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锡山没有急着谈正事,先是问了一些傅作义那边的情况。
陈炳谦一一作答,说绥远那边还算平静,部队的给养也还充足,只是天气冷了,冬装有些紧缺。
阎老西听了,点了点头,说:“冬装的事,我这边也紧。不过如果宜生那边实在周转不开,我可以匀一些过去。”陈炳谦连忙道谢。
他们这些人原来都是晋绥军的一员,虽然现在独立出去,在面子上还要认他这个前辈。
闲话了几句之后,阎锡山终于把话题转到了正题上。
“宜生派你来,想必是为了眼下这个局面吧?”
陈炳谦点了点头,说:“百公明鉴。我们那边虽然偏安一隅,但眼下的局势,谁也躲不开。武汉那边,联合政府已经名存实亡了。常凯申在美援的支持下扩军备战,兵力不断增加。共军那边,工业实力和装备水平也在快速提升。两边都在准备,这一仗恐怕是躲不过去了。”
阎老西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陈炳谦继续说道:“我们那边的意思是,这一仗,我们不想打,也不能打。绥远的地盘小,兵力少,经不起折腾。但常凯申那边一直在派人来拉拢,许了不少好处,也施加了不少压力。我们想听听百公的看法。”
阎老西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宜生的意思,我明白。说实话,我也不想打。我这个地盘,巴掌大一块地方,人口不到一百万,兵力五六万,枪炮弹药全靠以前那点老底子和从共军那边过路收的一点养护费撑着。拿什么打?拿什么跟人家打?”
他的语气平淡,但话语里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奈。
现在的情况是,他在三个鸡蛋上跳舞,也跳不动了。
“常凯申派人来找过我,要我坚决反共,配合胡宗南的部队从西线策应。说的好听,给装备,给弹药,给经费。但我知道,那些东西不是白给的。拿了常凯申的东西,就得听常凯申的指挥。到时候我的部队被拉到前线去当炮灰,他胡宗南在背后捡便宜,这种事情我见得多了。”
阎老西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
作为一个从清末就走到现在的唯一老军阀,这30多年他看到了太多太多。
“况且,我这个地方,三面都被共军围着。往东是太行,往北是晋中,往南是晋南。赤军的部队想什么时候打我,就什么时候打我。
我现在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喝茶,不是因为我阎老西有什么本事,是共军暂时不想动我。如果我拿了常凯申的东西,公开跟赤军翻脸,那我这个官邸,明天早上就可能变成一堆废墟。”
陈炳谦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这是事实。
这样的威胁对他们来说,同样真实存在。
阎老西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变得更加低沉。
“宜生派你来,想必也是想摸摸我的底。那我就实话告诉你我不打算跟常凯申走。但我也不能公开跟共军走。我阎老西在山西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历过?我知道,这个时候站队,站早了是找死,站晚了也是找死。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站队。”
他放下茶杯,看着陈炳谦,说:“你跟宜生说,我的意思是:静观其变。常凯申和赤军这一仗,谁胜谁负,现在还看不清楚。常凯申有美援,有正统的名分,有国际支持。赤军有工业,有民心,有打仗的本事。两边都有赢的可能,也都有输的风险。我们现在跳进去,赌对了也不过是分一杯羹,赌错了就是万劫不复。不如等一等,等局势明朗了再做决定。”
陈炳谦沉吟了一下,说:“百公的意思是,我们几家联合起来,保持中立?”
阎老西点了点头:“不只是你我两家。西北那边,马鸿逵、马步芳、邓宝珊,我都派人去联络过。大家的想法差不多都不想在这个时候当出头鸟。常凯申想让我们替他火中取栗,我们没那么傻。赤军那边虽然暂时不动我们,但也不会一直容忍我们暧昧下去。所以,我们需要有一个共同的立场,至少在表面上保持一致,让两边都不敢轻易对我们下手。”
陈炳谦说:“百公的这个想法,跟我们那边不谋而合。临行前,宜生也交代过,希望能与百公和其他几家达成默契,共同进退。”
阎老西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伸手拿起一颗红枣,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像是在品味什么。
“不过,有件事我要跟宜生说明白。”阎老西咽下红枣,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的情况,跟你们不一样。你们在绥远,背靠的是大漠和草原,实在不行了还可以往西撤。我不行。我背靠的是黄河,黄河那边是胡宗南。我如果得罪了常凯申,胡宗南第一个就会过河来吃掉我。所以我不能公开保持中立,至少表面上,我必须对常凯申保持恭顺。该开的会我要去开,该表的态我要表,该应付的差事我要应付。但只要不让我真的出兵去打赤军,我都可以敷衍过去。”
陈炳谦明白了阎老西的意思。他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既要稳住根据地这边,又不能公开得罪常凯申。
这种左右逢源的姿态,正是阎老西一贯的风格。
“百公的意思,我会如实转告宜生兄。”陈炳谦说。
阎老西点了点头,又恢复了那种从容的神态。
他拿起茶壶,给陈炳谦续了一杯茶,说:“天色不早了,今晚就在这里住下吧。明天我让人送你过河。”
陈炳谦道了谢。
两人又聊了一些闲话,阎老西问起傅作义部队的冬装缺口有多大,说自己库里还有一些存布,可以匀一些过去。
陈炳谦再次道谢。
他知道,阎老西这是在用实际的好处来维系同盟关系给布匹,给粮食,给弹药,这些都是维系联盟的纽带。
当晚,陈炳谦在阎老西的官邸里住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阎老西果然让人准备了二十匹布和两车粮食,让陈炳谦带回绥远。
陈炳谦没有推辞,谢过之后,便带着东西上路了。
他走后,阎老西站在官邸门口,望着远去的马车,沉默了很久。
副官走过来,低声问:“百公,傅作义那边,靠得住吗?”
阎老西没有回头,淡淡地说:“靠得住靠不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也不想打。只要大家都不想打,就能抱团拖一阵子。拖到不能再拖的时候,再说吧。”
他转身走回院里。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张开的手掌,什么也抓不住。
而陈炳谦回到河套的时候,已经是腊月初了。
他从晋西南出来,原本打算直接过黄河回绥远,但走到半路听说关中那边查得紧,胡宗南的部队在各个渡口都增派了人手,对往来人员的盘查比前几个月严格了许多。
他临时改变了路线,绕道沿陇东从马步芳的地盘上兜了一个大圈子,多走了十来天,才终于回到了傅作义的驻地。
这一趟出去将近一个月,走了三个省,见了三方人马阎老西、马鸿逵、邓宝珊的代表也都碰了面。
各家的话说得很漂亮,什么“同舟共济”“守望相助”之类的词翻来覆去地用,但落到实处的承诺寥寥无几。
陈炳谦心里清楚,这些人都是老江湖,不见兔子不撒鹰。
在局势没有明朗之前,谁也不会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押上去。
傅作义在他的官邸里听了陈炳谦的汇报,沉默了很长时间。
官邸不大,是河套平原上一座普通的砖瓦院落,前后两进,后院住人,前院办公。
院子里没有种花,也没有假山池塘,只有几棵耐旱的白杨树,光秃秃地立在寒风中。
傅作义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一直没有大兴土木。不是没钱,是不想让人觉得他打算在这里长待下去他始终觉得,自己迟早是要离开这个地方的。
“阎百川的意思我听明白了。”傅作义缓缓开口,“他不想打,也不敢打。马少云那边呢?什么态度?”
“马鸿逵的意思跟阎老西差不多,也是想观望。他说了句实话‘常凯申赢了,我们不过是换个上司;赤军赢了,我们连现在的位子都坐不住。’所以他更倾向于南方政府,但现在让他出兵,他也不干。”
傅作义哼了一声,说:“马少云倒是说了句实话。他那个地盘,夹在西北和共军之间,比我们还难受。他要是公开倒向常凯申,赤军从陕北打过去,他连颍川都守不住。他要是倒向赤军,常凯申的嫡系第一个就要收拾他。他除了观望,别无选择。”
陈炳谦点了点头,说:“邓宝珊那边也是类似的态度。他说了八个字‘不惹事,不怕事,等事定。’”
傅作义苦笑了一下。这八个字,何尝不是他自己心里的想法。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巨幅地图前,目光落在包头以北那片灰黄色的区域上。
白云鄂博,那片草原下的矿藏,是他手里为数不多的筹码之一。
根据地那边对这座矿的兴趣,他一直都知道。对方从四一年就开始派人去那里勘探和取样,后来干脆在矿区边上建了一个小型的选矿站,常年驻着几十号人,用汽车把精选后的矿石运往归绥方向。
傅作义对此心知肚明,但一直没有采取过什么实质性的阻止措施一来那片草原的归属本来就模糊,二来他也犯不着为了这件事跟根据地撕破脸。
但最近,情况有了些变化。
根据地方面通过归绥的联络处,正式向傅作义提出了合作开发白云鄂博铁矿的建议。
对方的条件很明确:共同开发,收益按比例分成;根据地方面负责提供开采设备、技术和部分资金,傅作义方面负责矿区安全和地方协调。
作为配套工程,根据地方面还提出,希望将归绥到包头的铁路修复并延伸至矿区。
傅作义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派了人去跟对方谈,一来二去谈了好几轮,大部分条款都达成了共识,唯独在铁路问题上卡住了。
根据地方面的态度很坚决:要大规模开发白云鄂博的铁矿,铁路是前提。没有铁路,光靠汽车运输,运量太小,成本太高,根本不划算。
修复归绥到包头的铁路,再向北修一条支线到矿区,这是整个项目的基础。
但傅作义对铁路的修建极为敏感。归绥在根据地手里,包头在他手里,中间这段铁路一旦修通,根据地的火车就可以直接开到包头的城下。
平时是运矿石的,战时呢?一个营的步兵坐着火车,几个小时就能从归绥赶到包头。
这条铁路修起来容易,但修好之后,他包头的防务就会面临巨大的压力。
所以他一直在拖。
他提出了一些技术性的问题。
他提出怎么统一运营标准、运营管理权归谁、车站和道口的警卫怎么安排等问题,试图通过这些细节上的拉扯,延缓铁路项目的推进。
根据地方面倒也耐心,一项一项地答复他的问题,拿出了详细的技术方案和管理办法,显然是有备而来的。
傅作义知道,拖不了多久了。对方在白云鄂博的投资已经不小,选矿站、宿舍、仓库、简易公路都修了起来,驻矿人员也从最初的几十人增加到了两百多人。
如果铁路问题迟迟不能解决,对方要么放弃这个项目那对他来说是损失,因为他也指望着从铁矿开发中获得一笔可观的财政收入要么就会采取更直接的手段。
他转过身来,问陈炳谦:“你这一路走下来,觉得赤军的实力到底怎么样?”
陈炳谦沉默了一会儿,说:“宜生兄,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
“你说。”
“我们在绥远,看到的只是一部分,这次我走了一圈,才真正体会到赤军的实力已经到了什么程度。
我在太原住了一夜,亲眼看到太原兵工厂的生产规模那厂房比我们在绥远的军营还大,里面全是机器,工人三班倒,日夜不停地生产。
我在路上遇到的赤军运输车队,一长串几十辆卡车,拉着满满当当的物资,从太原往西走,过阎老西的地盘,一直送到陕北。那些卡车,全是他们自己造的。”
傅作义没有说话,脸色有些凝重。
陈炳谦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我在路上的时候,遇到过他们的飞机。不是一架两架,是编队飞过的,至少有十几架。飞得很低,机翼上的红五星看得清清楚楚。
地面上的人跟我说,那是他们的轰炸机,从山西的机场起飞,到草原上去训练。宜生兄,我们在绥远,连一架像样的飞机都没有。”
傅作义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知道陈炳谦说的都是实情。根据地的空军这几年发展得很快,他的部队在草原上演习的时候,经常能看到根据地的飞机从头顶飞过。
那些飞机从来没有骚扰过他们,但那无声的威慑,比任何外交照会都更有分量。
“经济上就更不用说了。”陈炳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在回来的路上,路过一个镇子,赶上了他们的集市。集市上卖的东西,从铁锅、农具到布匹、肥皂、煤油,全是他们自己生产的。
价格便宜,质量也好。我打听了一下,那些东西有一部分是从太原和天津运来的,还有一部分是本地生产的。宜生兄,我们绥远市面上卖的东西,一半以上也是从他们那边过来的。我们自己的手工业,根本竞争不过。”
傅作义没有回头。
他知道陈炳谦说的都是事实。
他的部队穿的军服,有一部分就是用从根据地买来的棉布做的。
他的士兵抽的香烟,也是根据地生产的。甚至连他办公桌上点的那盏煤油灯,烧的煤油也是从根据地那边买来的。
这种经济上的渗透,比军事上的压力更加难以抵御因为它不是强迫的,而是自愿的。因为人家的东西确实又好又便宜。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只能跟他们合作?”傅作义问。
陈炳谦说:“不是只能,而是目前看来,这是最不坏的选择。蒋介石那边,给不了我们多少实质性的支持。他给的那点装备和经费,还不够我们塞牙缝的。他要我们去拼命,去给他当炮灰。赤军这边,至少现在对我们还算客气,愿意跟我们谈合作,愿意给我们分一杯羹。虽然他们的条件也在一步步收紧,但至少还有得谈。”
傅作义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绥远的经营。河套平原的水利,是他最得意的一项政绩。
他跟根据地方面合作,疏浚了多条灌溉渠道,修建了几座水闸,使河套地区的灌溉面积比战前扩大了将近一倍。粮食产量比抗战前增产了百分之三十以上,不仅能够养活他的部队和辖区内的百姓,每年还能有不少余粮出口到周边地区。
这些粮食,一部分卖给了根据地,一部分卖给了宁夏的马鸿逵,还有一部分通过走私渠道流向了国统区。
粮食出口的收入,是他财政的重要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