜片的材料和成型工艺。
纹影光学系统,平台可以提供透镜组和反射镜的毛坯,最终的研磨和镀膜可以由天津的光学车间完成他们去年引进了镀膜机,工艺水平已经不错了。”
“小型液体火箭试车台,这个涉及到燃料供应系统和安全工程。
液氧储罐和高压氮气瓶,根据地的化工厂可以生产。
推力测量系统,平台可以提供应变式传感器的核心元件,信号放大和记录设备由上海的无线电厂配套。”
他一项一项地评估着,语气平静,像是在做一个普通的项目可行性分析。
但阚思俊注意到,陈远的语速比平时略快了一些这是他内心兴奋时才会出现的细微变化。
“所以,你觉得可以做?”阚思俊问。
“可以做。”陈远说,“而且应该做。钱先生是这个世界上一流的空气动力学家,如果他愿意回来主持火箭研究,那将是整个事业的转折点。我提过原子弹的投送方式有两个方向远程轰炸机和火箭。鲲式已经飞起来了,但火箭这条路,我们早晚要走。走得越早,积累越深。钱先生就是这个方向上最需要的领路人。”
他合上清单,看着阚思俊:“上面是什么意思?”
“上面的意思是,创造条件,争取他回来。”阚思俊说。
“设备方面,需要你来兜底。清单上的东西,有一部分太行研究院已经在建或已建,但还有相当一部分是空缺的。特别是超音速风洞和液体火箭试车台,目前完全是空白。如果你这边能解决,组织就正式启动组建火箭研究院的筹备工作。”
陈远没有犹豫:“可以。但我有个建议。”
“你说。”
“这份清单,是按钱先生在加州理工所熟悉的实验条件列出来的。但我们可以做得比清单更好。比如说,清单上列的是连续运行式风洞,我们可以在此基础上增加一座暂冲式超音速风洞,Ma可以做到3.0以上,为未来的超高速飞行器研究预留条件。再比如,计算工具方面,清单上列的是微分分析器和电动机械计算器,但我们可以为他提供一台小型集成电路晶体管计算机虽然目前还处于保密状态,但如果钱先生决定回来主持火箭研究院,他应该有权限接触到这些设备。”
阚思俊沉默了一会儿,说:“晶体管计算机的事,我需要向上面请示。但原则上,我觉得你的思路是对的。要吸引一流的人才,就要提供一流的环境。半吊子的条件,留不住人。”
陈远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正在施工的熔盐电站工地。
那台起重机的吊臂在冬日的天空中缓缓转动,像是某种耐心的、不知疲倦的生物。
“钱先生暑假回国,还有几个月的时间。”他说,“我会在这几个月内,把清单上的核心设备全部准备好。等他来的时候,看到的不是一张图纸,而是一座可以立刻投入运行的实验室。”
阚思俊也站了起来,走到陈远身边,和他并肩望着窗外。
“你知道吗,”阚思俊说,“当初你提原子弹的时候,有些人觉得你想得太远了。鲲式首飞之后,那些人闭嘴了。现在又开始搞火箭,再过几年,怕是又要有人闭嘴了。”
陈远没有接话。
他望着远处那片工地,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不是我想得远。是这个国家的处境,不允许我们想得近。”
这让陈远想到了这个时代很多国内一流的科学家
郭永怀同样如此。他在康奈尔做的是纯理论空气动力学的前沿工作,回国后做的是核武器结构设计中的爆炸力学问题。两者的学术层次完全不同。
邓1950年回国时只有26岁,在普渡大学拿到博士学位后第九天就登船回国。他后来领导了核武器的理论设计,但代价是他的名字在公开文献中消失了28年,他的学术论文数量几乎为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