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鉴太原接收的经验,军管会向所有已查明的日资、日伪合资及重要的民族工业企业,火速派驻了军事代表和由地下党员、进步工人、可靠技术人员组成的工作组。
他们的任务首先是看住家当,组织工人护厂队,日夜巡逻,严防潜伏特务、溃兵或地痞流氓破坏设备、盗窃资材、焚毁图纸。
像永利碱厂、久大精盐厂这样技术含量高、战略意义重大的民族企业,更是派驻了精锐部队守卫。
等待永利方面派人前来接收。
那些被日军焚毁技术资料的工厂,如昌和铁工厂,则尽力搜寻可能散落民间的老技工和老图纸。
第二步,是分类处置,快速激活。
面对上百家大小工厂,军管会没有搞一刀切的国有化,而是根据不同情况,采取灵活策略:
原日资大型骨干企业,实行军事管制,直接运营。
如原华北机械工业株式会社、几家主要钢铁所、北支自动车株式会社等。
这些企业设备相对先进,但破坏也重,且关系军工和基础工业。
军管会从太原、阳泉甚至严州,紧急抽调了一批有经验的工业干部和技术骨干,搭配原厂留用的日籍工程师和中国技术人员,组成复工班子。
目标是尽快修复关键设备,哪怕先恢复一部分产能。
天津机器厂的任务是优先修复机床,生产维修铁路机车、枪炮所需的零配件;钢铁厂则要尽快让高炉出铁,哪怕是小高炉。
原日资纺织、化工等企业,实行军管下租赁或委托经营。对于如六大纱厂、东亚烟草厂等,军管会在清点资产、派驻监督人员后,尝试寻找原民族资本家或聘请有经验的经理人,在保证工人权益、接受生产计划指导、产品优先由贸易公司收购的前提下,委托其负责具体复工生产。
军管会则提供启动贷款、协助解决原料和销售渠道。这种模式既发挥了原管理者的经验,又保证了公家对战略物资的控制。
中小型民营机械厂、铁工厂,鼓励自主复工,公家扶助。
对于天津那三百余家规模不等、设备水平参差不齐的民营机械厂,军管会发出了明确信号。
只要遵守法令、不从事破坏,政府鼓励复工。
贸易公司带来了利生机械厂的产品样本和图纸一些简单的农具、五金工具、纺织机配件、矿山机械零件的图样。
由贸易公司下订单、供原料,工厂加工,收取加工费。
同时,组织技术交流,将太原来的一些标准化、简易化的零件工艺传授给这些中小厂,既能快速整合生产能力,也能逐步提升其技术水平。
永利碱厂的修复,成了一个标志性战役。
当八路军的队伍开进天津时,永利碱厂的厂区已是一片破败。
日军占领期间的掠夺性生产和缺乏维护,给这座曾经亚洲领先的化工明珠留下了满目疮痍。
部分关键设备被破坏或拆卸,库存原料几近耗尽,厂区荒草丛生。
然而,与单纯接收一座空白的工厂不同,永利的核心技术团队和相当一部分骨干,已经到了天津。
范旭东他们得知天津被包围时,就向根据地提出来要收回永利和久大。
根据地也同意了他们的请求。
因此,天津刚一收复,永利就已经组建好了先遣队,便从太行出发,星夜兼程赶回塘沽。
这支队伍以原永利的老技师、老工长为骨干,辅以在根据地成长起来的新型技术干部。
他们不是外来接管者,而是归家的游子,是带着在根据地练就的本领和获得的崭新支持,回来抢救自己的心血。
望着残破的厂区,老师傅们眼眶发红,但手上毫不迟疑。
有了这些人的协助,工厂的复工就顺利很多。
没有完整的图纸,他们就是活图纸,每一根管道、每一座塔罐的结构都刻在脑子里。
日军破坏或拆卸的关键部件,根据地可以修复,他们发回图纸不久,平台就已经制造加工出来,并快速发向塘沽。
燃料不足?根据地已紧急与开滦煤矿协调,开辟了运输通道。
工人们昼夜奋战,而带队的老工程师和根据地的干部一样身着工装,在车间里解决一个个具体的技术难题。
只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当损坏严重的碳化塔经过艰难的修复、调试,重新涌出洁白的碱液时,整个厂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这欢呼里,有对工厂重生的喜悦,更有一种更深沉的情感。
他们的技术、他们的工厂,终于不再是无根浮萍,不再受制于官僚与外国资本的挤压。
他们的工业救国理想,与一个有能力、有决心保护并发展民族工业的崭新力量结合在了一起。
永利碱厂较预计快得多地复工,成为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事件。
它不仅仅是一家工厂的恢复生产,保障了玻璃、肥皂、印染乃至军工等行业急需的纯碱和烧碱。
它更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号。
根据地的力量,不仅能破坏旧秩序,更能保护和发展最先进的现代生产力。
范旭生等人也在收回工厂10多天后,回到了这里。
许多人都是拖家带口离开了大西南,至于永利川厂后面的结局他们已经顾不得了。
永利在建设太行厂之后,对川厂的投入就已经开始降低。
因为他们已经看到希望在太行而非西南。
川厂国民政府要收回就收回吧,他们不可能两面都占着好处。
这一刻也代表着他们正在做出选择。
而中国的民族实业家与先进技术力量,其真正的归宿和施展抱负的舞台,正在这里。
许多仍在观望,或身处其他收复区、原国统区的民族工商业者,都在暗中注视着永利。
天津永利的迅速复产,南京等地的永利、硫酸铵厂设备被根据地派出的技术小组顺利接收保护,这些消息如同无声的惊雷,在他们心中激荡。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意识到,未来中国工业建设的希望,或许真如范旭东、侯德榜等人的选择所示,不在别处,而在这片看似贫瘠却充满韧性与生机的土地上。
金融与商业的恢复,紧密围绕生产展开。
稳定物价不仅靠调粮,更靠投放产品。
当天津机器厂第一批修复的机床开始出产,当恒源纱厂在公家棉花供应下织出第一批胜利布,当五金厂打制出规格统一的螺栓和榔头,这些商品通过新成立的天津公营贸易公司及其合作商店,以稳定价格投放市场。
边币的价值,逐渐锚定在这些实实在在的本地产品上,而不再仅仅依赖外来物资。
同时,鼓励有利于生产的商业活动,如经营五金工具、工业原料、机械书籍的商铺,优先获得贷款和货源。
而对于投机倒把、囤积居奇,特别是涉及工业原料的行为,打击毫不手软。
胜利一号带来的那车五金工具,很快被分配到各个急需的工厂和市政工程队。
那批太原面粉,确确实实成了众多复工工厂食堂里工人碗中的馒头,支撑着他们在寒冷的车间里挥汗如雨。
来自榆次的棉纱,在天津的纺织机上变成了更细密的布匹,一部分用于供应军队和被服厂,一部分成为工人们以劳动券兑换的奖励。
这个过程绝非一帆风顺。
资源短缺是常态,技术难题层出不穷,潜伏敌人的破坏时有发生,不同经营方式间的摩擦也需要不断调解。
但这与国民党的那种劫收截然不同。
这里的主旋律是生产和建设。
干部谈论的是设备修复率、原料消耗比、产品质量标准。
工人们关心的是技术等级、生产定额和劳动竞赛的奖励。
即便是留用的原企业职员,也在适应着成本核算、计划调度这些新鲜而务实的管理词汇。
北平的稳定,为天津的恢复提供了后方参照和部分资源中转支持。
而天津的每一点复工进展台修复的机床,一批合格的螺丝,一袋自产的纯碱都通过津浦铁路,反向输送回根据地,支持着各地的农业和基础设施建设。
中央没有迁往大城市,但大城市的工厂、机器和技术人才,正被有序地整合进根据地日益庞大的生产体系之中。
这不是简单的占领,而是一种更具雄心的消化和转化。
……
四五年一月,严寒笼罩着华北和东北大地。
但在冰冷的空气之下,一股灼热的洪流正在神州大地上隐秘而坚定地涌动。
在北线,枪炮声并未因严冬而停歇,反而愈演愈烈。
北野主力冬季攻势越加猛烈,这台绞肉机把关东军越来越多的师团吸引到这片土地,也让他们进得来,回不去好。
所以日本人明白八路军这么做的想法。
可是为了维持东北的统治,能够从东北搜刮更多支援日本的物资,他们只能源源不断把更多的部队填到这里。
日本国内缺乏粮食、煤炭、钢铁、石油,在东南亚海上交通全被切断的情况下,他们只能依靠东北和朝鲜地区的搜刮。
可就是如此日本国内已经死了很多人。
大本营命令关东军要不惜一切代价守住西南防线,不让八路军进入东北腹地。
关东军明明知道这是一条死路,也只能这么干。
但44年末的关东军已经不是41年的那支军队了。
在兵员、后勤、组织、装备等多方面,他们已经完全落后于北野八路军。
再加上没有人民的支持,他们填入更多的师团也不可能挽回败局。
冬季攻势中,日军三个师团完整消灭,四个师团被击溃,加上大量伪满洲国军队,关东军损失兵力高达18万人。
北野在成功席卷热河大部后,锋锐直指辽中。
锦州、朝阳、阜新等地的外围战斗日夜不休。
关东军司令部不得不痛苦地承认,其精心构筑的、依赖铁路和坚固据点的西南防线已名存实亡。
面对八路军灵活多变的运动战、越发明晰强大的炮兵火力,时刻可以支援的空军打击力量,日军固守的据点接连被拔除,脆弱的交通线几乎被完全切断。
关东军第20军主力在承德失守后一路溃退,损失惨重,最终勉强在阜新义县一带收拢残部,企图依托医巫闾山的连绵山地构筑最后一道屏障,将北野阻隔在辽河平原之外。
但这道防线摇摇欲坠。
更让关东军雪上加霜的是,其所谓的后方也烽烟四起。
沉寂数年的东北抗日联军,在C-47运输机空投的武器、弹药、电台和骨干人员支援下,如同燎原的星火,在三江平原的沼泽与长白山的林海中迅猛复燃、扩张。
他们袭击兵力空虚的警察署、开拓团,破坏铁路和仓库,解救集团部落里的人民群众,搅得日伪当局寝食难安。
抗联的兵力在短短几个月内,从秘密渗透汇合的数千骨干,急速膨胀至四万余人,且装备和精神面貌今非昔比,成为插在关东军脊背上的一把越来越锋利的尖刀。
他们已经越来越威胁到鞍山、抚顺等重工业基地外围。
让关东军不得不抽调部队加强守备。
在南线,长江两岸却呈现出一种暴风雨前的怪异平静。
南野各纵队在光复宁沪杭、取得辉煌胜利后,似乎真的进入了长时间的休整。
报章上偶尔能看到部队帮助群众兴修水利、开展大生产的报道。
这种态势,让重庆方面稍稍松了口气,认为连续恶战的八路军急需补充,短期内不会再有大的攻势。
然而,这平静之下,是规模空前的大兵团战略机动。
组织决定必须抓住武汉战役胶着、国民党军主力无法他顾的历史窗口期,集结绝对优势兵力,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解决东北问题,将日本侵略势力完全逐出中国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