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六千米?”武亭立刻摇头。
“那还不如咱们的75山炮呢!鬼子的野战炮都能打到八千米以上,这炮一开火就得被压制。”
“正是如此。”陈设计员点头,“而且,虽然设计目标是轻量化,但它的战斗全重仍有八百五十多公斤,比一些国外的75毫米山炮还重。最关键的是”他看向众人。
“这门炮的原始图纸和技术资料,我们手头并不完整。当年是通过瑞士苏罗通公司从克虏伯买的图纸,还聘请了德国工程师指导。现在这些条件我们都没有。如果要重新仿制,等于从零开始,而且还要解决它固有的射程短板。”
刘老师傅补充道:“陈工说得对。当年造那十六门炮,很多关键工艺都是德国工程师手把手教的,笔记都不全。
而且那炮的膛压设计比较低,要是想加长炮管提高射程,整个身管强度、炮架、驻退系统都得重新算,牵一发而动全身。难度不比重新设计一门新炮小。”
武亭用手指敲着桌面,思考着:“也就是说,105毫米这个口径,眼下不是好选择?”
“至少从快速形成战斗力、解决部队迫切需求的角度,不是最优选。”陈设计员总结道,“一没完整资料,二基础设计有缺陷,三改进难度大。而且,105毫米的炮弹更重,后勤压力更大。咱们现在的汽车数量,您也清楚……”
朱锐看向阚思俊:“军工部的意见呢?”
阚思俊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才开口:“我同意陈工的分析。105毫米的课题可以留作长远研究,但当前,应该以我们积累最深厚、改进把握最大的型号为基础。”他顿了顿,声音沉稳。
“加工方面的问题,军工部会全力协调解决。柳沟的钢,太行的机床,加上咱们老师傅的手艺,没有啃不下来的骨头。真到了关键部件,我亲自去盯。”
他说这话时,心里已经想到了那个地方公义铁匠铺。
许多难题都可以找他去解决。
“好。”朱锐下了决心,“那咱们就研发88毫米这个口径,在晋十八的基础上改。”说罢他看向武亭。
“对这个口径,武亭也不是非常满意,陈工,你们技术部门有什么具体想法?”
陈设计员走到一幅临时绘制的对比图前,上面粗略画着三种不同的火炮轮廓和关键数据。
“我们和厂里的老师傅、几位懂机械的炮兵干部研究了一下,也参考了能找到的国外同口径火炮资料,初步想了三个路子。”
他指着第一条:“第一个方案,我们内部叫甲型,目标是全面升级,达到或接近国外同期同类火炮的先进水平。”他详细解释。
“核心是加长炮管,从现在的31倍径加到40甚至45倍径,用柳沟的新合金钢,更先进的冶炼和热处理技术保证质量。这样初速能提到600米每秒以上,射程瞄准一万三到一万四。
炮架改成开脚式,用型钢和空心铸造件减重,方向射界扩大到左右各25度以上,车轮换橡胶轮胎,适配汽车牵引。驻退机改成更高效的液压式。弹药全部重新设计,流线型弹体,新发射药,还要配套穿甲弹。
这个方案要动的地方最多,但如果成了,就是一门全新的、性能优秀的中型野战炮。”
“代价呢?”太行机器厂的负责人问。
“代价是,几乎每个部件都要重新设计、试制。”陈设计员坦诚地说,“对材料、加工精度,特别是长身管深孔加工和膛线拉制的要求极高。
咱们需要最好的机床,可能还需要专门制造一些高精度工装。液压部件的制造和调试也是难点。时间会最长,风险也最大。”
“第二个方案,乙型,”他指向第二条,“重点不在追求极限射程,而在减重和适应性。在现有晋十八基础上,尽量简化结构,在保证强度的前提下优化设计,目标是把全重砍到一千五百公斤以下,最好一千公斤,实现四马挽曳或轻型卡车牵引。
炮管适当加长到34、35倍径,用新弹药,射程争取提到一万二。方向射界扩大到左右15度。这个方案追求的是在山地、丘陵地带好用,能跟着步兵快速机动。”
“第三个,‘丙型’,”他指向最后一条,“改动最小,最快出样。主要改弹药,设计新弹头和新发射药,看能不能把射程先提到一万二以上。
同时对炮架进行局部减重,更换车轮,适当扩大射界。不动炮管材料和主体结构,利用现有生产线能最快批量改造老炮或生产新炮,但性能提升有限,老炮的寿命和身管强度问题可能还是存在。”
三个方案摆出来,会议室里立刻分成了几派。
武亭更倾向于甲型,威力大、射程远,能形成火力优势。
“攻坚攻坚,没有压倒性的火力和射程,怎么攻坚?宁愿重一点,慢一点,但要打得狠、打得远!咱们不能总想着迁就现状,现状就是需要重锤去砸乌龟壳!”
负责后勤运输和骡马管理的干部则对甲型的重量摇头,更支持乙型。
“理想谁都想要,可咱们得脚踏实地。很多地方公路不行,卡车极少,主要还是靠牲口。一门炮两千公斤,加上弹药车,得多大的辎重队?机动不起来,再好的炮也是固定堡垒。一千公斤左右的,适应性更强,能伴随部队进攻。咱们的战术原则就是灵活机动,火炮不能成为包袱。”
兵工厂的人内部也有分歧。
老技师们对丙型最有把握,能最快出产品,但担心性能提升不够,部队不满意。年轻些的技术员则倾向于甲型,认为值得冒险一搏,技术上的难关可以集中力量攻关。
阚思俊这时又说话了:“加工能力的瓶颈,我刚才说了,军工部来想办法解决。深孔钻、拉线床、大型锻压,这些设备我们可以组织力量攻关制造。材料方面,柳沟钢厂可以生产合金钢。我认为,不能因为眼下有困难,就放弃追求最好的装备。咱们八路军从大刀长矛到现在能有自己的兵工厂,不就是一路攻克难关闯过来的?”
他的话给了众人信心,也暗示了军工部有所倚仗。
朱瑞一直在本子上记着,这时抬起头:“我同意阚部长的看法。困难肯定有,但必须克服。鬼子的工事越来越坚固,咱们的矛就得越来越锋利。我倾向于以甲型方案为主要目标,集中力量攻克大口径长身管火炮的技术瓶颈。这是为我们将来攻城拔寨准备的重锤,不能将就。”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其他两个方案也有价值。乙型可以满足山地部队和快速机动部队的需求,丙型能快速形成战斗力,改造老装备。是不是可以考虑……同时推进?”
阚思俊听完,缓缓点头,最终拍板:“争论得好。我看,就按朱主任的意见办:以甲型方案为主要攻关目标,集中力量攻克大口径长身管火炮的技术瓶颈。这是重锤,不能将就。同时,乙型方案作为备选和未来山地部队的列装型号,同步展开初步设计。丙型方案,暂时放弃。”
“我看可行。”朱锐同意。
武亭也没有意见,火炮定型的工作,就算是完成了。
阚思俊具体分配任务:“柳沟钢厂,集中力量攻炮钢,按甲型要求准备毛坯。太行机器厂,负责专用机床的制造和改造,深孔钻、拉线床是重中之重。太原兵工厂,抽调老师傅和骨干,成立88火炮试制小组,刘师傅牵头,陈工负责技术。设计部门尽快拿出甲型和乙型的详细技术图纸。
前线部队,等样炮出来,你们负责往死里试,挑毛病!”
他最后强调:“这是总部重点保障项目,各部遇事直报,资源优先保障。我们的目标:明年春天,看到第一门样炮!明年秋天,要有能装备部队的合格产品!”
会议结束,任务下达。
接下来的几个月,柳沟钢厂的电炉试验着新的合金配比,炼出一炉炉带着暗蓝色光泽的钢锭。
这是陈远根据要求,让平台给出来的配方,还有纯度达9的合金原料。
太行机器厂的车间里,工人们围着图纸改造旧机床、加工新零件,巨大的深孔钻床基座被铸造出来,等着关键的钻头和传动部件。
太原兵工厂的试制小组更是日夜忙碌。
原来的晋十八图纸被铺在巨大的图板上,用红蓝铅笔修改得密密麻麻。炮管长度、壁厚、膛线缠度,一个个数据被反复计算。
炮架的结构被重新设计,开脚式大架的图纸画了又改,强度计算和减重设计在矛盾中寻找平衡。
陈设计员和几位懂数学的年轻技术员,整天趴在一堆草稿纸上,计算着新设计的弹道数据。
射表是火炮的眼睛,没有准确的射表,再好的炮也是瞎子。
他们用着根据地能搜集到的一切弹道学资料,甚至用土办法进行模拟计算,验证一个个数据。
他们的初步计算结果最终还是要提交给军工部,由部里进一步核算,不过军工部显然有更合适的处理流程。
军工部长阚思俊果然兑现了承诺。一批批急需的特殊钢材、精密轴承、液压密封件,运进了兵工厂。
几台关键的精加工设备,也在深夜被运进专门的车间,由技术可靠的老师傅操作。
没人多问这些设备从哪里来,但老师傅们摸着那光滑得惊人的导轨、精度高得可怕的丝杠,眼里都闪着光。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有这玩意儿,啥精密的活儿都敢干了!”一位姓王的老车工喃喃道。
炮弹的研制也在同步进行。
新的流线型弹体设计出来了,陈远让平台给出来的数据。
当然,陈远采取的办法是变换提问方式,平台简单模拟后便给出了答案。
最大的难关还是那根长身管。
四十倍径,三千五百多毫米长的炮管,要钻出笔直光滑的内孔,再拉出深浅一致、旋向正确的膛线,对设备、刀具、冷却、操作都是极限考验。
第一次试制,钻到一半,钻头断了,一根昂贵的合金钢毛坯报废。
第二次,钻孔偏了零点五毫米,勉强钻通,但不符合要求。
第三次,钻孔成功了,拉膛线时,拉刀崩裂,伤痕留在了内壁。
每次失败,都是巨大的损失。但没人气馁,老师傅们集思广益,改进了夹具和冷却液配方。
终于,第四根毛坯成功了。
内孔笔直,膛线清晰,阳线阴线光滑过渡。测量数据传来,完全符合设计图纸要求。
“成了!”车间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王师傅摸着还有些烫手的炮管,手都在抖。
一九四三年四月初,第一门“甲型”样炮的各个部件,在秘密组装车间里拼合在一起。
乌黑的炮身,崭新的开脚大架,带着橡胶胎的车轮,看起来威武又陌生。它与墙上的晋十八图纸,已经截然不同。
靶场里,那天武亭、朱瑞、阚思俊等人都到了。
前线来的炮兵观察员举着望远镜,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
“装填!”
“放!”
轰!
巨大的轰鸣在山谷间回荡,远远超过了以往任何一种火炮的声响。炮口制退器喷出两股向侧后的火焰,炮身稳健地后坐、复位。
远处,目标区升起一团烟尘。
“命中!偏右二十米!”观察员报告。
调整后,第二发。
“命中!”
一连打了五发,进行初步校准和测试。接着是射程极限测试。
最大号装药,炮口仰角调到最高。
炮弹出膛的声音更加沉闷,尾焰拉得更长。所有人都举着望远镜,盯着远山脚下那片作为标靶的石灰岩崖壁。
等了仿佛一个世纪。
轰!遥远的山脚下,腾起一大团明显的白烟。
测距员飞快地报出数据:“一万两千八百米!超设计指标!”
靶场上一片振奋的低语。武亭用力挥了下拳头。
但测试还没完。
接下来是强度射击,模拟连续作战。以中等射速,连续发射三十发。
炮声有节奏地轰鸣着。打到第十五发时,出现了问题复进机复位速度变慢,第十九发时,复位不完全,需要人工辅助。
“停!”武亭叫停。
检查发现,是新设计的液压驻退机的一个阀体在连续高压下出现了轻微变形,导致油路不畅。同时,炮口制退器的焊接处,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问题暴露了,但没人沮丧。
这本就是样炮测试的意义。
所有人围在现场,连夜开会。
材料、设计、工艺各环节排查。结论指向几个方面:新阀体材料的抗疲劳强度需提高,热处理工艺需微调;制退器结构需加强,焊接工艺需改进;液压油在连续射击后的温升和泡沫化问题也需要解决。
改进方案迅速确定。柳沟钢厂调整合金成分,重新冶炼一批特种钢。
兵工厂修改了几个零件的设计图纸,加强了局部结构。
太行厂改进了焊接工艺,试验新的焊条配方。
阚思俊又消失了几天。
回来后,带来了一批银光闪闪的奇特金属件和几桶淡金色、毫无泡沫的“特种液压油”。他没说来源,但老师傅们摸着那些零件光滑如镜的表面,就知道这绝不是根据地目前能造出来的东西。
六月底,第二门改进样炮组装完成,再次拉到靶场。
这次,三十发强度射击顺利通过,复进机工作平稳,炮口制退器完好无损。
射程测试,使用标准弹,最大射程稳定在一万两千六百米;使用还在试验中的特种弹,达到了惊人的一万三千八百米!精度也完全满足设计要求。