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41节

  他抚摸着冰冷的钢铁,仿佛能听到远方铁轨被撬动、爆炸的轰鸣,能看到抗日军民在夜色中挥汗如雨的身影。破坏与创造,在这条隐秘的供应链上形成了闭环。

  他立刻指挥人手,将这些“铁疙瘩”分类。

  钢轨材质极佳,制造刺刀、枪械修理部件节约电力。

  那些厚重的鱼尾板、夹板,则可以作为手榴弹弹体的主要原料,其韧性和强度远超普通铸铁。

  至于拆卸下来的道钉、螺栓,则是现成的小零件来源。

  “燧火”平台再次高效运转起来。

  充足的电能和优质的原料输入,使得平台能够以更高的效率处理这些钢铁。

  在工棚里,炉火依旧日夜不息,巨大的铁钳夹着烧红的钢轨段在砧子上反复锻打,火花四溅;砂轮轰鸣,将粗坯打磨出刃口和形状;那台“改装”的旧钻床则负责钻出标准孔洞。

  栓柱、铁蛋和学徒们忙碌的身影,完美地掩饰了“燧火”平台真正的生产能力。

  他们所做的“加工”,更多是对平台产出的半成品或成品进行最后的、次要的修整、开刃、组装木柄、或者干脆就是“表演性”的加热和捶打这一切“表演”所需的力量,也恰好消耗了人力发电机产生的、用于驱动“燧火”平台之外的“多余”电力,使得整个能量循环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浑然天成。

  生产效率和质量再次跃升。

  一批批做工精良、规格统一的“沟子造”刺刀和手榴弹弹体,连同用“燧火”产出的优质弹簧、撞针修复好的步枪,被源源不断地送出山沟,送往浆水,再分发给急需装备的部队和游击队。

  山西辽县,西河头村,壹贰玖师师部。

  师后勤部的同志将一批最新从邢台送到的“沟子造”样品,连同详细的测试报告,摆在了师首长、政委、副师长的面前。

  刺刀,线条流畅,刀身修长,血槽深刻,刀格护手结实,与步枪的结合紧密牢固。

  随手拿起一把,无论是重量、重心还是握持感,都明显优于部队目前装备的各式杂牌刺刀,更远胜大刀长矛。

  手榴弹弹体,铸铁均匀,预制破片清晰,螺纹口加工规整,木柄握手舒适。

  报告中特别提到,在进行的实弹测试中,其爆炸破片率和杀伤范围,均优于阎老西兵工厂的同类产品,哑火率也低得多。

  “好!真好!”副师长拿起一把刺刀,虚刺几下,赞不绝口,“看看这钢口,这做工!比咱们以前在鄂豫皖用的强多了!这个陈远,是个宝贝啊!”

  政委仔细看着报告,尤其是关于手榴弹性能的描述,脸上露出笑容:“不仅仅是个好铁匠,还是个肯动脑子、能解决问题的匠人。这种预制破片的设计,很实用。关键是质量稳定,这对于我们这样缺乏现代兵工体系的部队来说,太宝贵了。有了稳定的来源,哪怕数量一时上不去,也能让部队心里有底,训练、作战都能更放得开手脚。”

  师首长反复审视着样品,沉吟道:“更重要的是,这证明了一条路是可行的依靠我们自己的条件,动员民间的能工巧匠,加上正确的组织和支持,是能够在极端困难的环境下,生产出堪用、甚至好用的武器的。这不仅仅是一批武器,这是一种方法,一个起点。”他抬头看向后勤部长,“这样的质量,能保证吗?产量现在如何?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后勤部长立刻回答:“报告领导!根据邢台方面和文世舟同志的汇报,质量非常稳定,甚至随着工艺熟练和铁料数量的提升,最近几批还有所提高。

  产量方面,在火药原料充足、人力跟得上的情况下,平均每三五天能交付一批,数量大致有200枚手榴弹、100柄刺刀,还能提供一定数量的地雷、镐头、铁锨,基本能满足邢台地方武装的急需,并有少量可支援兄弟部队。

  目前最大的困难,第一是铁料,尤其是这种适合制造刺刀和弹壳的好钢,需求量极大;第二是火药,虽然他们在尽力自产,但产量和稳定性还需提高。”

  师首长和政委交换了一个眼神。

  政委干脆地说:“铁料,必须全力保证!这是我们目前能给前线部队最直接、最有效的支持之一。

  根据地要想办法生产,更要想办法从敌人那里收集。

  告诉各部队,尤其是活动在正太、同蒲铁路沿线的部队,要把收集钢铁,特别是铁轨、道钉、电线等一切可用金属,作为重要的作战任务和群众工作来抓!破坏敌人交通,同时补充我们自己,一举两得!”

  副师长补充道:“对。可以定个章程,鼓励部队和群众。比如,上交一定数量的铁轨钢材或铜料,可以优先换购他们的手榴弹或刺刀。具体办法,后勤部和作战部研究一下,要简单可行。”

  “这个办法好。”师首长也赞同。

  命令迅速形成并下达。

  而在一线作战部队,尤其是以能打巧打、擅长破袭著称的三八六旅,这道命令立刻被赋予了极大的热情和“创造性”的解读。

  旅长拿着师部的通知和几把寒光闪闪的“沟子造”刺刀样品,在干部会上挥舞着,语气带着他特有的爽朗和狡黠:“都看到了吧?这就是咱们用铁轨换来的好东西!师首长说了,要钢铁,要铜!那咱们还客气什么?正太铁路,那就是给咱八路军准备的‘露天钢铁仓库’!以前扒铁路,主要是让鬼子的火车趴窝。现在,咱还得学会精打细算地‘拆’!铁轨,那是上好的钢,一块也不能给鬼子剩下!鱼尾板、道钉、电线,全给我弄回来!”

  他顿了顿,眼睛闪着光,对后勤的同志说:“你们去跟师里,不,直接跟邢台那边沟通沟通,就说我说的:以后,咱们拆回来的钢铁,得跟那里明码标价!一块完整的鱼尾板,换他一把这样的好刺刀,不过分吧?一节铁轨,换他一箱子手榴弹,我看挺划算!这叫各取所需,互通有无嘛!咱们多拆铁轨,他们多造家伙,同志们多打鬼子!”

  这番话带着旅长式的诙谐,却也道出了最实际的需求。

  很快,“一块鱼尾板换一把刺刀,一节铁轨换一箱手榴弹”的说法,就在三八六旅乃至其他积极破袭铁路的部队中传开了。

  这虽然并非严格的交易指令,却极大地激发了部队和参与破路的群众收集金属的热情。

  破坏交通线与获取军工原料,这两个原本就紧密相关的目标,如今结合得更加紧密,形成了一种充满抗日军民智慧的、“以战养战”的生动循环。

第五十四章 铁流和钢锯

  “一块鱼尾板换一把刺刀,一节铁轨换一箱手榴弹!”

  这带着几分玩笑、却又实实在在鼓舞人心的口号,像一阵风,吹遍了太行山区的八路军各部,尤其是活跃在正太、同蒲铁路沿线的部队。

  它把抽象的战略任务“破坏敌人交通”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奖励,极大激发了战士们和参与破路的民兵、群众的积极性。

  1938年初春的华北,日军虽占领了铁路干线,但其统治远未稳固。

  铁路沿线,碉堡炮楼尚未如后来那般密集成网,巡逻队也并非无懈可击。

  这时日军从数量上是绝对不足的,而伪军数量和组织度还没有跟上,更不要说地方上的伪组织大部分还没有建立。

  这就使得鬼子对铁路沿线的控制力并不强。

  广阔的田野、起伏的丘陵,山脉,为小股部队的隐蔽机动提供了天然屏障。

  过去八路军破袭铁路,多是用炸药炸毁一段,或拧松螺丝、拔掉道钉让火车出轨。

  现在,目标变了要铁,要钢,要尽可能多地拆下来,搬回去!

  夜色深沉,正太铁路寿阳以东某段。

  一支由三八六旅某部一个班和十几名民兵组成的破袭队,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路基旁。

  他们携带着加长的撬棍和特制的大号扳手,眼神热切地盯着脚下冰冷的铁轨。

  “动作快!注意两边远处炮楼的灯光!”班长低声下令。

  战士们和民兵熟练地扑向目标。

  扳手卡住螺栓,裹了布头的锤子敲击,沉闷的“咯咯”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很快,一段铁轨两端的鱼尾板和道钉被卸下。

  “一、二、三起!”

  八条汉子将撬棍插入铁轨底部,齐声发力,沉重的铁轨发出一声呻吟,被缓缓撬离枕木。

  山西的窄轨铁路,铁轨型号较小,每米重量大约15公斤,一节标准十米长的铁轨,总重约150公斤。

  这个重量,对于八个常年从事体力劳动的战士和民兵来说,并不吃力。

  “走!”班长低喝一声。

  八人分成四组,用肩膀扛起木杠,木杠中间用绳索捆着那截沉甸甸的铁轨,迈着沉重的步伐,迅速离开路基,没入旁边的黑暗之中。

  对他们而言,肩上这冰冷沉重的家伙,不是累赘,而是一箱能杀鬼子、能保家乡的手榴弹!

  再重,也得扛回去!

  其他铁料也被装到战士们的背包里。

  然而,带着一根十米长的铁棍在山地夜间行进,困难远超想象。

  道路崎岖,灌木丛生,铁轨不断磕碰阻碍,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更要命的是,他们的行动很快被附近炮楼巡视铁路的日军察觉。

  尖利的哨音响起,探照灯的光柱开始胡乱扫射,密集的枪声在身后响起,子弹啾啾地打在周围的土石上。

  “快!进山!”班长急呼。

  队伍拼尽全力向最近的山沟转移。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沉重的铁轨严重拖慢了速度。

  可是不久鬼子兵就追了上来。

  还是铁轨太耽误事。

  “班长!鬼子追上来了!带着这东西跑不快!”一个战士喘着粗气喊道,肩膀上已被木杠磨出了血印。

  班长看着身后隐约逼近的鬼子和伪军身影,又看看战士们肩上那象征着手榴弹和刺刀的钢铁,心如刀绞。放弃?

  绝不!

  部队上对于手榴弹可以极度缺乏,要是有上一箱手榴弹,他就能跟后面的鬼子好好打一打。

  “不能丢!就是爬,也要给老子爬回去!分散!往林子里钻!利用地形!”班长红着眼睛下令。

  战士们爆发出一股狠劲,扛着铁轨,连滚带爬地冲进一片相对茂密的树林。

  利用黑暗和复杂地形的掩护,他们终于暂时甩掉了追兵,但每个人都已筋疲力尽,肩膀开始磨破了皮肤。

  看着这长长的、根本无法在狭窄山路上快速移动的铁轨,班长知道,这样不行。

  天快亮了,鬼子很可能展开搜山。

  “找地方,先把这东西藏起来!标记好地点,回头再想办法运!”他最终无奈地下令。

  战士们怀着巨大的不舍,将这根“一箱手榴弹”小心翼翼地藏进一个隐蔽的石缝,做好标记,然后迅速转移。

  这次经历很快被反馈上去。

  铁轨是好,但太长了,难以在敌情下快速搬运。

  很快,新的办法被摸索出来:在靠近铁路的游击区边缘,寻找可靠的、有简易炉子的铁匠铺或秘密地点。

  拆卸下来的长铁轨,先就近运到这些地方,用煤炉或炭火将铁轨中间烧红,然后用大锤和子硬生生将其砸断或劈断,分成两三截,每截不过三四十公斤,再用骡马驮运或人力背负,就容易多了。

  当陈远从文世舟那里听说了战士们为了搬运铁轨付出的艰辛,以及用土法“烧断”铁轨的笨办法时,他既感动于战士们的执着,又为那粗糙方法造成的材料浪费和效率低下而感到可惜。

  “要是能有更快的办法,在现场就能把铁轨切成几段就好了。”文世舟感叹道,“烧断太费时费火,还容易把好料子烧坏了。”

  陈远心中一动。更快的办法?

  现场切割?

  他想到了钢锯。

  前线的困难成了陈远研发的动力,他让燧火平台分析用什么样的钢锯才能快速锯开铁轨。

  重型钢锯弓的样品和之配套的经过特殊热处理、硬度极高且耐磨的钢锯条,就被制造出来。

  这些锯弓结构坚固,可以承受很大的拉力;锯条则针对切割钢铁优化了齿形和材质。

  陈远在铁匠铺里实验了一下,只用半个小时,经过四个人轮番上阵,人歇钢锯不停,就可以把铁轨锯开。

  这个时间还是可以的。

  有时都可以在铁路上直接这么干。

  第一批20个的钢锯弓和上百根锯条被紧急送往了铁路沿线的破袭部队。

  随同送去的,还有简单的使用说明:需要两人配合,一人稳住锯弓,一人用力拉推;锯割时最好在切口滴点水或油降温。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下一次破袭行动中,战士们携带了这种新式工具。

  在卸下铁轨后,两人一组,架起钢锯,对准预先量好的位置,“嗤啦嗤啦”地锯起来。

  虽然依旧费力,但比起烧红再砸,速度提高了不止一倍,而且切口整齐,不伤材料,动静也相对可控。

  一根十米长的铁轨,很快就被锯成了两截或三截易于搬运的短铁。

  破坏的模式从此升级。

  从前铁轨是撬下来,艰难搬运或就地烧断;现在是撬下来,就地锯断,轻松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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