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399节

  这让他们真正感受到,这里似乎是做学问和研究的好地方。

  两个人在火车上谈了各自的感受,也交流了一些想法,这次去山西恐怕就要决定下来是走是留。

  火车从晋北向南行驶,窗外的景色逐渐从土黄色的山岭慢慢变成了人口稠密的乡村城镇。

  太原车站的规模和气派让屠、钱二人有些意外,站台整洁,人流井然有序,货运场那边更是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机械部件和用油布覆盖的货箱,龙门吊忙碌地装卸,一派繁忙景象。

  前来迎接他们的同志安排得周到而简朴,没有繁文缛节,很快将他们安顿在城内一处清静的招待所。

  负责接待的同志言语间透着一股务实和自信,简单介绍了太原作为重要工业基地的情况,并告知他们,前往松岭的行程已安排妥当,明天一早就有火车南行。

  “松岭不在太原,”接待同志解释道,“在太行区,靠近长治。我们先坐火车到长治,然后换汽车进山。路不算好走,但绝对值得一看。”

  次日行程紧凑。

  从太原到长治的铁路明显是新近修缮或扩建的,列车运行平稳。

  在长治,他们换乘了两辆涂着军绿色油漆的吉普车,沿着新修的碎石公路向东南方向的丘陵地带驶去。

  道路蜿蜒,但看得出经过精心修筑,路旁偶尔能看到“军事禁区”或“生产重地”的简易标志。

  随着车辆深入,周围的植被愈发茂密,但并非荒无人烟的深山,而是有规划地分布着一些小型居住区、仓库和显然是配套工厂的建筑。

  当他们最终穿过一道设有岗哨的峡谷,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经过平整、背靠丘陵的巨大谷地展现在面前,谷地中坐落着连绵的厂房、仓库、办公楼和宿舍区,高耸的水塔、整齐的管线、以及几条明显是跑道的灰白色带状地面,构成了一幅极具现代工业感的画面。

  这里就是松岭。

  这些年根据地不断投入建设,已使松岭不仅是一座飞机制造厂,更是一个航空器产业制造集群。

  进入厂区,一种高度组织化、专业化的生产气息扑面而来。他们见到了航空委的王弼、常乾坤以及松岭厂厂长方辞等人。

  简单休整后,在他们的陪同下,参观正式开始。

  这显示了航空北对于他们两个人是极为重视的,这也是根据地现在对于人才引进政策的方向。

  日本、南方统治区、海外。

  “二位先生远道而来,想必最想看看我们吃饭的家伙。”方辞的语气带着一种实干家的干脆。

  屠守锷点头:“我们对根据地的战机可是久仰大名了。”

  推开沉重的隔音门,厂房内特有的景象和声响扑面而来。

  明亮的灯光下,金属反光,铆枪哒哒作响,空气中弥漫着铝合金、特种涂料和润滑油的混合气味。

  而最先抓住他们眼球的,是厂房中央那几架正在装配的、流线型的身影。

  “猎隼……”屠守锷低声说出了一个名字,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没错,正是它。单发,下单翼,气泡式座舱,线条凌厉而流畅。

  虽然早在海外,他们就不断从广播短波和零星的新闻稿中听到它的威名如何在中国上空压制了日军的零式,如何为轰炸机群护航,被誉为刺破长空的利剑。

  但传闻与亲眼所见,终究不同。

  此刻,它就在数米之外,蒙皮光滑得几乎没有接缝,铆钉排列整齐如刻度,起落架舱门严丝合缝。

  工人们正在安装机载设备,动作熟练。

  一种奇特的感受涌上心头:那些曾在地球另一端鼓舞人心的战报,其主角之一,此刻正以如此具体、如此精湛的工业造物形态,呈现在眼前。

  它不是模糊的概念,而是可以触摸、可以分析、甚至能让人想象它呼啸升空姿态的实体。

  钱伟长推了推眼镜,凑近观察机翼前缘和发动机整流罩的细节,心中快速评估着其设计理念的先进性。

  “这边是鹏式,双发中型轰炸机。”方辞引着他们走向另一条装配线。

  体型更大的双发飞机正在进行最后的总装。

  对于鹏式,他们同样不陌生,广播里关于它远征日本本土、轰炸军事目标的报道,曾让无数海外华人热血沸腾。

  此刻看到实物,其机体结构之坚固,弹舱设计之合理,都显示出这是一款成熟且有效的作战平台。

  看到猎隼和鹏式,更像是对长期听闻的一种证实根据地的航空工业,确实达到了能够独立设计制造先进作战飞机的水平,这本身已是极大的震撼。

  然而,当他们跟随方辞走到厂房最深处,看到那被独立隔开区域内的庞然大物时,先前的证实感瞬间被一种全新的、更强烈的冲击所取代。

  那是一种体型远超鹏式的四发重型轰炸机。修长的机身,巨大的翼展,四台大功率发动机,多轮起落架……它静静地停放在专用型架上,犹如一只收敛了羽翼的巨鸟,散发出无声的威慑力。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之前的任何听闻或想象。

  “这是……?”钱伟长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方辞。

  “鲲式,”方辞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远程重型轰炸机。设计航程和载弹量,都是为了满足战略需求。它定型投产时,战争已经结束,所以没赶上对日作战。现在,它是我们空中力量的战略支柱,也是技术集成的体现。”

  屠守锷绕着这架巨兽缓缓走动着,目光锐利地扫过它的每一个细节:机身表面处理工艺,机翼与机身的结合部,发动机短舱的进气设计,尾部炮塔的布置……他的专业素养让他迅速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架更大的轰炸机。

  其设计理念、结构布局、乃至材料应用,都透露出远超猎隼和鹏式的技术复杂性和前瞻性。

  根据地竟然不声不响地搞出了这种东西?而且看起来已经进入了量产准备阶段?

  这个发现带来的震惊,远比看到早已闻名的猎隼和鹏式要强烈得多,因为它完全颠覆了他们对根据地航空工业发展阶段和能力的既有判断。

  “发动机是特制的星形气冷大功率活塞发动机,部分承力结构用了我们新搞出来的高强度轻质合金,”方辞简略地介绍道,拍了拍冰冷的机身蒙皮。

  “为它配套,我们差不多把冶金、加工、装配的各个环节都逼上了一级。它本身,就是最好的技术验证和牵引平台。”

  参观随后扩展到机械加工、钣金、热处理车间。

  他们看到了规模不小的精密机床群,大型的蒙皮拉伸和成型设备,以及正在进行的复合材料部件试制。

  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这里拥有一个完整、系统、且技术水平相当可观的飞机制造体系,绝非小打小闹的修理或仿制。

  最后,他们被带到了厂区一角相对安静的设计所和试验区域。

  在一间宽敞的房间里,他们看到了一座正在运行的低速回流式风洞。虽然规模无法与欧美顶尖实验室相比,但结构完整,测控设备齐全,技术人员正在认真记录数据。

  旁边的静力试验室内,一个猎隼的机体骨架正在进行加载测试。

  设计室里,绘图板和计算尺摆放有序,墙上挂着详细的结构图纸,甚至还有几台复杂的机械模拟计算机在运作。

  这一切,构建了一个远超他们最乐观估计的图景:这里不仅有先进飞机的生产线,更有支撑持续研发的初步基础。

  晚饭后的交谈,在厂部一间简朴的办公室进行。

  王弼和常乾坤都在。

  “今天看到的,是我们过去几年集中力量解决有无问题、建立体系的结果。”常乾坤开口道。

  “猎隼、鹏式,证明了我们能制造战术飞机。鲲式,则证明了我们有向更复杂、更尖端领域挑战的意愿和初步能力。但这一切,都建立在消化、吸收、整合和改进的基础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屠守锷和钱伟长:“我们很清楚,活塞发动机的时代虽未结束,但未来必然属于新的动力方式。我们在应用领域追赶上来了,甚至在某些点上有所尝试,但在基础研究、在探索未来可能性的前沿领域,我们几乎空白,也极度缺乏能指引方向的人。”

  王弼接着说:“我们请二位来,不是只看我们有了什么家当。家当再厚,坐吃也会山空。我们是想让二位看到,这里有一个能够将想法变成实体的工业基础,有一批渴望学习、能干实事的年轻人,也有决心为更远的未来投资的魄力。

  我们想在此基础上,筹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专注于空气动力学和未来飞行器技术的前沿研究院。

  它需要规划,需要一流的实验设施,更需要能把握世界技术潮流、提出并解决关键问题的领军者。”

  “这里能造出鲲式,意味着我们有了不错的工程实现能力。”常乾坤的语气很诚恳。

  “但我们更需要能告诉我们,五年、十年后,我们应该造什么,以及为什么造那个的人。我们希望二位能留下来,帮我们搭建这个面向未来的大脑。图纸和工厂,我们有了;我们需要的是能画出下一张、下下一张蓝图的人。”

  房间里很安静。

  一天的参观,信息密集而富有冲击力。从闻名已久的猎隼、鹏式,到意外出现的鲲式,再到背后那个初步成型但雄心勃勃的研发体系,最后是眼前这清晰指向未来的邀请。

  屠守锷和钱伟长沉默着。

  最初的震惊逐渐沉淀,转化为一种更为复杂的评估。

  这里展示的不仅是成就,更是一种路径和可能性。

  一个能够孕育出鲲式这种级别装备的体系,其潜力、其执行力,以及其决策层表现出的远见,对他们产生了实实在在的吸引力。

  屠守锷和钱伟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震动与深思。

  鲲式的出现,彻底刷新了他们对根据地航空工业能力的认知上限。

  一个能够孕育出这种级别装备的体系,其内在的潜力、强悍的执行力,以及决策层所表现出的、甘愿为长远战略目标投入巨大资源的远见,对他们产生了实实在在的、沉甸甸的吸引力。

  这不再是简单的能否做事,而是能将事情做到何种高度、何种深度。

  最初的震撼过后,屠守锷迅速恢复了学者特有的冷静与专注。

  他没有沉浸在对眼前成就的赞叹中,而是立刻将思维转向了更核心、更长远的问题。

  他轻轻吸了口气,目光扫过王弼和常乾坤,提出了一个关键而直接的问题:

  “王主任,常总工,感谢让我们看到这些。这确实……远超我们最初的想象。不过,我更想了解的是,有了猎隼、鹏式,乃至鲲式这样的成果之后,航空委下一步的规划是什么?继续沿着活塞动力的道路深化改进,还是……已经有了新的技术方向?”

  这个问题切中了要害。钱伟长也微微点头,这正是他最关心的。

  成就代表过去,而规划和方向,才决定未来。

  常乾坤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为郑重:“屠先生问到了根本上。猎隼、鹏式解决了我们战术空军的有无和骨干问题,鲲式则为我们提供了战略投送和威慑的平台,也验证了我们在复杂系统整合、新材料应用上的能力。但它们都基于活塞发动机,性能的提升正在接近瓶颈。世界航空技术的潮流,已经指向了喷气推进。”

  梅塞施米特 Me 262的横空出世,震惊了航空界,也为世界航空界指明了喷气式这一新方向。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但眼神异常明亮:“不瞒二位,下一步,我们确实将喷气动力和与之配套的飞行器研究,列为最高优先级的探索方向。

  这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一个必须进行的、长期的战略投入。”

  屠守锷两人点点头。

  根据地既然已经能够造出这么漂亮的活塞式发动机,必然不会忽视向喷气式飞机发展的脚步,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

  王弼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不算太厚、但装订整齐的文件,放在桌上,推向屠守锷和钱伟长。“实际上,针对这个方向,我们内部已经进行过相当长时间的酝酿和初步规划。

  军工总局那边,也收到并高度重视,关于系统开展喷气推进技术基础研究的建议报告也已经递交上去了,得到组织的认可。

  喷气时代我们不能缺席,但绝不能好高骛远。必须从最基础的研究设施建设和原理吃透开始,搭建起我们自己的消化系统和练习场。”

  他指了指那份文件:“这份初步构想,参考了那份报告的精神,也结合了我们自身的条件。第一步,就是建立一个高水平的空气动力研究机构,并同步启动喷气推进的原理研究与部件实验。

  这需要一系列基础性、但至关重要的设施,不同尺寸和速度范围的风洞群,特别是能支撑跨音速研究的高性能风洞;研究燃烧、涡轮机械的基础实验室;高温材料研发平台;当然,还有配套的人才培养体系。”

  屠守锷的眉头微微挑起,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了过去。

  果然,对方的思路非常清晰,而且切中了技术发展的要害。

  没有一上来就喊口号要造喷气机,而是直指最根本、也最艰难的基础研究环节。

  他立刻抓住了关键点:“风洞是空气动力学研究的基石,尤其是未来涉及高速飞行的领域。您刚才提到的那份构想里,对风洞的建设,有具体的规划吗?比如,首要解决的是哪一速度段?计划中的试验段尺寸和气流品质指标如何?”

  他的问题专业而具体,直接跳过了泛泛而谈,进入了技术规划的实质层面。这正是他作为空气动力学专家最关心的核心。

  钱伟长也紧接着问道:“还有人才。这样一个庞大的基础研究体系,需要不同层次、不同专业背景的人员,从顶尖的理论研究者、实验工程师到熟练的技术工人。”

  现有的技术团队知识结构如何?未来的人才培养,特别是高级人才的来源和培养模式,有没有初步的设想?”

  王弼和常乾坤脸上露出了更为舒展的笑容。对方的问题从感慨成就转向了具体的技术路径和资源规划,这无疑是深入合作的最佳开端。

  常乾坤身体放松地向后靠了靠,语气却更加热切:

  “关于风洞,初步构想是以建设一座能够满足亚音速、兼顾跨音速前期探索需求的中型低速回流式风洞为起点。

  设计指标和初步方案确实有,但坦率地说,那更多是基于现有资料和工程能力的推演,急需像屠先生您这样的专家来审阅、修正和深化。至于试验段尺寸、气流紊流度、测量精度这些具体指标,我们正需要您来帮我们确定一个既符合未来需求、又在当前工程可实现范围内的最优解。”

  他转向钱伟长:“钱先生问的人才问题,更是关键中的关键。我们现有团队,优势在于工程实践和型号攻关,但在深层次理论、前沿探索和系统性预先研究方面,力量薄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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