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400节

  未来的研究院,我们设想是研究与教育并重。一方面,集中现有最优秀的工程技术人员,在项目中学习提升;

  另一方面,我们希望依托研究院,开设高级研修班和专业课程,直接从大学选拔优秀毕业生进行定向深造。

  当然,这一切的顶层设计和核心课程,都需要像二位这样的专家来主持规划。”

  王弼总结道:“简单说,我们有一个初步的框架和决心,但缺乏填充这个框架的具体技术人员。

  我们希望能以现有的松岭厂设计所和试验设施为基础,在二位的主持和规划下,逐步升级、扩展,最终建成我们自己的空气动力与喷气推进研究院。

  在这里,理论研究、实验验证、型号预研和人才培养能够形成一个良性循环。”

  屠守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对方的设想,与他内心对国内航空科研体系该有的样子不谋而合,甚至更为宏大和系统。

  而且,对方展现出的不是空想,而是基于现有工业基础和清晰认知的务实规划。

  “我明白了,”屠守锷抬起头,目光锐利而专注,“那么,关于这座规划中的风洞的初步设计资料、选址考量,以及现有的、可用于喷气基础研究的技术人员名单和背景材料,我们希望能尽快看到。还有那份报告,如果可能,我们也想拜读一下,了解整体的思路。”

  钱伟长补充道:“还有研究院的初步组织架构设想、资源投入的预算概算,以及与其他研究机构、大学的协作机制设想。”

  问题一个比一个具体,一个比一个深入。这不再是礼节性的询问,而是即将投身其中的专家,在认真评估一个项目的可行性和自己的角色。

  王弼和常乾坤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常乾坤站起身,伸出手:“所有相关的、不涉及最高机密的资料,我们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调阅。

  我们有的是时间,就请二位先从了解这些开始。然后,我们再慢慢谈仔细地谈,深入地谈。”

  实际上到了这一步聘请他们,已经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

  这样的计划也确实足够吸引他们为之奋斗。

第四百三十一章欢迎来到科幻实验室

  641工程进行的各项准备工作中,有在更大范围内,特别是仍处于南方政府控制区内的知名大学和研究机构中,系统性地甄别、考察和建立与核物理、放射化学、数学、冶金、机械工程等相关学科顶尖学者及潜力人才。

  正是在这份秘密的人才计划中,两个在法国巴黎居里实验室工作的名字被重点圈出:钱三强、何泽慧。

  很快万里之外的巴黎,一场精心策划的接触也在悄然展开。

  战争的伤痕尚未抚平,但科学之光已重新点亮。

  在镭学研究所,钱三强与何泽慧这对学术伉俪,正沉浸于原子核裂变的最前沿。

  一天,一位自称来自“全法华侨抗日救国联合会”的吴干事,通过可靠关系找到了他们。

  这家组织成立非常早,只是德法战争开始后不久,随着法国投降,就又被迫沉寂下来。

  而随着法国光复,组织又开始活动。

  联络更多的在法华人。

  这一天在拉丁区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馆,吴干事没有客套,转达了一份特殊的口信。

  来自他们西南联大时期一位已秘密前往北方的恩师。

  钱三强和何泽慧面前放着已经凉了的咖啡。

  吴干事转达的家书口信,像一块灼热的炭,落在他们心底。

  他们一直在关心着国内的情况变化,对于根据地能够快速光复国土,并打到朝鲜非常欣慰。

  可随着美国引爆了原子弹,就让他们更深知原子武器的威力,对国内的担忧日甚一日。

  国内已经落后于西方国家太多,如果在此再次落后,那么未来将有更多的苦难降临于我们头上。

  只是他就他们了解国内政治分歧还不能够解决政治问题,至于作为研发原子武器似乎更遥遥无期。

  但今日收到信件让他们内心之中极为震惊。

  “原子奥秘……立于不败之地……”何泽慧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杯沿。

  她和钱三强在居里实验室日夜打交道的,正是这宇宙间最核心也最危险的秘密。

  国内有人不仅知道,还在试图做大事?这超出了他们对故国现状的所有想象。

  “纸上谈兵容易。”钱三强沉吟着,他有着科学家的审慎。

  “约里奥-居里先生说过,这需要一整个工业体系的支撑,需要难以想象的人力、物力和时间。我们现在有什么?战乱方歇,百废待兴……”他的话里有关切,更有深重的疑虑。

  他们何尝不想报国,但更怕热血空付,才华湮没于无谓的消耗。

  吴干事显然有备而来。

  “那边托我向两位先生传达,”吴干事声音平稳,如同在陈述一项普通的工作,“他们目前在山西和辽东找到相关矿物,并进行了提纯,并进一步扩大搜寻范围,已经在其他地区发现更多的矿物,正在进行开采。”

  除了太行山和海城,根据陈远的记忆,在朝鲜和广西也找到了相关矿物。

  只是这两个地方的开采方式并不相同,朝鲜方面党政机关是全力配合的,而广西现在还属于桂系军阀控制,那里只能采用商业收购矿石原料的办法,进行小规模的开采。

  但不管怎么说,原料已经源源不断地运到了根据地,并在平台内部不断提纯积累着。

  钱三强和何泽慧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那方居然已经开始收集原材料并进行提纯作业,这效率太快,能力也更强。

  要知道找寻到铀矿并不是非常困难的事情,但将其提纯难度就可想而知。

  就他们所知,这需要极为庞大的电力和数量惊人的设备才能做到这一步。

  “他们是如何做到的?”钱问道。

  “这方面我就不清楚了。”吴干事点头表示歉意。

  钱没有在意这件事情。

  吴干事继续道:“他们还提到,在尝试建造一种用于研究中子行为的、规模较小的石墨反应装置。石墨的提纯和加工是难点,他们从太原的钢铁厂和碳素制品项目中抽调了人手在攻关。

  他们希望,如果能获得更纯净的石墨和重水,或者找到合适的普通水减速剂的设计方案,就能进行基础的链式反应实验。他们最缺的,是能从头计算这些过程、设计具体实验、并指导工程实现的人。用他们的话说,‘我们现在有找到矿石的手,有烧炉子的手,有车零件的手,但还缺能看懂整张图纸、并告诉我们每一锤该往哪里敲的手。’”

  “他们知道约里奥-居里先生的团队在法兰西学院的工作吗?”何泽慧问,语气里带着探究。

  “我不清楚他们知道多少细节,”吴干事回答得很实在,“但带话的同志说,他们对巴黎学派在人工放射性、中子轰击方面的开创性工作十分敬佩,也一直在搜集相关的公开论文。

  他们还特别提到了,如果有可能,他们非常希望能了解回旋加速器离子源和真空系统的具体设计经验,哪怕是失败的经验也好。他们认为,工程上的细节,往往比原理更致命。”

  谈话没有承诺,也没有具体细节,甚至没有提及任何宏大的目标。

  它就像一次简单的朋友交流,对方清晰地列出了已经开始的探索、遇到的困难、以及缺少的关键环节。

  正是这种具体到近乎枯燥的陈述,让钱三强和何泽慧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分量。

  对方不是在空谈理想,而是在实实在在地解决问题,并且清楚地知道,解决这些问题需要什么样的大脑。

  不管对方说的是真是假,对方至少已经在接触他们并做了某些事情。

  那个挂着政府之名的组织对于他们在外,几乎是不管不问的。

  此后几个月,更多的信息从不同渠道传来,许多出国留学的专家,都是受到了一些或明或暗的招揽。

  根据地似乎在进行更大程度上的工业建设。

  似乎政治的纷乱并没有影响他们的脚步。

  夜深人静时,在巴黎的公寓里,钱三强和何泽慧常常相对无言,面前摊开着最新的《自然》或《物理评论》,心里却翻腾着远方的波涛。

  “泽慧,”一天晚上,钱三强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在这里,我们有最好的实验室,有顶尖的同行,有稳定的生活。回去,可能意味着从零开始,意味着难以想象的艰苦,甚至可能……一事无成。”

  何泽慧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三强,我们当年为什么学这个?仅仅是为了在《物理评论》上多一篇署名吗?”她走到窗边,望着东方,“老师他们,在战时的地下室坚持研究,是为了什么?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现在,祖国最需要这个力量的时候,有一群人,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点起了火把,在喊需要引路的人。我们看见了,知道了,还能安心地坐在这里,只做世界的科学家吗?”

  国内那种条件下进行所谓的研究,在她看来就是明知不可能而为之。

  他们可以,为什么我们两人就不可以加入?

  她转过身,眼中是科学家特有的锐利和决绝:“我想回去看看。看看那火把是不是真的,看看他们到底进行到了什么程度。如果是真的,哪怕只有一点火星,我们也该去把它吹旺。如果不是……我们也算尽了心,再回来就是了。但如果不回去看一眼,我这辈子心里都不会踏实。”

  钱三强握住了妻子的手,长久以来的犹豫和权衡,在妻子这席话面前冰消瓦解。

  他想起约里奥-居里先生私下对他说过:“科学真正的价值,在于它能被用来创造什么,或者阻止什么。”是的,他们的知识,不该只是锁在论文里的公式。

  “好,”他重重点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扛起了更重的责任,“我们一起回去。

  把我们的笔记、资料、能带走的书,都带上。用我们的眼睛去看,用我们的知识去判断。如果那里真是一片值得耕耘的土地,我们就留下,把根扎下去。”

  他们的决定,让约里奥-居里夫妇既惋惜又敬佩。“回到一个需要你们的地方去,这本身就是科学的浪漫。”约里奥-居里先生如是说。

  1946年夏,河北房山,代号“六所”。

  吉普车驶过最后一道戒备森严的岗哨,开进一片从外表看像是大型工厂或研究机构的建筑群。

  灰扑扑的水泥墙面,整齐的苏式红砖楼房,高耸的水塔,远处隐约传来发电机的低沉嗡鸣。

  院子里行人步履匆匆,大多穿着中山装或工装,抱着文件或器具,彼此交谈简短,透着一种心无旁骛的专注。

  这里没有欢迎仪式,只有李强和两位神情精干的助手站在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前。

  “钱三强同志,何泽慧同志,一路辛苦。我是李强,负责这里的全面工作。这位是保卫处的王处长。”李强的握手简短有力,语气平和但透着不容置疑的正式感。

  “按照程序,在二位开始了解具体工作内容和环境之前,有一些必要的手续和规定需要先明确。请跟我来。”

  没有寒暄,没有去办公室,李强直接领着他们进了小楼一层的一间没有任何窗户、只有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的会议室。

  王处长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两份装订好的文件,放在钱三强和何泽慧面前。

  “这是《六所工作人员保密须知与承诺书》,”王处长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

  “里面详细列出了在这里工作、生活所需要遵守的全部保密纪律。核心原则是: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记的不记。所有工作内容、技术细节、人员情况、乃至你们在这里的所见所闻,均属于最高机密,未经批准,严禁以任何形式向所外任何人员包括亲属、以前的同事朋友透露。所有研究成果、实验数据、工作笔记,必须按规定在指定场所使用和存放,不得带离规定区域。违反保密条例,将受到最严厉的纪律和法律制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位科学家:“这意味着,从你们踏入这个院子起,你们与外界的通信将受到必要且严格的检查,你们的行动范围会受到限定,直到项目完成或上级有新的决定。这是一项沉重但必要的责任。请二位仔细阅读,如果没有异议,并决心为此奉献一切,包括必要的个人自由,请在这里签字。”

  文件的内容细致而严苛,几乎涵盖了科研工作者日常可能涉及的所有方面。

  钱三强和何泽慧一页页翻看,神情凝重。

  虽然来这里之前他们心里已经有准备,但是此刻,还是感觉这里的要求似乎还是太多了一些。

  只是他们理解这背后的分量。

  片刻后,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然。

  没有犹豫,他们拿起笔,在文件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王处长仔细检查了签名,将文件收回一份,另一份交给他们留存。

  “从现在起,你们就是‘六所’的正式成员,代号‘601’和‘602’。在外面,可以用代号互相称呼。李强同志的代号是‘01’。”

  “手续完成。”李强点了点头,表情稍缓,但语气依然郑重。

  “欢迎二位的加入。接下来,你们将看到和接触到的东西,是这个国家、这个民族最核心的机密之一,也是我们未来一段时间将要共同奋斗的目标。希望我们合作顺利。”

  说完,他才站起身:“现在,请跟我来,我们先看看你们未来的工作环境。”

  他领着他们走出这间充满仪式感和约束感的会议室,穿过走廊,走向建筑群深处。

  刚才的保密程序,像一道无形的闸门,将过去与现在、外界与这里彻底隔开。

  钱三强和何泽慧知道,签下名字的那一刻,他们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不仅仅是投身科研,更是将个人与一个前所未有的宏大、机密且必然充满艰辛的事业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这种正式的、冰冷的程序,反而比任何热情的口号都更能让他们感受到即将承担的任务的极端重要性和严肃性。

  厚重的大门无声滑开,内部是雪白的墙壁、水磨石地面和明亮的日光灯。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摆满了工作台的开放实验室,台面上是各种钱三强和何泽慧既熟悉又陌生的仪器。

  熟悉的是功能示波器、频谱仪、真空泵组、恒温槽、精密天平;陌生的是它们的外观和部分性能标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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