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线还很粗糙,很多工序依赖熟练工的手艺,但流水线的雏形已经具备。
陈远看到了缸体、曲轴的铸造和加工线,看到了变速箱的组装台。
厂长陈郁直言不讳:“修坦克是输血,造拖拉机和发动机才是造血。拖拉机是农业和运输的急需,柴油机是坦克的心脏。我们现在能用缴获的零件攒出能跑的坦克,但距离完全自主生产一辆坦克,还差得远。材料、工艺、特别是发动机的寿命和可靠性,都是大问题。”
总工程师韩工则带陈远看了他们的宝贝几台正在试制的大功率柴油机。
这是陈远规划的D6。
直列六缸,预燃室,水冷,排量约7.5升,约120马力。
用于5吨以上重型卡车、大型工程机械、100千瓦以上发电机组。
“D2和D4柴油机我们已经可以生产,现在就D6还不能完成制造。”韩工介绍道。
“我看你们这已经进行了战车的修理,是不是也想进行战车制造?”陈远问道。
“我们是有这个想法,可是这需要更大马力的柴油机,这方面我们还没有设计制造的经验哦。需要上级的支援。”陈郁解释道。
陈远点点头,他让平台查过,需要200马力以上,最少是十缸的柴油机才可以运行一台中型坦克。
要是防护和机动更好,马力还要更大。
“你们先把D6柴油机技术摸透,更大马力的柴油机图纸会逐步到位的。”陈远也没有详细说。
他提供的这一系列柴油机主要都是民用的柴油机,至于军用柴油机设计上肯定不同。
所以他还需要回去跟平台斗智斗勇一番,才能让平台拿出更好的设计和制造方案。
“那太好了。”陈郁知道他们这里现在简单的制造还行,但要说设计一款新的柴油机,根本就没有这个技术能力。
军工总局提供的设计和设备方案,他虽然一直都想了解是那个单位做的,可是军工总局只给了两个字,保密。
这让他不得不收起好奇之心。
渐渐地他接触了太原其他工业生产部门的技术人员和管理者之后,就知道军工总局只管拿出来各种各样的技术方案和制造设备。
但具体的设计者,提供者都是保密。
有些接触军工部早的人,大概是知道一些,可是他们也都讳莫如深,根本就不透露来源。
现在这个军工部的技术顾问既然这么说了,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老杨,老杨也冲他点点头,意思也就很明确了。
看来这军工总局秘密还是真多呀!
接下来陈远又去了太原机车厂。
比起前两者,机车厂显得传统而有序。
高大的组装车间里,两台已经完工的蒸汽机车头如同黑色的巨兽,静静地卧在铁轨上,锃亮的部件反射着天窗透下的光。
工人们正在第三台机车的骨架上忙碌。
这就是胜利一型蒸汽机车,基于燧火平台优化过的经典设计,结构更合理,牵引力更大,适合根据地多山的地形和当时的技术水平。
厂长自豪地介绍,从锅炉、汽缸到车架、走行部,除了一些最精密的仪表和阀门,其余都已经实现自产。
虽然月产量还很低,但毕竟实现了零的突破,并且已经在线路上经历了初步考验。
“关键是形成了生产能力,”厂长说,“有了这套班子,有了工艺积累,以后改进型号、甚至发展更先进的机车,就有了底子。现在最头疼的是大型铸钢件的成品率,以及一些特殊合金钢的供应,比如过热管。”
陈远看到了整洁的车间、相对规范的工艺流程、以及工人们脸上那种制造出完整大型复杂机械的成就感。
这里代表着一种相对成熟的、系统性的工业化能力,虽然水平还不高,但框架已经搭起,正在稳步积累。
接下来还是要加快生产,数量才是发展的重点。
还有太原化工厂,这里主要还是配套军工厂,许多生产上已经进行了改进,但设备还是比较陈旧,没有完全更换新的设备。
这个工厂的一些设备更新订单还积压在陈远那里,得等到三四月份才能给他排上。
当陈远提出膜法或变压吸附回收氢气的可能性时,总工既兴奋又无奈:“陈主任,这想法好啊!这氢气白白烧掉,我们心疼!可你说的那些膜、吸附剂,咱们见都没见过,更别说制造和维护了。我们现在最头疼的是合成塔内件腐蚀、催化剂中毒、还有煤气净化不彻底这些问题。”
陈远理解这种无奈。
在化工厂,他更深刻地感受到,先进化工技术与落后的工业基础之间的鸿沟,可能比机械制造领域更大。
它高度依赖成套设备、精密仪表、特殊材料和严格的过程控制。
这里的问题更加基础,也更加棘手。
最后陈远前往太原第一发电厂。
陈远参观了正在安装调试的新机组,1500千瓦中压汽轮发电机组。
相比厂里原有的老旧低压小机组,这台新机器显得精致而高效,代表了根据地电力工业的一个小台阶。
工程师介绍,同样的燃煤,这台新机组能发出更多的电,而且运行更稳定。
类似机组已经在根据地其他地方投产了十多台,技术算是比较成熟了。
“但这还远远不够,”电厂负责人指着窗外一片正在平整的土地,“一个太钢扩建,一个重型机械厂上马,再加上其他工厂,电力缺口只会越来越大。我们现在是拆东墙补西墙。
这台新机组投产后,能缓解一点,但长远看,必须上更大容量的机组,还得建新电厂。
煤炭供应、水源、电网稳定性,全是问题。”
在这里,陈远感受到的是一种被需求紧紧追赶的紧迫感。
电力是所有工业的粮草,而粮草的增产速度,似乎总是赶不上前方大军扩张的步伐。
看来高压的更大的机组,还是要在这里尽快上马。
而且需要同时上马两套以上,也可以一个在建,另一个就要规划上。
这样才可以跟得上太原工业的扩张。
实际上根据地的电力部门也在关注平王村,正在考虑上马高压机组的建设和使用。
虽然中压技术更稳妥,但迫切的电力需求,已经不允许再慢悠悠地发展了。
考察了一大圈,笔记也记了很多,陈远也思考了很多。
离开太原前一天,陈远感觉收获满满,但也需要跟军工总局的领导们谈谈。
有了这个想法,他在招待所整理了一下思路,就径直回了军工总局那座旧楼。
刚推开那吱呀作响的木门,就闻到一股混合着烟丝和烤土豆的香气。
“你来的正好。”局长阚思俊的大嗓门响起。
只见他和副局长刘鹏、后勤处长杨富云三人,正围着屋里那个小炭盆,盆沿上烤着几个土豆,旁边小桌上摆着一碟咸菜,半瓶白酒,几个搪瓷缸子。
“快,坐下暖暖。”刘鹏招呼着,递给陈远一个小板凳。杨富云则给他倒了半缸子酒。
“我不喝。”
“怎么不喝,这可是汾酒,阚局长请客。”
“我没有什么酒量。”
“多喝些就有了。”阚局长把酒摆在陈远眼前。
陈远也就不客气了,这酒也就只有三两的样子,还在陈远的酒量之内。
陈远挤到炭盆边,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深深吸了口气。
天气又降温了,从招待所走到这里他的手都有些僵住。
“怎么样,陈主任,这几天转下来,有啥感想?别整虚的,咱这儿没外人。”阚思俊用根树枝拨拉着炭火,开门见山。
陈远抱着热水缸子,组织了一下语言,没急着说结论,而是从具体的人和事说起:“感想就是……咱们的同志,是真拼命,也是真难。”
他掰着手指头,像拉家常:“钢铁厂老伍,你们熟吧?眼珠子熬得跟兔子似的,守着新高炉工地。他跟我说,现在最愁的不是炉子怎么砌,是将来炉子转起来,能把富氧鼓风、热风温度那些参数玩明白、能处理突发状况的炉长、工长,掰着指头数不出几个。机器图纸能弄来,可把这机器用出最大能耐的人,得自己一点点摔打出来,急不得。”
刘鹏点点头,抿了口酒:“伍禅是个实在人。他这话说到根子上了。不光他那儿,哪儿都缺明白人。”
“是啊,”陈远接着说,“重型厂那边,三千吨水压机那大架子,看着是提气。可负责安装的吴工私底下跟我倒苦水,说那四根主立柱的安装精度,要求极高,差一丝,将来锻压受力就不匀。厂里能看懂那套复杂安装图的,加上他也就三两个。能指挥吊装、能现场解决安装变形的老师傅,更是宝贝疙瘩。他怕啊,怕机器立起来了,却成了摆设,或者用起来磕磕绊绊,三天两头出毛病,那罪过可就大了。”
杨富云叹了口气,接过话头:“这还是人手不足呀!”
炭盆里的火偶尔噼啪一声,映着几人沉思的脸。
陈远顿了顿,语气更沉了些:“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咱们从无到有,搞出这么多厂子,弄来这么多新机器、新技术,成绩惊天动地。可咱们的底子,到底撑不撑得起这么快的个子?”
他看向阚思俊:“阚局长,咱们根据地,老百姓和工人里头,十个有几个能顺畅读懂报纸?一百个工人里,有几个能完全看懂自己操作的机器说明书,明白里面的原理,而不是仅仅记住师傅教的几个动作?
咱们办的学校,培养一个能独立处理复杂工艺的技术员要多久?培养一个能管理一条现代化生产线的干部又要多久?”
阚思俊默默卷了支烟,点燃,深吸一口:“识字率,乐观估计,不到百分之五。能看懂复杂图纸的,更是凤毛麟角。学校和培训班,一直在办,可杯水车薪。培养速度,远远赶不上工厂扩张的速度。很多时候,是好机器等着人来开,急得人跳脚。”
“问题就在这儿。”陈远身体微微前倾。
“咱们现在这套以机器、流水线、标准化为核心的工业生产体系,本身就需要大量具备基本文化、能理解简单指令、能适应严格规程的劳动者,更需要相当数量的技术骨干和管理人才来支撑。可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符合条件的人。”
“我这几天看得越多,心里越觉得,咱们未来几年,甚至十年,首要任务可能不是急着去够更高、更先进的技术。
比如更精密的机床、更复杂的化工流程、或者更自动化的生产线。那些东西当然好,可它们对人才、对管理、对整个工业配套体系的要求,是指数级增长的。咱们现在连消化、巩固好眼下这摊子,都感觉吃力。”
他拿起一个烤得焦香的土豆,在手里掂了掂:“我的想法是,得下决心,用一股子笨功夫、长力气,把现有的基础砸结实了。让现有的工厂,真正把产能开足,把质量稳住,把成本降下来,把设备维护好。
同时,拿出比搞大项目更大的决心和力气,去办基础教育,去搞实实在在的、贴合生产需要的职工培训。让尽可能多的孩子能上学识字算数,让更多的工人在岗位上不仅能熟练操作,还能知道为啥这么操作。”
“有时候,慢就是快。”陈远总结道,“先把脚下这块地夯瓷实了,练出一大批能熟练使用现有机器的合格工人,建立起可靠的生产体系,这比急着去研发更先进的设备,更对咱们长远来说,可能更管用,也更扎实。”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炭火偶尔的哔剥声。
陈远剥开烤焦的土豆,面香一下填满了口腔。
刘鹏缓缓开口:“陈主任这话实在,咱们有时候是有点着急,上面催任务,下面要设备,总觉得不够新、不够快。可静下来想想,新机器趴窝,好材料用废,新产品出不了厂,根子很多确实不在机器本身。老阚,我觉得陈主任这个巩固、打基础的思路,值得咱们好好琢磨一下。有些项目,是不是可以缓一缓,集中力量把已经在干的、关系到全局的项目,彻底吃透、搞好?”
杨富云也点头:“对,特别是人才培养和基础管理这块。后勤保障上,我也觉得不能光是追着要新东西,得帮着下面把现有的设备台账、维护规程、备件管理这些基础工作建起来。这些东西看着不起眼,可真要做好了,能顶大用。”
阚思俊把烟头按灭,看着陈远:“你这一圈,没白跑。看的明白,想的也深。是啊,不能老是踮着脚够高的,先得站稳了。你回去,也把这边看到的、想到的,整理一下。有些事,急不来。稳扎稳打,把咱们现有的力量拧成一股绳,把基础打牢,这恐怕是眼下最要紧的技术活儿。”
陈远重重点头。
他知道,这番话并没有提出任何具体的技术方案,但它触及了比单纯技术更根本的问题发展路径的选择和重心的把握。
大家边吃边喝边谈,在这个简陋温暖的小屋里,围绕着一盆炭火,把整个根据地的工业先巩固消化、再图升级,先夯实基础、再追逐前沿的思路也就形成了。
虽然现在根据地的工业已经逐步划分军民两种,但军工还是大头。
这共识或许不会形成正式文件,却可能深刻地影响未来一段时间根据地工业发展的节奏与重心。
窗外,太原城的灯火在寒夜中闪烁,隐约还能听到远处工厂传来的低沉嗡鸣。
屋里,土豆烤熟了,散发出质朴的香气,加上温热的酒气,愈发让人感到自在放松。
陈远也不自觉地说了许多,不只是工业,还有许多对军工发展的想法。
比如把7.92×40口径的子弹,发展出来一个枪族,增加突击步枪和通用机枪,让一个步兵班都使用一样的弹药,简化后勤。
今后要能生产大量的战车装甲车,构建机械化部队,让咱们的军队也可以打大纵深突击作战。
还有空军和海军,陈远都有一大堆的想法,这时也都借着酒,吐露出来。
这也算是陈远不多的可以谈论这些想法的时候。
酒不知不觉都进了陈远的肚子里,他的话也越来越多,最后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回到招待所的。
反正第二天他的头有些疼,坐在吉普车里,只能窝在里面。
第四百零章这章不要看,已经改的都不认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