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煤矿又是另外一个标志。
一方面是战争这个无底洞在不断吞噬日本的库存和产能,另一方面是来自中国大陆的资源输入急剧减少。
这一进一出的剪刀差,让日本的战争机器迅速陷入了贫血和缺氧的状态。
后世的许多文章喜欢对比美日之间的工业数据,惊叹于其差距。
但在陈远看来,日本的问题根源更深。
这个国家资源匮乏到了极致,其发展模式,无论是和平时期的经济建设,还是对外侵略战争,在本质上都是一种“输入-加工-输出”的脆弱循环。
它极度依赖外部的原料输入和产品市场。一旦这个循环的关键链条资源输入和海上运输被打断或严重干扰,整个体系就会动摇。
现实正是如此。
现在唐山也被包围,开滦煤矿也岌岌可危。
曾经支撑日本钢铁业的几大优质煤源地,正接连丢失。
剩下的,只能依靠东北、本土、朝鲜、台湾那点有限的产出,还要优先保障海军和本土防御。
这点煤炭,别说大规模炼铁炼钢,恐怕连维持基本发电和民用都捉襟见肘。
而东北的煤炭,在阜新、鸡西被八路军和抗联袭击后,也开始供应不稳了。
在这种情况下,前线的日军缺乏弹药、装备补给不继、新兵训练不足,几乎是必然的。
他们的战争潜力,在八路军持续不断的军事打击和经济绞杀下,已经被提前榨干了。
所以,部队能够快速推进,在陈远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否则,根据地炼出的那么多钢铁,兵工厂源源不断产出的武器弹药,难道是为了放着看吗?
他的思绪飘向更远的北方。
必须抢在苏联解决纳粹德国之前,光复东北。
这是一个清晰的时间窗口,也是奠定战后格局的关键。
历史已经改变,一个拥有近两亿人口、三百万军队、并且建立自主工业体系的强大政治军事集团,不可能再接受任何不公正的安排。
我们的意志,必须、也已经有足够的实力来支撑,需要用铁与火明确地展现出来,让所有潜在的安排者都看清楚。
甚至……可以走得更远些。
陈远的目光投向控制台上方虚无之处,仿佛能看到燧火平台那浩瀚的技术库。
如果需要,设计一款足以与B-29媲美,甚至在某些方面有所超越的四发远程战略轰炸机,在技术层面上并非幻想。
这不仅仅是一种武器,更是一种战略威慑能力的宣告。
让任何想对我们动心思的力量,在动手前都不得不三思,哪怕我们暂时还没有那种终极武器。
说到终极武器,陈远微微眯起眼睛,这是需要尽早要发展的大杀器。
和平利用核能的技术,完全在燧火平台的能力范畴之内。武器级浓缩或许不行,但没关系。
只要掌握了完整的核燃料循环、反应堆技术,就等于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那个门槛。
所需的精密设备,无论是计算机还是气体离心机,恰恰是平台制造能力的强项。
这条路虽然不好走,但总是比之前简单得多。
有了这个基础,许多事情,包括那块秋海棠叶上缺失的部分,未来都存在着更多的可能性。
那是民族的伤疤,是百年的耻辱。
后世那里发生的一些事情,更让他感到一种跨越时空的愤懑与屈辱。
或许,可以借鉴后世的一些思路?
即便一时难以实际收回,也必须在法理、舆论和战略上死死咬住,绝不放弃。
就这么耗下去,凭借日益增长的综合国力,耗到某些外部支撑力量消退,耗到国际社会不得不面对现实。
哪怕未来需要极其灵活的处置方式,甚至考虑一些特殊的制度安排,底线也绝不能退让。
这不仅是为了土地和资源,更是为了治愈那道深深刻在民族精神上的伤痕,为了彻底洗刷那持续的侮辱。
咱们就一直耗下去,看看谁先倒下。
看看谁先坚持不住。
收音机里的播报已经换成了其他内容。
陈远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是忙碌的厂区和更远处绵延的太行山。
他自己这些基于另一个时空知识和价值观的思考,有些或许激进,有些带着强烈的个人情感。
但它们的核心,与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伟大斗争是相通的。
那就是让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彻底摆脱百年来积弱受辱的命运,掌握自己的未来,赢得应有的尊严与地位。
而他,这个意外的穿越者,能做的就是竭尽所能,为这个进程注入一份来自未来的、确定性的力量。
思绪动了一会儿,他就收回来。
陈远面前摊开着卫生部转来的新任务文件,要求设计一个大规模抗生素及其他配套药品的生产基地,并明确要求这套生产体系必须具备可复制、可快速扩大的特性。
文件上罗列的目标产量包括:青霉素5.5吨、链霉素7吨,以及配套的淀粉、葡萄糖和惊人的2亿支玻璃瓶。
他调阅了平台中关于五十年代华北制药厂建厂时的粗略设备评估数据。
三千到四千吨的进口设备,仅那48个50立方米的庞然巨物般的发酵罐就重达近千吨。
这对当前的根据地来说,挤出来这么多的特种钢铁建设药厂还有些压力。
华药的建设,背后是举国之力加上苏联的工业输血。
而如今,一切都要靠根据地自己,用有限的钢铁、紧张的水泥、刚刚起步的精密仪表制造能力,一点一点地攒出来。
“不能好高骛远,但也不能原地踏步。”陈远自语道。
目标必须切合实际。
根据地经过四年摸索,培养出了一批懂发酵、懂化工、懂设备维护的技术人员和工人,这是最宝贵的资产。
从实验室生产到小批量生产,再到初步放大,现在进一步实现工业化生产。
缺的是将技术大规模产业化的重型装备和系统集成能力。
这次设计,核心思路必须是:用有限的、当前能制造的材料,搭出未来可以不断加高的产量。
而燧火平台的作用,就在于能让生产更轻、更强、更高效。
首先,他确定了设计的核心原则,模块化、渐进式扩展与关键技术超越。
绝不照搬华药那种一次性建成巨型工厂的模式。
他计划的设计,是一个核心示范厂加可复制、可升级生产单元的组合。
这为后续不断扩产做准备。
核心厂负责最复杂的菌种制备、菌种优化以及全厂动力、无菌空气、高纯度水系统。
而占产能大头的生产设备,则设计成高度标准化、易于串联复制的模块,其技术内核则力求一步到位,超越四十年代水平。
以最关键的发酵环节为例。
华药用48个50立方米大罐。
陈远借助平台知识,决定采用更先进的设计。
他将主发酵罐容积设定在30立方米,这并非简单的缩小,而是应用了空气提升式环流发酵罐的初步概念。
通过优化罐内结构和空气分布系统,可以在较低搅拌功率下,获得优异的混合与溶氧效果。
罐体材料,在核心接触部位采用平台优化的含钼低碳不锈钢配方,在保证耐腐蚀性的前提下,比传统的18-8型不锈钢更易加工焊接,且平台能提供专用的焊接工艺和防腐处理技术,延长罐体寿命。
同样的钢材重量,可以制造出更多、更可靠的发酵单元。
每个单元配备基于平台传感器技术的pH、溶解氧、尾气分析在线监测系统,虽然自动化控制程度受限于整体工业水平,但能提供远优于人工取样的实时数据,为工艺优化和染菌预警提供关键支持。
其次,是纯化工艺的跃升。
深冷溶剂萃取法对设备和安全要求极高,陈远不打算在初期全面采用。
但他引入了连续离子交换系统和模拟移动床色谱的初步设计理念用于后期精制。
虽然初代系统可能比较笨重,机械自动化程度不高,但相比传统的固定床间歇操作,能大幅提高树脂利用率和产品收率,减少洗脱液用量,并为未来升级预留了明确路径。
在结晶工艺上,他采用了平台优化的程序降温与晶种控制技术,以提高产品纯度和粒度均匀性,这对于保证药效和后续分装至关重要。
再次,是公用工程与控制的智能化雏形。
他设计了集成度更高的热电联产与动力站,尽可能回收发酵等过程的废热用于培养基灭菌、设备清洗和空间采暖,降低整体能耗。
水处理系统采用多级过滤与电渗析初步结合的方式,在保证注射用水质量的同时,降低对复杂离子交换树脂的完全依赖。
最体现平台优势的,是初步的分布式过程控制系统框架。
虽然受限于元器件水平,无法实现全自动化,但系统能通过集中的仪表板显示各关键工艺参数,并设置异常报警,将原本需要工人反复巡检、记录的工作集中化和简化,降低了人为错误风险,也为将来接入更高级的控制系统奠定了基础。
最后,是关于可复制与可升级的深度整合。
设计图纸和工艺包不仅包含设备制造图,还将提供完整的调试与标准操作程序、关键部件维修与更换指南、工艺放大与优化建议。
目标是让复制工厂的团队,不仅能照葫芦画瓢建起来,还能照着说明书开起来、管得好,并能基于核心原理进行有限的本地化改进。
例如,发酵单元的空气预处理系统被设计成标准模块,未来产量扩大,只需并联更多的空气预处理模块和发酵单元即可。
陈远在控制台上勾勒着示意图,脑海中浮现的是一个个技术黑箱模块。
根据地目前或许无法理解所有原理,也造不出最精密的传感器芯片,但可以按照平台提供的图纸、配方和装配工艺,制造出性能远超这个时代一般水平的发酵罐、分离机和控制系统外壳。
用技术弥补原材料和基础工业的不足,用更高效、更可靠、更节省材料的设备,来实现更大的产能输出和更稳定的质量。
他知道,这个工厂建成后,其年产数吨的抗生素产量,对于全国的需求来说依然紧张。
但它最大的意义在于,它是一把用更优材料锻造的钥匙,一套更精密的模具。
它证明了在有限条件下,通过应用先进技术,能够建立效率更高、扩展性更强的现代制药工业基础。
一旦这套体系被验证,后续的扩产不仅是简单的复制,更是伴随着技术迭代的升级。
青霉素的产量很重要,但通过这个项目所固化下来的、融合了部分超前技术的设计、制造与质量控制标准,将成为根据地工业能力一次无声而深刻的跃升。
而这将以两年为一个阶段。
未来两年产量就可以扩大三到四倍,而50年前,产量扩大10倍后,不仅满足了国内需求,还可以扩大出口,为新华夏建设换取大量的外汇。
第三百八十三章选择权
青霉素工厂的设计方案还在细化,但陈远的思绪已经飘向了更远的未来,也就是战争结束之后。
对他这个穿越者而言,那不仅仅是胜利,更是一个必须提前布局、以避免重蹈历史覆辙的巨大战略机遇期。
短视频的崛起,让更多国人看到了所谓的雅尔塔体系的建立。
也知道了国际政治的构建是依靠着什么存在。
他知道一个国家的崛起,光靠战场上的胜利远远不够,经济建设的路径选择,往往在更深处决定着国运。
他审视着眼前控制台上闪烁的、代表燧火平台能力的复杂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