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二百吨。
这个数字在陈振夏心头滚过。
两年前,面对美国人的惊诧,他说出的是一百二十吨。
十倍的跨越。
这不仅仅是数字的增长,更是工业能力、组织水平和地质认识水平的整体飞跃。
这背后,是成千上万工人、技术人员和战士们,在封锁与围困中,用汗水、智慧甚至生命换来的。
在这过程中,钻井深度不断提高,从百米以内,到现在已经钻到了500米,
井深增加是油田扩产的技术支撑之一,但更根本的驱动力来自系统的地质勘探、钻井设备自制和炼油配套建设。
这些措施使得油田的产油和炼化能力都在快速提升,保证了根据地的油料基本供应。
“炼化厂那边,董师傅他们能跟上吗?”陈振夏问。
董开泰等一批老工人,是油田真正的宝贝,他们不仅手艺精湛,更有着丰富的经验和对这片油区的深厚感情。
“二期扩建工程上周已经试车成功。”汪鹏翻开笔记本。
“新的常减压装置处理能力增加了百分之五十,催化裂化装置经过改造,轻质油收率又提高了三个百分点。现在,我们每天能稳定产出超过四百吨汽油,五百多吨柴油,还有相应的煤油、润滑油和石蜡。渣油也没浪费,都进了焦化装置。”
陈振夏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四百吨汽油,足以让多少辆卡车奔跑,让多少台发电机轰鸣,让多少工厂的机器转动。
这些黑色的油流,是根据地经济的血液,更是未来发展的底气。
他的目光越过炼塔和储罐区,落在更远处。
那里,一条更粗的、包裹着保温材料的钢铁管道,正沿着山势,向南方延伸。
“到南泥湾的输油管线,进度如何?”
“主干线九十五公里已经全线铺设完成,正在做最后的清管和试压。
沿线三个加压泵站的基础建设也差不多了,就等您从太原搞来的那几台大功率离心泵到位。”汪鹏回答。
“一旦管线贯通,我们就可以直接把成品油输送到平渡关的储备库和分配中心,比用火车转运,效率能提高三倍,损耗降低七成,而且更安全,不受天气和敌情干扰。”
陈振夏“嗯”了一声。
这条管线,是更高层战略布局的一部分。
将能源动脉更快延伸到黄河对岸,意义非凡。他想起给他“埋头苦干”的题词,这不仅仅是对他个人的勉励,更是对整个石油战线,乃至所有在贫瘠土地上奋力创造奇迹的根据地人民的期望。
“走,去新开的杜甫川探区看看。”陈振夏戴上安全帽。
“汪工,你把最近大理河、延川那边勘探队报上来的岩芯数据和电测图整理一下,晚上开会碰一碰。我感觉,延河湾的构造,可能比我们之前想的还要好。”
“是!”汪鹏利落地合上笔记本。
两人走下观察台,跨上停在旁边的边三轮摩托车。
车子驶过繁忙的矿区道路,沿途是来来往往的卡车、正在检修设备的工人、写着安全生产标语的木板,以及远处炼油厂高大的烟囱里冒出的淡淡白烟。这一切,嘈杂、油腻,却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在杜甫川新搭建的简易井场,钻机正在向地下深处挺进,发出有节奏的轰鸣。
泥浆池翻滚着,戴着铝盔的钻工们全神贯注。
陈振夏和汪鹏蹲在地上,仔细查看着刚刚取上来的岩屑,用手指捻搓,放在鼻尖闻着那熟悉的油气味。
“油砂显示很好。”汪鹏判断道。
“嗯,按设计井深打。注意对比七里村三层系的电性特征。”陈振夏嘱咐井队长。
远处,一列自制的、刷着延长石油字样的油罐火车,正拉响汽笛,拖着长长的油罐车厢,满载着汽油和柴油,沿着新修的支线铁路,缓缓驶向黄河渡口方向。
更远处,勘探队员们的身影,正出没在枣园、延川、青化砭的沟壑梁峁之间,用榔头、罗盘和越来越熟练的眼光,叩问着大地更深处的秘密。
这里,不再是两年前那个让美国观察员们震惊的、孤立的工业奇迹点。
它已经生长为一个根系不断延伸、枝叶日益繁茂的完整石油工业体系的心脏。
每一天,它都在为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注入着源源不断、无可替代的黑色动力。
而陈振夏、汪鹏、董开泰以及无数有名或无名的建设者们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财经委员会石油局局长李复礼,是在九月底一个飘着细油雨的日子来到延长的。
他乘坐的是一辆美制吉普,车身上溅满了从严州一路过来的黄泥,但引擎声依然有力。
组织已经陆续从严州搬迁,太原已经成为新的焦点。
他没有直接去矿部,而是让司机在永坪炼厂外的高坡上停下,独自站在那里,望着脚下这片已然成型的石油城。
油罐列车正呼啸而过,输油管的保温层在秋日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更远处,钻塔如林,抽油机如虔诚的朝圣者,向着大地深处不息地叩首。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气味。
原油的微腥、硫化氢的微臭、柴油燃烧后的微呛,以及那股蒸腾的、属于工业的热力扑面而来,却让他感到一种近乎踏实的振奋。
这里,是奇迹,更是基石。
“陈厂长在杜甫川新区。”闻讯赶来的矿部工作人员告诉他。
李复礼点点头,示意司机调头。
车子在矿区新修的砂石路上颠簸,窗外是往来穿梭的油罐车、材料车,穿着工装、满脸油污却步伐匆匆的工人。
秩序井然,生机勃勃。
这与四年前他第一次来时那种靠几口老井、人工捞油、牲口转盘的生产方式,已然天壤之别。
在杜甫川新区一处刚刚完成井架树立的井场,他找到了陈振夏。
后者正和汪鹏、董开泰等几个核心骨干,围着一张摊在简易木桌上的地质构造图,低声讨论着。
陈振夏的工装袖口卷着,露出结实的小臂,手指点在图上一个等高线闭合的区域,语气肯定:“……这里,背斜形态很完整,闭合面积也够大。我反复对比了七里村、青化砭的测井资料,电性标志层对应得很好。我建议,下一口深探井,就定在这里。”
“李局长!”汪鹏先看到了走过来的李复礼,直起身招呼。
陈振夏闻声抬头,脸上露出笑容,迎上来握手:“复礼同志,一路辛苦了!怎么不先到矿部歇歇?”
“心里揣着事,歇不住。”李复礼用力握了握陈振夏满是老茧的手,又向汪鹏、董开泰点头致意。
“看你们这阵势,又有新发现了?”
“延河湾构造,比我们预想的要好。”陈振夏引他看图,简要解释道。
“我们计划打一口深度超过八百米的基准井,摸清下面整个地层的含油情况。如果顺利,这里可能就是下一个‘七里村’,甚至更大。”
“好,好啊!”李复礼由衷赞道,目光扫过图纸上那些精确的等高线和地质符号,扫过井场那巍峨的钢制井架和崭新的泥浆泵,最后落在陈振夏、汪鹏这些被陕北的风沙和油污刻下印记、却眼神灼灼的面孔上。
这就是根据地石油工业的脊梁,是比任何油流都宝贵的财富。
他没有立刻说明来意,而是跟着陈振夏他们巡视了井场,看了新到的国产钻杆,询问了泥浆性能,甚至蹲在岩屑池边,捻起一撮刚刚返上来的砂样,在指尖搓了搓,又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淡淡的油气味,让他心定。
直到回到七里村矿部那间简陋但挂满了各种地图、剖面图和产量曲线的办公室,喝着用搪瓷缸子沏的、味道浓酽的本地粗茶,李复礼才从随身携带的旧皮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了桌上。
“振夏同志,汪工,董师傅,还有在座的各位骨干,”李复礼的神色严肃起来,手指轻轻点着文件袋。
“我这次来,除了看看咱们延长这里的新发展,给你们打气,更重要的,是带来了财经委员会的一项重大战略决策,以及一个更艰巨、但也可能更光荣的任务。”
办公室里的气氛为之一凝。
陈振夏放下茶缸,腰板挺直了。汪鹏合上了手里的记录本。
董开泰停下了擦拭工具的动作。所有人都看向李复礼,和他手下的那个文件袋。
“咱们延长,干得好!”李复礼先定了调子,语气充满肯定。
“日产过千二百吨,炼化配套基本成型,输油管线都要通到平渡关了。了不起!这是咱们所有石油工人、技术人员,在几乎一穷二白的基础上,拼出来的家业!是咱们根据地的工业血液命脉!”
他话锋一转,手指敲了敲文件袋:“但是,同志们,形势在发展,需求在猛增!光咱们现在拥有的美援汽车,就接近四万辆!道奇、吉普、工程车辆,还有咱们自己的车,都是油老虎。
一个月,光是这一项,就要吃掉一千两百万升汽油!这还不算工厂的发电、机器的润滑、化工厂的原料!美国人那边的油料,咱们不能指望了,也指望不上。未来,一切都要靠我们自己!”
9月初击溃晋南汤恩伯的81集团军,解除了国民党军在晋南对根据地的封锁。
同时严厉警告国民党军,若继续搞对立,届时就不要怪根据地采取行动。
这次国民政府选择在美国调停下忍让。
可是和平的选项,眼看已经没有多少,而战争随时都可以爆发。
“咱们延长的产量,还在涨,年底有望冲一千五百吨。这很了不起,解决了大问题,稳住了基本盘。可是,”李复礼的目光扫过众人。
“要支撑起一个即将到来的、全新的、工业化的中国,要保证咱们的军队、工厂、建设,有源源不断的动力,延长目前的潜力,恐怕……还是不够。咱们需要更大的油田,更多的油!”
陈振夏沉声道:“李局,您的意思是……”
李复礼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叠文件,又将一张大幅的、略显粗糙的东北地区地图在桌上铺开。
地图上,辽河平原、松嫩平原的位置,被人用红蓝铅笔仔细地勾勒、标注了许多符号和问号。
“东北。”李复礼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片广袤的平原区域。
“根据我们掌握的地质资料,包括一些国外公开的、不公开的文献,以及……一些特殊渠道的信息分析,”他略顿了一下,没有明说“陈远”这个名字,但在场几个核心人物,如陈振夏,心里都隐约有数。
“辽河地区,松嫩平原,包括更北边一些,具备形成大油田、特大油田的地质条件!那里的沉积盆地规模,生油条件,储油构造,可能远超我们的想象!”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更大的油田?远超想象?
“中央决定,”李复礼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在全力保障延长油田稳产增产的同时,要立即抽调精兵强将,组织一支最强的勘探开发队伍,携带我们最好的设备,开赴东北,进行石油勘探!
找到大油田,建设新基地,从根本上解决我们国家长远发展的能源问题!”
延长油田的油井出油量普遍不高,这么多井,才支撑起来现在的产量。
要想发展大工业,需要更加高产的油田才行。
他看向陈振夏:“振夏同志,延长油田是我们石油工业的摇篮,是功臣,也是老师。
现在,需要从这个摇篮和老师这里,分出一部分骨血,去开拓一片更广阔的新天地。这个任务,极其艰巨,环境可能比陕北更复杂,气候更恶劣,一切都是从零开始,甚至是从零以下的冻土荒原开始。
但意义,也极其重大!找到东北大油田,我们国家的石油工业,才能说真正站了起来,才能不再为血液发愁!”
陈振夏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他看着地图上那片被红笔圈出的区域,眼神里有激动,有凝重,更有一种被赋予重任的决然。
“李局长,中央和财经委员会信得过我们延长,信得过我们这帮打井的,我们没二话!需要抽多少人,多少设备,您下命令!延长就是大本营,就是后备队!”
汪鹏年轻的脸上也泛起红光,他忍不住开口:“李局长,那些资料……关于东北油田的,我们能学习吗?它的构造类型、储层预测、钻探难点……”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李复礼从文件袋里又拿出几份装订好的、带着油印气息的材料,递给陈振夏和汪鹏。“这是一些初步的地质情况汇总和分析,以及……可能的重点勘探区域方向提示。”他特别强调了提示二字。
“但是,要明确一点,这些只是方向和参考。大地是沉默的,也是复杂的。具体哪里有油,油层多深,储量多大,必须靠我们的钻头,一尺一寸地去探,去验证!没有任何捷径。”
他看向陈振夏,语气格外郑重:“振夏,有个情况必须坦白告诉你。我们掌握的信息,包括这些提示,只能告诉我们,在东北的某些广大区域,比如松嫩平原的安达县一带,极有可能存在大型油田。但具体到经纬度,到哪个屯子旁边,哪块草甸子底下,我们还不知道。可能需要打很多口探井,可能一口井下去几千尺不见油,也可能就在下一口井。
组织对此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不怕投入,不怕失败,但要求我们,必须用最科学的态度,最扎实的工作,去把这大地下的宝藏找出来!”
陈振夏接过那份沉甸甸的资料,迅速翻看着上面那些陌生的地名、地质术语和粗略的构造分析图。
他完全理解了李复礼的意思有希望,有方向,但前路充满未知和挑战。这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
当年在陕北,不也是从零开始,靠着榔头和罗盘,一点一点摸出来的吗?
“明白了,李局长。”陈振夏的声音不高,但异常坚定,“就是摸着石头过河,不过这次,咱们的石头更大了,河也可能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